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实在对不住,店里这两天搞促销,我真走不开。”
“建国啊,你姐夫腰病犯了,我得在家伺候他,去不了。”
“爸,我这边孩子要期中考试了,得盯着复习,等过年我再去看您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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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坐在客厅里,听着父亲手机外放的声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三个姑姑,没有一个要来。
明天是父亲周建国的七十大寿,周远提前半个月就在省城最好的酒店订了酒席,想着把老家的亲戚们都接过来,热热闹闹给父亲过个寿。结果倒好,他亲自开车回去挨个通知,三个姑姑当时都满口答应,说一定来一定来。
现在倒好,一个比一个理由充分。
周建国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七十岁的人了,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眼神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爸,没事,她们不来咱们自己过。”周远倒了杯茶递过去,“我订的那桌菜不能退,咱爷俩好好吃一顿。”
“我不是在乎那一顿饭。”周建国叹了口气,“我就是想,我都七十了,还能过几个生日?她们是我的亲妹妹,就这么……”
老头子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周远心里堵得慌,但他没说什么。他知道父亲的性子,一辈子老实巴交,对那几个妹妹掏心掏肺的好。当年爷爷奶奶走得早,父亲刚参加工作就拿工资供三个妹妹读书,后来各自成了家,父亲也没少帮衬。
可现在呢?
父亲七十大寿,亲妹妹一个都不来。
“行了爸,您别多想。”周远拍拍父亲的肩膀,“明天我让王慧请个假,带上两个孩子,咱们一家人在酒店好好给您庆贺庆贺。”
周建国摆摆手,没再说话,起身回了房间。
周远坐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翻看家族群。
群里倒是挺热闹,大姑周建芳发了条消息:“大哥,实在抱歉啊,店里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子我去看你。”
下面跟着二姑周建梅的回复:“我也是没办法,你姐夫那腰,离了我不行。”
三姑周建兰最会说话:“爸,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等我忙完孩子考试,一定去看您。”
底下还有几个表姐表哥的祝福,都是复制粘贴的那种客套话。
周远冷笑了一声,关掉手机。
第二天一早,周远带着老婆孩子去了酒店。
王慧是个明白人,一看公公的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也没多问,只顾着招呼两个孩子给爷爷敬酒祝寿。
“爷爷生日快乐!”
“爷爷身体健康!”
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喊着,周建国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但周远看得出来,父亲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头子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又默默放了回去。
他在等什么,周远比谁都清楚。
他在等那三个妹妹的电话。
可直到吃完饭,直到服务员撤了盘子端上果盘,手机都没响过。
“爸,要不我下午带您去逛逛?”周远试探着问,“省城这两年变化挺大的,有个新开的公园,听说不错。”
“不去了,回家吧。”周建国站起身,“我累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王慧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看公公的脸色。
到家后,周建国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你爸心里不好受。”王慧小声说,“那三个姑姑,做得也太过了。”
“我知道。”周远揉了揉太阳穴,“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绑着她们来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慧叹了口气,“我是说,你得想想办法,总不能让你爸一直这么难过下去。”
周远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三个姑姑的态度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她们对父亲越来越冷淡,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都敷衍,更别提登门看望了。
可他没想到,连七十大寿这么大的日子,她们都能找借口不来。
接下来的两天,周远尽量陪着父亲散心,带他去公园遛弯,去菜市场买菜,晚上陪他下两盘象棋。老头子的心情渐渐好了些,偶尔也能笑几声了。
第三天傍晚,周远正在厨房炒菜,手机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喂,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建国有些沙哑的声音:“阿远,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您说。”
“你表妹那个创业资助,我已经取消了。”
周远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哪个创业资助?”
“就是你大姑家的雪婷,之前说要创业做服装品牌,找我借钱那个。”周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答应了给她一百五十万,今天上午我把钱打过去了,下午我又让她退回来了。”
周远愣住了。
一百五十万?
父亲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
而且,他从来没跟自己提过这事。
“爸,您等等。”周远关了火,走出厨房,“您哪来的一百五十万?”
