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南边疆的群山之间,澜沧江与萨尔温江夹持的阿佤山区,世代传唱着一部没有书面定本的口传创世史诗《司岗里》。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部史诗承载佤族对于宇宙开辟、人类诞生、族群迁徙、习俗缘起的全部理解,一代代摩巴也就是佤族传统祭司,以口头吟诵的方式把族群记忆传递下来,在没有文字的漫长岁月,史诗就是佤族的史书与信仰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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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沧源县文旅局
但当现代研究者带着史学考据眼光回望这份古老口述文本,一系列无法轻易化解的谜题便摆在眼前。我们执着追问,史诗当中人类走出的司岗,到底是现实世界里哪一处山洞,山洞诞生人类和葫芦诞生人类两套叙事为何并行流传,史诗当中宏大的祖先迁徙叙事,又对应考古记录当中哪一次真实人群流动。很多普通读者会本能地把史诗当做真实发生过的古代史,试图在山川大地之上找到神话故事的实体落点,我认为这恰恰是解读司岗里最大的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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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沧源县文旅局
口传史诗不是古代档案汇编,它是层层叠加的集体记忆容器,里面混杂着远古生存经验、部落迁徙碎片、后世文化交融的痕迹,还有族群自我身份建构的精神诉求,我们既不能简单将其全盘当成史实,也不可以把它贬低成纯粹凭空想象的故事,要站在神话叙事与客观历史的中间地带,去读懂这部史诗留给后世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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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沧源县文旅局
“司岗里” 是佤语直译,“里” 含义固定,即为走出来,分歧全部集中在 “司岗” 一词的释义之上,不同佤族支系、不同地域社群给出完全不一样的解读,这种语义分歧直接衍生第一个核心谜题,司岗对应的实体空间究竟在哪里。流传于西盟以及缅甸佤邦勒佤支系的口述版本当中,司岗被解释为石洞,传统社群共同认定的圣地,是缅甸境内公明山附近巴格岱,也译作布拉德寨的山体洞穴,距离中国西盟边境仅仅二十余公里。
在过去,中缅两侧的佤族社群会定期前往此处举行祭祀仪式,把这里视作全族群共同的起源地,在老辈人的认知当中,人类最早就被封闭在这座山体洞穴之内,依靠小米雀啄开岩壁,人类才得以来到世间,各族群的祖先依次从洞口走出,四散去往不同山地开辟家园。
而今天国内广为人知的沧源司岗里溶洞,地处沧源自治县境内,被文旅开发之后广泛对外宣传为史诗当中的司岗,但追溯本土口传传统,居住在此地的布饶支系本土叙事原本并不以这个溶洞作为人类起源石洞,当代更多是文化展演、文旅发展过程当中完成的空间附会,把史诗符号嫁接至本地自然景观之上。
这就造成现实层面的矛盾,一处跨境传统圣洞,一处国内知名溶洞,两处地理实体都被冠上司岗之名,普通大众很容易想要分出孰真孰假,一定要锁定唯一真实的原型山洞。在我看来,执着寻找那个唯一真实的司岗山洞,本身就误解了神话空间的属性。神话当中的圣地,不等同于后世考古学意义上真实发生起源事件的具体地点。在漫长部落流动的历史当中,山地族群会不断将起源叙事投射到自己身边熟悉的山体、洞穴,每一片聚居区域,都有可能把本地岩洞赋予神圣起源的象征意义。
不同部落不断迁徙离散,起源圣地也随之发生漂移重构,这是跨境山地族群神话传播十分常见的现象。时至今日,没有任何考古遗存能够证实巴格岱山洞或者沧源溶洞,真的就是远古人类集体走出的那个 “司岗”。一部分田野调查学者坚持巴格岱是最早的圣洞原型,另一部分研究者则提出,司岗本质上是象征母体、孕育生命的符号,山洞只是这个符号的具象载体,不必对应某一个确切岩洞。
