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技术横扫演艺圈，横店演员九成失业街头谋生

每天下午五点半，罗心愿的闹钟会响第二次。第一次，是她从黄蓉的互动场下来。她刚才还在教游客“打狗棍法”，带着几百人练“狮吼功”，把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下场后，她匆匆吃饭。第二场互动是 17:50 开始，互动前五分钟，她的闹钟要响第二次。第二场互动结束，她要赶到另一个舞台主持音乐市集，完了立刻换赛博装，七点五十开始赛博巡游，巡游完蹦迪，蹦迪完带游客去泼水节，泼水节结束再跳荧光棒舞，九点二十下班。

有一次，一个小孩哭着要“打狗棍法”，她蹲下来，用棍法比划着哄了快五分钟；下一秒又得转身应付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喊着“师姐带带我”。一场互动里，她要在几十种情绪之间迅速切换，没有人给她剧本，也没有人说“这条过了”。

这样的节奏，她从今年五一跑到现在。罗心愿今年23岁，重庆人。在成为横店清明上河图景区的NPC之前，她是一个短剧演员。她本是学护士的，毕业实习时，看见同学被病人一巴掌扇过来——“测血糖要扎手指，他觉得很痛，莫名其妙就一巴掌过来了，还拿出手机录视频，怕我们反击。”她决定不干护士了，揣着攒的一点钱来了横店。那时想法很简单：短剧正火，“对演员要求比较低”，她以为可以试试。

2025年6月，罗心愿来横店，从当“好看的背景板”，演主角身边没词儿的角色开始，到后来几乎成了反派专业户：瞧不起女主、欺负她们、最后被打脸扇巴掌。“很蠢的，就是纯坏那种。”短剧的角色是“看长相定人”——你长什么样，就给你什么角色。罗心愿长相是艳丽挂，就基本被定在反派。

没想到，天花板还没捅破，生存危机先来了——短剧行业迎来了海啸般的打击。2025年底，演员工会群里的通告急剧减少，以前一天发十几个，差的时候“一天就发一个，几百个人抢一个”，酒店门口贴着的白色筹备纸越来越少了。

2026年一季度，AI微短剧占到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的95%以上，极大地挤压了真人短剧的空间。截至2026年7月，头部演员片酬缩水超50%，中腰部演员降幅普遍超过80%，底层群演日薪滑向两位数。以前一个剧组养活一群人，现在一段prompt就能生成一群“演员”。

已经有男演员摆摊卖菜，还有不少演员转型NPC。赵总（化名）负责横店五个景区演艺运营，据她透露：仅秦王宫＋清明上河图两景区，就吸纳约百余名从影视行业转来的演员，“今年比去年增长一倍”，全年各景区上百人。

罗心愿开始盯着横店景区的官方账号，等NPC招募。面试时她准备了擅长的反派片段，还塞了些“抽象”东西——小黄人和蜡笔小新的配音。面试官给的即兴题是“受委屈的情绪戏”，又让她来了一段即兴主持。然后给她定的角色是黄蓉。

“黄蓉？这么俏皮。但面试的人不认识我，怎么会给我黄蓉？”后来她想，可能是资料里那些“抽象”的东西被看到了。领导后来说“这个演员选得挺好，贴”——黄蓉古灵精怪，发掘了罗心愿性格抽象、力气还大的特质，也丰富了角色维度。

除了会演戏，NPC的工作场景和要求，其实跟演员不一样。因为观众不再隔着屏幕看，而是随时走进你的场子，还不按设想的来。这就要求NPC在设计表演时，要把观众的反应考虑进去，接得住，给得出，甚至还要有变化，昨天的和今天的不能一样。这里也没人喊“卡”，NPC要自己撑满每一分钟，交付给游客足够满意的情绪价值。

第一次站到游客面前，罗心愿给自己设计了一套互动流程：先一本正经地说“所有人立正！稍息！”，画风一转，忽然开始狮吼功，让游客一个接一个吼，“必须要放开”，吼到“湮灭全世界的男高音”。罗心愿很快适应了这个工作，围观的游客越来越多，有人从外地专程跑来看她。“上班的积极性更大了，感觉有被鼓励到。”

横店以前没有“NPC”这个叫法——前几年每到黄金周，为了不让挤不进剧场的游客白来，景区临时从演员工会招募演员排小节目。“那会早就有街头秀演员，日常也有，黄金周会增加。”演员经纪负责人王思佳说。她已经在横店工作了十年，一年经手一两百个演员。

“NPC”是游客对互动需求越来越高的结果。“有些年轻人不愿意坐在剧场里正儿八经地看演出，更希望得到互动体验，让自己参与进去”。于是NPC从临时工变成日常配置，岗位也越来越多。

这其实是一种全新的职业。从短剧转来的演员，看中的是，它也是一份表演工作，特别是在横店这样的地方。王思佳说：“我们影视城很注重影视IP，这也是我们的壁垒之一。”但NPC们不仅要演习，更要带游客们入戏，必要的时候“随地大小演”，要即时提供情绪价值。游客来横店，不止是游玩，更想走进戏里，“像入了一场梦。”