“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加上你给我的那些钱,还有你妈留下的……”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一直存着,本来想着留着给你们应急,后来雪婷说要创业,我就……”
周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父亲这些年过得那么节省,一件衣服穿好几年都舍不得扔,买菜专挑便宜的买,连生病了都舍不得去医院。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节俭惯了,原来是把钱都攒下来了。
攒下来给那几个白眼狼。
“爸,您先别激动。”周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到底怎么回事?您跟我说清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建国说出了让周远血压飙升的话。
“昨天你大姑给我打电话了。”
“昨天你大姑给我打电话了。”
周建国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疲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一样。
“她说雪婷找到了一个好项目,做原创服装品牌,就差一笔启动资金。还说雪婷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肯定能做成大事。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我帮忙。”
周远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油烟味还在鼻子里转悠。
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锅里那些菜了。
“爸,您接着说。”
“我当时没答应。”周建国咳嗽了两声,“我说我这把年纪了,手里也没什么钱。但你大姑她不依不饶,打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还让雪婷跟我说话。那孩子在电话里哭,说大舅你要是不帮我,我就真的没出路了。”
周远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大姑周建芳那张嘴,他是领教过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再加上赵雪婷在旁边哭两声,父亲这个老实人哪里招架得住?
“然后您就答应了?”周远问。
“我没直接答应。”周建国的声音更低了,“我说我考虑考虑。但你大姑她……她今天就来了。”
“来了?”
“嗯,一大早就坐车到省城了,直接找到家里来。带了水果,还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说是特意挑的。进门就哭,说你妹妹命苦,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孩子想出人头地了,你这个做大舅的不帮一把,谁帮?”
周远的牙关咬紧了。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懊悔,“我把银行卡给她,让她自己去取了。那是我攒了二十年的养老钱,还有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那笔赔偿金,一共一百五十万。”
“她取了?”
“取了。上午取的,下午又回来了。”
周远愣了一下。
“回来了?什么意思?”
“她把钱退回来了。”周建国的声音突然有了些变化,不像刚才那么低沉了,“退了整整一百五十万,一分不少。”
周远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大姑那个人,钱到了她手里,怎么可能吐出来?
除非……
“爸,到底怎么回事?”周远追问,“她为什么又把钱退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建国说出了一句让周远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她被打了。”
“什么?”
“她取了钱,刚从银行出来,就被两个骑摩托车的人抢了。包被扯断了,人也摔在地上,胳膊骨折了。钱没抢走,但她吓得够呛,回来就把卡还给我了,说这钱她不敢要了。”
周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剧情转折得太离谱了。
但他知道父亲不会骗他。
“那她现在人呢?”周远问。
“在医院呢。”周建国说,“我给送到医院的,骨折了,得住院。你二姑和三姑也来了,都在医院陪着。”
“所以您现在在医院?”
“对,我在走廊里给你打的电话。”周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阿远,我想了一下午,想通了。这钱,我不该往外拿。你妈走的时候交代过我,说这钱留给你以后应急用。我差点就给败光了。”
周远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爸,您能想通就好。”
“我想通了。”周建国说,“我刚才在病房里跟你大姑说了,这资助取消了。她要怨就怨我吧,反正这钱我不会再往外拿了。”
周远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父亲这辈子就是这样,对人掏心掏肺的好,却总是被人算计。要不是这次出了意外,那一百五十万就打水漂了。
“爸,您在医院等着,我现在过去。”周远说。
“你不用来,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去找您。”周远穿上外套,“我是去看看我大姑。”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阿远,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周远拿起车钥匙,“我就是去看看她老人家伤得怎么样了。顺便,跟她聊聊。”
挂了电话,王慧从房间里走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爸差点把养老钱全给大姑了。”周远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慧听完,脸色变了。
“一百五十万?你爸疯了吗?”