两种观点各有田野材料支撑,并没有形成学界统一的定论,我们应当承认,史诗本身并不附带精确的地理坐标,强行把神话锚定在某一处实体山洞,反而会遮蔽神话背后承载的精神内涵。
比地点之争更加耐人寻味的,就是山洞说和葫芦说两套起源叙事的并存,这也是司岗里最受人关注的一重谜题。同样一部司岗里史诗,一部分口述文本讲述人类从封闭石洞挣脱来到大地,另一部分文本则讲述大洪水浩劫过后,人类从巨型葫芦当中降生繁衍,两套叙事核心意象完全不同,却都归属于同一部创世史诗,很多初次接触的读者会认为二者必然一真一伪,是不同故事被错误拼接在一起,可大量田野搜集的口述异文告诉我们,现实远比简单对立更加复杂。
大体来看,地域与支系分布有着清晰的对应,勒佤支系主要流行山洞叙事,集中在西盟、缅甸佤邦;布饶支系也就是巴饶克群体,主要分布在沧源、澜沧、耿马一带,本土主流叙事是葫芦创世,沧源在历史上也被称作葫芦王地,葫芦多籽,一颗葫芦孕育众多族群祖先,和当地洪水记忆深度绑定,大洪水毁灭旧世界,葫芦庇护人类祖先,浩劫之后重新开启人间世代,是这套叙事的核心情节。
学界针对两套叙事的形成演变,已经发展出数套解释框架,不同学派各有论据,至今没有形成盖棺定论。第一种观点认为山洞叙事是司岗里最古老的文化底层,保留着佤族先民远古穴居生存的群体记忆,洞穴象征母体子宫,代表生命孕育,是山地先民对远古山洞生活经验的神话升华。葫芦叙事则是布饶支系在后续发展过程当中衍生出来,同样指向生命繁衍,只是更换了具象象征载体。
第二种属于文化接触借入假说,不少民族学研究者注意到,洪水之后人自葫芦生出,是整个西南地区广泛传播的神话母题,拉祜族、彝族、布朗族、德昂族都流传相似故事,布饶支系长期和周边傣族以及其他山地族群交往,在文化交流的过程当中吸纳外来神话母题,保留司岗里这个族群固有的史诗名号,替换内部核心起源意象,于是同一史诗名称之下,出现两套故事体系。
还有一部分田野工作者搜集到大量混合异文,同一篇摩巴吟诵的史诗当中,山洞与葫芦并不冲突,叙事当中山洞内部生长巨型葫芦,人类从山洞之中的葫芦里面诞生出来,山洞包裹葫芦,两套意象被整合进同一个故事链条,这就证明在口头流传的过程中,两个版本一直在互相渗透交融,并不是两套完全割裂独立的神话,只是同一部史诗在不同地域演变出来的不同变体。
我个人更倾向复合叠加的解释路径。口传史诗不存在官方审定的标准定本,每一位摩巴在吟诵史诗的时候,都会结合本部落的历史记忆、本地信仰、听众所处的文化环境,对叙事进行微调改造。文字史书可以刻写、印刷固定版本,但口头文学始终处在流动变化之中。支系分化、部落迁徙、族群之间持续不断文化互动,会把外来神话元素慢慢吸收进本土古老叙事内部。
山洞和葫芦,内核其实高度统一,二者都代表生命的容器,象征孕育众生的母体,只是选择了不同物质符号。所以二者不是非此即彼的矛盾,更像是同一个精神内核,生长出来两套不同叙事外壳。当然,这个判断属于基于现有田野材料做出的合理推断,仍然有待更多深度田野搜集的口述文本进一步验证,不能作为已经完全证实的结论。我们要分清哪些是已经被材料证实的客观事实,哪些是学者基于材料推演的假说,不能把假说直接当做确定历史定论。
当我们跳出神话文本本身,把目光投向真实的人类历史,第三个谜题便浮现出来,这部传唱数千年的口传史诗,它所记述的祖先走出司岗之后大规模迁徙,究竟对应考古记录当中哪一次古人类的人群移动。
从语言学谱系划分,佤族属于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佤‑德昂支,史学界普遍将其和古代西南地区百濮群体建立关联,先秦汉文古籍当中记录的僬侥,不少学者推断就是佤德语支族群的先民,孟‑高棉语族的古老人群,是滇西南、中南半岛北部非常古老的土著居民,语言学推演大致推测距今四千到两千五百年前后,这一族群人群逐步向北进入滇西南山地,之后在澜沧江、萨尔温江之间不断分化,逐步形成佤、布朗、德昂等后世族群。
史诗文本当中也留存着迁徙的记忆,讲述祖先从司岗走出之后,曾经向北行进,到过更加靠北的区域定居,之后遭遇冲突挫败,又向南向西退回阿佤山区,在两江之间的群山当中扎根生存,这和史学推断百濮先民曾经分布范围更广,后续受到其他族群挤压退缩至滇西南山地的历史轮廓能够形成粗略呼应。但是轮廓相似不等于可以直接一一对应,我必须明确提出自己的判断,我们不能直接把司岗里史诗当做信史,拿神话情节去匹配某一次具体考古学定义的迁徙事件。
