资治通鉴：人在大变局面前，很少有人选择忠诚，大多数人选择胜负揭晓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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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官渡之战打完，曹操的人在清点袁绍留下的辎重时，抬出来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金银，是满满一箱信。写信的，全是曹操自己这边的官员和将领。他们趁着曹操眼看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封封写给袁绍，替自己和家族留后路。

这些人都以为，这箱信一旦被翻开，自己就死定了。可曹操偏偏没翻。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一箱通敌信背后，那个乱世里最真实、也最冷酷的人性～

“许下及军中人书”

在汉献帝建安五年，也就是袁绍和曹操在官渡对峙的那一年。

那时候，袁绍的实力非常强大，他手下的兵马和武器装备都远远超过曹操。在绝对的力量压迫面前，任何高调的道德说教都瞬间失去了温度。

当时在曹操的大本营许都，以及前线的军营里，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大家都觉得曹操撑不了多久。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许都的官僚豪强、甚至是曹操身边的将领幕僚，都在油灯下做着同样的计算。他们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的是一旦曹操兵败，自己的家族该如何在这场大清洗中活下来。

于是，他们开始偷偷落笔。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和久经沙场的将领，用最谦卑的词句，给袁绍写信。他们把这些信件塞给信使，让他们穿过封锁线，送到袁绍的军帐里。这些信件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向袁绍表达敬意，暗示自己其实一直心向袁氏，希望袁公进军许都的时候，能给自己的家族留一条生路。

这时候，谁输谁赢没人知道。对这些写信的人来说，写信并不是为了背叛，而是在悬崖边上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他们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烈士，他们只是一群想在乱世里保全性命的普通人。

后来，战局发生了惊天逆转。曹操奇袭乌巢，袁绍的大军一夜之间崩溃。在收拾袁绍遗留下来的物资时，曹操的士兵发现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当士兵们把木匣抬到曹操面前并打开它时，里面装的不是黄金，也不是珍宝，而是满满一箱信件。

这些信件就是那些在许都的朝廷命官、以及曹操军中重要将领写给袁绍的通敌信。看着那一沓沓厚厚的信件，军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那些写过信的将领和官员，此刻正站在营帐外，他们的冷汗湿透了衣衫，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在这场生死存亡的变局中，他们曾经以为最隐秘的退路，现在变成了送命的绞索。

一纸聘书如何把帝国公仆变成私人奴仆

当时的制度设计，从根本上摧毁了臣子对统一国家的政治效忠。

在西汉和东汉的刚开始，国家的选官制度相对严格。朝廷对地方官员的任用有着极强的控制力。那时候，地方上的小官吏如果要提拔，地方长官必须向朝廷上书汇报。朝廷批准了，他们才能拿到相应的俸禄和职位。

但是到了东汉中后期，这种规矩变了。由于朝廷软弱，地方割据势力抬头，一种叫作“自辟除”的制度开始流行起来。简单来说，就是地方的州郡长官，比如袁绍或者曹操，他们不需要再向朝廷汇报，就可以自己招揽属下。这些被招来的人，他们的饭碗、升迁以及前途，完全由辟用他们的这个主官个人决定。

这些属官虽然拿着朝廷发放的微薄俸禄，但在他们的心里，真正给他们前途和地位的人，是辟用他们的府主，而不是那个坐在许都龙椅上的傀儡皇帝。

在这种制度下，公职人员和国家的关系，被降格成了私人雇佣的关系。给你俸禄、决定你升迁的是府主，你自然只会对府主效忠，而不是对那个你连面都没见过的皇帝效忠。等到府主眼看要垮台，而更强的一方正在高价延揽人才，属官悄悄给对方递句话，在当时的规则下，其实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

这种自辟除的选官制度，把国家的公权力彻底变成了地方豪强的私产。官员们对国的忠诚，早就被对家的依附给取代了。在这样的制度土壤里，你要求一个地方属官为了所谓的国家大义去和强大的敌人同归于尽，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他们在面对袁绍的大军时，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家族和前途，而不是曹操的胜负，这恰恰是东汉制度运行了几百年后的必然产物。