因此，横店把这些互动演员统称为“造梦师”。他们会根据角色需要和演员特质，不断丰富维度。罗心愿因为在面试时搞抽象，得到了黄蓉这个角色。另一位NPC苏苏，演过苏东坡，为此他背了大量苏轼诗词。有一次游客考了他一首写庐山的冷门作品，他当时没背到，当场说“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恶补”。这就是NPC要做到的：你不是在扮一个人，你得像那个人一样接得住。

NPC还承担着“时间粘合剂”的作用。赵总说：“这个互动内容，会让游客停留得更多更久。”但也因为和游客互动，需要应对的因素也比演戏复杂得多。

有个演员扮演倩女幽魂里的妖怪，因为带着游客入戏，小孩子被吓到，演员被家长投诉。经理找她谈话：面对亲子客群，得换一副面孔。造梦师必须学会针对亲子、银发、年轻、学生给出不同互动方式。

在另一个片场，如花——本名王皓——正对着一群东北游客唠嗑，转头遇到贵州人，就用方言接上一句诗；碰上山东人，夸一句身高；遇到台湾省来的游客，他会说“宝宝们欢迎回家”。横店对造梦师的基本要求，是同一个角色，对不同的人给出不同的互动。

景区接住了再就业的短剧演员，也依靠NPC运营实现了引流和增收。在开封万岁山武侠城，景区将武侠IP深度落地后，参与NPC互动的游客日均停留时间延长2.3小时，而游客停留时间每延长30分钟，二次消费概率约提升25%。增长也反应在营收上：2022 年，万岁山营收 8000多万元，到了 2025 年跃升到 12.7 亿元。

做造梦师三个月，罗心愿比较满意现在的状态。以前拍短剧是“飘着的”：每个组待几天，人还没熟悉就散。现在每天在同一个休息区，同一群人，东西可以放在固定位置上。“有点类似于家的味道。不像以前那么想家了。”她还被安排了音乐市集的主持，在黄蓉之外又多了一条路。

但“家”的另一面是算不清的账。景区NPC有三种模式：签劳动合同的，收入偏低但稳定；签特约，收入高但不稳定；还有的是签经纪约。稳定性与现金，是一道每个人自己填的选择题。

即使是选择了同一种用工方式，不同NPC的薪资差异也较大。以万岁山为例，其NPC按照不同等级设定不同的薪酬，高的月薪可以拿到2万至3万元，具体薪酬主要根据角色的重要程度、互动的频次与效果、个人经验以及在游客中的反响等因素综合确定。横店也允许NPC在不影响演出和本职工作的情况下进行直播，打赏收入全部归演员个人所有。

但它对人的消耗也不少。比如声带闭合不紧，如花“以前唱歌轻轻松松，现在唱不了了”。比如暑期中暑，横店常驻造梦师流失率约15%，离开主因不是不喜欢，而是身体扛不住，尤其是暑期。“但不少演员身体调理好了也回来，我们有岗位就欢迎。”赵总表示。

“情绪价值”也是造梦师的核心业务能力之一。如花很清楚自己不是天生外向的人。“我就是一个比较I的人……我自己一个人嗨不起来。”不工作时“愿意在家躺着睡觉”。但一旦场合需要热情和活力，“我就会站出来把他弄热”。王思佳也说他生活中其实很安静。一个内向的人，做着最需要外向的工作，这是这份职业最隐蔽的成本：你把自己的能量外放给陌生人，回到后台再把自己重新拼起来，它不发工资，却每天都在扣。

体力和情绪消耗大，休息时间却很少。如花说他有一个梦想：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没有去过祖国的最北边看粉雪，没有去过祖国的最南边看海浪，没有去过祖国的最西边看戈壁，没有去过祖国的最东边吃海鲜。”一个每天制造快乐的人，最大的梦想反而是“为自己活一次”。但他说，“我觉得距我的梦很近。”

那么，这个岗位能待多久？在横店，有人待了三个月，有人待了一年多，有人待了八年，有人待了十九年。石林华是待了十四年的那一个，12岁学黄梅戏，在湖北蕲春县黄梅戏剧团月薪800只发70%，到手500，自带帐篷被子送戏下乡。2012年来横店成了替补，这里接住了她，帮她转型话剧，她习惯了一演戏就起范儿，被景区请来的老师傅一句句抠——“我走路非要踮一下，她说别踮”。后来排了“秦淮八艳”里那个漂亮的老鸨，“一下子好多人都知道了我”。

自称“初代NPC”的王导待了8年，如今他是创编组负责人。表演专业出身、干过电台主播。转型导演后，即使穿着便服，他也可以在街上打滚示范教新人。“当初在话剧团，师傅就是这样一点点亲自示范的。”一段时间下来，被带的社恐新人至少在工作时已经“判若两人。”

罗心愿没有想那么远，她才做了三个月。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比拍短剧时快乐，“以前觉得自己没有做得很出色，不知道要干嘛。现在有粉丝经常来看我，上班的积极性更大了。”过去，她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才只能演反派，“现在发现，可能只是没遇到对的人，发现你身上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