神话会把千百年时间跨度当中多层不同的群体记忆压缩,浓缩到一次 “走出司岗” 的叙事当中,里面混杂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遥远的生存记忆,后世部落战争、战败迁徙的碎片,洪水灾害的远古记忆,还有农耕起源、习俗诞生的种种叙事,它是一个记忆的复合体,而不是一份按时间顺序记录的编年史。
今天阿佤山最重要史前考古遗存,有距今三千年上下的沧源崖画,还有石佛洞新石器时代遗址,崖画图像当中大量出现洞穴、集体祭祀、部落集会的画面,能够窥见远古山地人群精神世界,但是考古学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崖画、石佛洞遗址的古代人群,就是后世佤族毫无中断直接延续的直系祖先,人群演化远比简单直线传承更加复杂,古代遗存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史诗生成所处的社会背景,却不能够直接等同于司岗故事发生的现场。
神话叙事不会记录确切年代,不会留下精确地名,史诗里的 “向北迁徙”,是经过一代代人不断加工之后的群体集体记忆,经过神话想象的重构,已经发生变形,我们可以借助它理解佤族如何看待自身族群的来路,理解他们的历史意识,却无法依靠史诗锁定某一次确切古人类迁徙。
在研究司岗里的过程当中,很容易陷入两种极端认知。第一种极端,完全采信神话叙事,把史诗每一处情节都当作真实发生的历史,执着找到神话的现实落点,一定要找到那个司岗山洞,找到史诗记载迁徙事件对应的考古证据。第二种极端,完全否定史诗的史料价值,将其视作纯粹幻想,认为它对还原古代历史毫无帮助。在我看来,这两种态度都不可取。
司岗里不是可以直接引用的正史,但是它也绝非毫无价值的虚妄故事。它是一套族群的记忆载体,把先民对周遭世界的认知,部落悲欢离合,族群遭遇的动荡,全部熔铸进口头诗歌。神话不能直接等同于史实,但是神话当中沉淀着真实历史投射下的影子,我们要做的,就是区分影子与实体,分辨哪些是远古生存经验的回响,哪些是后世文化交融叠加的内容,哪些是后世为塑造族群认同进行的叙事建构。
还要看到,司岗里的谜题,不完全来自遥远古代,一部分谜题的形成,来自近现代。近代民族识别、非遗保护、文旅开发的进程当中,古老史诗被赋予新的时代功能,原本流动的口传异文,被筛选、整理、固化,部分版本得到放大传播,另外一些小众的口述版本被淹没,原本多元并存的神话叙事,在公共传播当中,有时候会被简化为单一版本。
沧源溶洞被赋予司岗的名号,就是现代文化建构的结果,这并不代表这种处理方式是错误,它服务当代文化传播、地方文化发展,只是我们做历史研究的时候,要分清哪些属于传统原生的口传内容,哪些是后世附加建构的部分,不能把现代附加的内容回溯当成古代就存在的传统。
回望整部史诗留给我们的三重谜题,司岗到底是哪一座山洞,山洞起源与葫芦起源两套叙事为何共存,史诗迁徙叙事对应哪一次古人类移动,到今天依旧没有完整的标准答案,很多问题或许永远得不到唯一确定的解答。但这恰恰是这份古老遗产的魅力。我们不必为神话寻找一个实体的标准答案,司岗真正意义,早已超越某一座具体岩洞,它是佤族集体想象当中族群生命的原点,是精神意义上的故乡。
山洞叙事与葫芦叙事并存,见证西南山地族群持续不断的交流互鉴,同一个精神内核,在不同地域土壤长出不一样的故事样貌。而史诗当中的迁徙记忆,提醒我们,没有文字的族群,依靠口耳相传,依旧可以保存属于自身的历史意识,只是这种记忆经过想象的重塑,和考古学、汉文文献记录的历史,存在一道需要审慎辨析的鸿沟。
今天我们阅读司岗里,不应该一味去追问神话到底发生在哪一年、哪一座山,而是要透过这些流传千年的故事,读懂山地族群如何理解人类起源,如何看待族群之间的关系,如何记住祖先经历过的流离与繁衍。
神话不能直接改写为编年史,但它为我们打开一扇窗口,看见没有文字书写的古代西南,那些被正史记载所忽略的族群内心世界。正视神话与历史之间的距离,既尊重史诗的文化力量,又坚守史学考据的审慎,才是我们面对这份珍贵非物质文化遗产,最理性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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