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接生婆给母羊接生,羊羔出生后长着一张人脸,开口喊了她一声“外婆”
陈婆磨剪刀的声响,每天准在卯时头一刻响起来。
铜剪子刃口抵着院中央的青石板磨,沙沙的,磨到能照见鬓角的白头发,就取块皂角布擦三遍,塞进腰上的青布接生包。
末了蹲到羊圈边,给怀了羔的老母羊添半筐带露的青草。
有时陈婆磨剪刀磨到一半,会有个穿灰布衫的女人从院墙外过。
女人背着个油乎乎的粗布包,走路低着头,碰见人就咧咧嘴笑,不说话。
她走过之后,院里晒的干枣不会少,墙根的锄头不会动,只是羊圈边的青草,偶尔会少那么一小捆。
陈婆看见过两回,没吭声。
她擦着剪子跟隔壁来借针线的王婶说,接生这行当,手稳先得心硬,沾不得半分软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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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像周婆那样给俩鸡蛋就肯接活,给半筐红薯也肯熬夜的,迟早要坏了行当的规矩。
村里人都认得周婆,山坳里住的孤老婆子,年轻时被山洪砸坏了嗓子,说不出话,平时给人接个猪崽羊羔换米吃,穷人家生娃请不起陈婆,也找她。
那块磨剪刀的青石板,边角上有个月牙形的磕印。
是早些年磕的,磨了二十多年,刃口磨平了十剪刀,那个印子还在,深得能盛下半盏雨水。
几把
圈里的老母羊是三年前自己找上门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在羊圈门口咩咩叫。
陈婆伸手摸它的脖子,摸到半根褪成灰蓝色的靛蓝头绳,结打得死紧,是早年自家纺的线染的。
她没往外赶,找了绳头把羊拴在圈里,逢人问起,就说是山路上捡的野羊。
村头的王二喝了酒爱说胡话,有次蹲在陈婆家门口喝稀粥,说陈婆力气大着呢。
“当年东庄张财主家的少奶奶横胎,陈婆伸手进去一顺,半个时辰就抱出个大胖小子,那手劲,三个汉子都比不过。”
“就是命苦,自家闺女生娃那年,偏赶上被财主家接走,愣是没见上最后一面。”
陈婆当时正端着碗往堂屋走,脚步顿了顿,没接话,碗沿的粥洒了半滴在鞋面上。
立冬那天落了头场雪,碎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陈婆蒸了两屉糯米糖糕,撒了满满一层黑芝麻,凉透了搁在窗台上。
糖糕放了三天,硬得能砸开核桃,她也没动,王婶问起,就说糖放多了,甜得齁,吃不下。
第二场雪落下来的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羊圈里传来老羊扯着嗓子的叫。
陈婆知道是要下羔了,拢了拢棉袄,端了半盆温热水,拿了铜剪刀,蹲到羊圈边。
老羊难产,羔子的腿先出来,卡得老羊直喘气,圈里的干草蹬得满天飞。
陈婆蹲了快一炷香,膝盖麻得像灌了铅,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接了一辈子的生,人娃接了几百个,横胎倒胎都顺过,这回给自家的羊接羔,手竟有点抖。
好不容易把羔子慢慢顺出来,白乎乎的一团,裹着温热的胎衣。
她拿干麻布往羔子身上擦,刚擦到羔子的脑袋,就听见身后有个脆生生的童音。
“外婆。”
陈婆的手猛地一顿,羊羔差点滑进草堆里。
她抬头往圈边看,就见个三岁多的小娃,穿着件磨得发亮的羊羔皮袄,脸冻得红扑扑的,正扒着圈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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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刚好这时候来借姜,前一天淋了雪,咳得肺都要出来,想找陈婆块老姜熬汤。
他探着半个脑袋往院里瞅,雪片子糊得眼睛发花,就看见陈婆怀里抱着团白乎乎的羊羔,羔子旁边凑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脸,刚好听见那声“外婆”。
王二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粗瓷碗“当啷”掉在门槛上,碎成三瓣。
他连滚带爬往外跑,边跑边喊,了不得啦!陈婆家的母羊下了个长人脸的羔!还会喊外婆!
喊声顺着风飘了半条村,惊得树上的雪坨子掉了好几团。
陈婆没顾上喊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小娃。
周婆从院门口走进来,背上的粗布包还沾着点猪血——她下午刚给村西头的老王家接完猪崽。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小娃身边,把娃往陈婆的方向推了推。
小娃往前挪了两步,从脖子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银长命锁。
锁下面系着半根靛蓝头绳,颜色跟老羊脖子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陈婆慢慢伸手,把老羊脖子上的那半根头绳解下来。
两根头绳凑到一块,剪口的斜茬严丝合缝,刚好接成一整根。
是二十年前她亲手染的线,那年秀儿十六,扎着这根头绳去赶庙会,买回来半斤糖糕,一路走一路吃,沾了一嘴角的芝麻。
手里的铜剪刀没拿稳,“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刚好落在那个月牙形的磕印旁边,磕出个小小的新印子。
小娃听见声响,踮着脚跑到窗台边。
窗台上的糖糕是早上刚蒸的,还温乎着,他够着最上面那块,咬了一大口,黑芝麻沾了一嘴。
“甜。”
小娃含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
周婆从粗布包里掏出半只纳了一半的鞋垫。
鞋垫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羊,针脚是秀儿的——秀儿学纳鞋垫的时候,总把针扎在手指头上,纳出来的羊永远是歪的。
周婆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又比了个山洪往下冲的姿势,再指了指小娃,抹了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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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指了指陈婆,指了指院门,摆了摆手。
陈婆懂,三年前周婆带着娃来过,刚好听见她在院里跟人撂狠话,说那个丢人的闺女死在外头才好,没敢进门。
那话是她嘴硬说的,那天她刚装了半袋米要上山找秀儿,走到半山腰碰见村里人打趣,说她教女无方,闺女跟穷木匠跑了,她脸上下不来,又背着米回了家。
一耽误,就赶上了山洪。
陈婆蹲下去,把掉在青石板上的铜剪刀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刃口上的泥。
她把剪刀递到周婆手里。
“硬手接得千个子,软心接得自家根。”
周婆愣了愣,把剪刀接过去,从布包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塞在陈婆手里。
过了三天,雪停了,太阳晒得院墙上的雪水往下滴答。
陈婆蹲在青石板边磨剪刀,沙沙的响。
青石板上的月牙印旁边,那个新磕的小印子被磨得发亮,像一大一小两个月亮。
她磨两把剪刀,一把是自己用了几十年的铜剪,一把是去年请铁匠打的新铁剪,给周婆用的。
周婆坐在堂屋门口纺棉线,纺车嗡嗡的转。
她身上换了件新的蓝布衫,是陈婆找出来的秀儿以前的衣裳,穿在身上刚好合身。
小娃追着刚会跑的两只羊羔满院转,羊羔咩咩地叫,跑两步就回头舔一下小娃的棉鞋。
风一吹,堂屋里飘出来糖糕的甜香,刚蒸好的,撒了满满一层黑芝麻。
王二后来又来借过姜,看见满院跑的小娃,摸着后脑勺笑,说那天雪太大,真是看花了眼。
没人再提什么人脸羊羔的事,磨剪刀的声响天天响,纺车的声响天天转,日子该往哪走,还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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