“他没疯,他就是太心软了。”周远换好鞋,“我去趟医院,你在家看好孩子。”
“我跟你一起去。”王慧说,“我倒要问问大姑,她是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周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开车往医院赶。
路上周远一直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年的往事。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一个人工资养全家,还要供三个妹妹读书。大姑考上中专那年,学费不够,父亲把自己结婚的准备金都拿出来了。后来大姑毕业工作了,说要开店缺钱,父亲二话不说又给了一笔。
二姑出嫁的时候,男方给的彩礼少,父亲怕她在婆家抬不起头,偷偷塞了两万块给她压箱底。
三姑嫁到市里,想买房差首付,父亲把攒了五年的积蓄全给了她,说是借的,到现在也没还过。
这些事,父亲从来不提。
但周远都知道。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生病住院,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父亲硬着头皮去找三个妹妹借钱,结果大姑说自己店里周转不开,二姑说刚买了新家具手头紧,三姑干脆连电话都没接。
最后还是邻居张叔借了两千块,才把母亲的医药费凑齐了。
这件事,周远记了二十年。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周远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朝住院部走去。
王慧跟在身后,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一直攥着周远的衣角,像是在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她都站在他这边。
电梯到了六楼,骨科病房。
走廊里远远就听见大姑周建芳的声音。
“哎哟,疼死我了!你们能不能轻点!”
周远走过去,看见病房里围了不少人。
二姑周建梅坐在床边削苹果,三姑周建兰站在窗边打电话,表妹赵雪婷红着眼睛坐在角落里。
周建国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哟,阿远来了。”三姑周建兰最先看见他,挂了电话,脸上堆起笑容,“你爸刚给你打完电话你就来了,真是孝顺。”
周远没接她的话茬。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姑。
周建芳左手打着石膏,脸上也有几处擦伤,看起来确实摔得不轻。
但她的精神头还不错,看见周远来了,还挤出一个笑脸。
“阿远来了啊,你看看大姑这倒霉样,出门没看黄历,让人给抢了。”
“我听我爸说了。”周远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姑,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胳膊折了,养几个月就好了。”周建芳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你爸那笔钱,我本来想着帮雪婷把事业做起来的,这下好了,全泡汤了。”
周远笑了笑。
“大姑,钱的事不急,您先把伤养好。”
“对对对,养伤要紧。”二姑周建梅附和道,手里的苹果削得飞快,“大哥那钱又不急用,等雪婷找到好项目再说嘛。”
周远转头看向二姑。
“二姑,您这话说的,我爸的钱怎么就变成雪婷的项目资金了?”
周建梅手里的苹果刀停了。
“阿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周建梅皱了皱眉,“你大姑这不是为了雪婷的前途嘛,你爸作为大舅,帮衬一下外甥女怎么了?”
“帮衬没问题。”周远站起来,看着屋里的三个人,“但一百五十万,是不是太多了点?”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周建芳躺在床上,脸色沉了下来。
“阿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坑你爸的钱?”
“我没那个意思。”周远说,“我只是觉得,这么大一笔钱,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吧?”
“跟你商量?”周建芳冷笑一声,“那是你爸的钱,又不是你的钱,我凭什么跟你商量?”
“我爸的钱就是我家的钱。”王慧忍不住开口了,“大姑,您这话说得不对。公公他年纪大了,容易心软,您作为妹妹,不应该利用这一点。”
“我利用他?”周建芳猛地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周建芳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被人这么冤枉过!我找我大哥借钱怎么了?那是我们兄妹之间的事,轮得到你们晚辈插嘴吗?”
“大姐,你别激动。”三姑周建兰赶紧上前扶住她,“有话好好说。”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来,他一直试图维持这个家族的体面,尽量不去撕破脸。但现在看来,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你给他们留面子。
“大姑,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周远平静地说,“我就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周建芳瞪着他。
“我爸那笔钱,是我妈的赔偿金。”周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妈当年出车祸走的,肇事司机赔了三十万。那三十万,我爸一分都没动过,一直存着,说是留给我以后买房用的。”
病房里安静了。
周建梅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周建兰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只有周建芳还梗着脖子。
“那又怎么样?你妈都死了多少年了,那钱放着也是放着,拿出来给雪婷创业怎么了?”