在汉末，跳槽从来不叫叛国

有了自辟除制度打底，汉末社会的道德舆论也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在当时读书人的观念里，跳槽去依附一个新的东家，根本不叫叛国，甚至连道德上的瑕疵都算不上。

后世的大学者顾炎武曾经考证过汉代的官场称呼。他发现，在东汉时期，地方长官的属下，都习惯称呼自己的府主为“君”或者“后”。在郡守和他们手下的官吏百姓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事实上的君臣关系。

这种关系非常微妙。在当时人的认知里，我被你辟除，你就是我的君主，我就必须为你效力。但是，如果天下大乱，原先的府主眼看就要垮台，而另一个更强大的袁绍正在招纳贤才，属官们暗中和袁绍取得联系，在当时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很正常的另投门路。

这种私人依附关系，在乱世中成了一张张保护网。士大夫们背负着整个家族的生存希望。在那个战火连天的时代，一个家族的覆灭往往就在一夜之间。就因为这个缘故，多头下注、不把全家的命押在一个人身上，成了精英阶层的共识。

我们站在历史的下游，习惯用后世那种绝对的忠君爱国标准去要求他们。但如果回到汉末的现场，你会发现，当时的社会伦理并不是这样的。在他们眼里，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曹操一个人身上，才是对家族不负责任的赌博。

他们写信给袁绍，是在当时的道德标准里，为家族繁衍所做的合乎规矩的做法。既然地方长官和属下是私人依附关系，那么当这个依附关系面临断裂时，属下寻找新的依附对象，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在汉末的废墟上，高尚的殉国者固然让人敬佩，但那些默默写信的骑墙者，才是维持这个社会运转的真实地基。

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

我们再回到官渡之战结束后的那个军帐里。

看着那一箱通敌信，曹操身边的人都义愤填膺。有人建议把信件一封封拆开，按照上面的名字，把这些吃里扒外的叛徒全部抓起来杀掉。这在军事和道义上，似乎都是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但是曹操没有这么做。他看着那些脸色苍白的部下，平静地说，当袁绍强大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全自己，更何况是大家呢。

说完这句话，曹操下令，把这一整箱信件抬到军帐外，当着所有人的面，付之一炬。

熊熊的烈火在官渡的夜空中燃起，那些写在纸上的秘密，在火光中迅速化为了黑色的灰烬。随着这些灰烬在风中消散，营帐外那些站立不安、双腿发抖的官员和将领们，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曹操的这个举动，被后世的史学家们高度赞扬。元代著名的历史评论家胡三省在读到这段历史时，敏锐地指出，这和当年汉光武帝刘秀在破王郎后烧毁通敌信件的做法是一样的。这些杰出的政治家在处理这类事情时，做法如出一辙。

曹操为什么不查？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大公无私的圣人。恰恰相反，曹操是这个时代最老练的政治人物。他自己就是通过自辟除和私人依附关系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规矩背后的秘密。

曹操心里很明白，如果他打开箱子开始清算，大半个许都的官僚和军中的将领都会被牵连进去。在人人自危的情况下，这些人为了活命，唯一的选择就是联合起来造反。到时候，刚刚取得的官渡大捷就会变成一场新的内乱。

通过一把火烧掉信件，曹操把话挑明了。旧的主从名分，随着袁绍的失败彻底作废了。现在胜负已经揭晓，我曹操才是新的主人。过去的背叛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你们要重新归到我门下，为我效力。

这就是政治家与骑墙者之间达成的终极默契。曹操用一堆野火，把那些曾经动摇的属臣，重新拉回了自己的战车上。

老达子说

明末清初的学者王夫之在评价曹操时，曾说过一段话。他说曹操之所以能够在中原得志，并为他的儿子篡夺皇位打下基础，关键就在于他能够得到人心。而这种得人心，靠的并不是奸诈，是对现实的洞察。

那一箱通敌信在野火中化为了灰烬。写信的人擦干了额头上的冷汗，第二天的朝会上，继续用最恭敬的声音高呼曹公英明。曹操则在火光中，收获了宽宏大量、任人唯贤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