“不怎么。”周远看着她,“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要的那一百五十万里,有三十万是我妈用命换来的。”
周建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远转身走出了病房。
王慧跟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
走廊尽头,周建国站在那里,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爸,回家吧。”周远说。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父子俩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谁都没有回头。
身后的病房里,传来了周建芳的哭声,也不知道是真的伤心,还是在演戏。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远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有一次父亲带他去大姑家拜年。大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情得不得了。临走的时候,还给周远塞了一个红包。
回家的路上,周远拆开红包,发现里面只有十块钱。
而那天,大姑当着他们的面,给表姐赵雪婷包了一个一千块的红包。
周远当时不懂,还傻乎乎地问父亲:“爸爸,为什么表姐的红包那么大?”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因为她是女孩子,要多给一点。”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借口罢了。
“阿远。”周建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爸对不起你。”
周远转过头,看着父亲苍老的脸。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爸,您别这么说。”
“我真的对不起你。”周建国的眼眶红了,“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你。可我这些年,光顾着照顾那些白眼狼了,对你反倒没怎么上心。”
“爸……”
“你结婚的时候,我没给你多少钱。你买房的时候,我也没帮上忙。你开饭店缺钱的时候,我还是没能帮你。”周建国的眼泪流了下来,“可你大姑一开口,我就把钱拿出去了。我这个当爹的,不合格。”
周远伸手揽住父亲的肩膀。
“爸,您别这么说。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
“没有可是。”周远打断他,“那些钱,没了就没了。只要您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周建国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王慧去厨房热了饭菜,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什么胃口。
“爸,我有件事想问您。”周远放下筷子。
“你说。”
“这些年,您到底给了她们多少钱?”
周建国沉默了。
“爸,您别瞒我。”周远说,“我想知道一个总数。”
周建国叹了口气。
“我没算过。”
“那您大概估一下。”
周建国想了很久,最后伸出一个手指头。
“十万?”
周建国摇头。
“一百万?”
周建国还是摇头。
“那是多少?”
“可能……有两百多万吧。”周建国的声音很小,“这些年,你大姑开店我给了二十万,买房我又给了十五万。你二姑家两个孩子上学,学费都是我出的,加起来也有三四十万。你三姑买房的首付,我给了二十五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借了没还的,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周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两百多万。
父亲一个退休教师,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加上母亲去世后的赔偿金,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多钱。
他竟然给了出去大半。
“爸,您……”周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建国低下头,“我糊涂,我知道。可她们是我亲妹妹,我不能看着她们受苦啊。”
“她们受苦?”周远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们哪一个是真受苦的?大姑开了两家超市,一年挣几十万。二姑家的两个孩子都大学毕业了,工作也不错。三姑家在市里有房有车,日子过得比我们都好。她们哪一个需要您帮衬?”
周建国不说话。
“爸,您醒醒吧。”周远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们不是需要您,她们是拿您当提款机。”
那天晚上,周远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了很多。
想父亲这一辈子,想母亲临走前的样子,想那些年受过的委屈。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跟那几个姑姑,做一个了断。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父亲。
为了让父亲在剩下的日子里,能活得明白一点,能为自己活一次。
第二天一早,周远起床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茶几上摆着一个旧铁盒子,那是母亲生前用来装首饰的盒子,锈迹斑斑的,边角都磨圆了。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单据和纸条。
有些是借条,有些是转账记录,还有些是随手写在烟盒上的数字。
“爸,您这是在干嘛?”
“算账。”周建国的声音沙哑,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我想了一晚上,你说的对,我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周远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
那些借条有的已经泛黄了,字迹都有些模糊。
他随手拿起一张,是大姑周建芳写的,日期是十年前,金额八万块,用途是“进货周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年内还清。
现在已经十年了。
他又拿起一张,是二姑周建梅的,五万块,理由是“孩子学费”。
再看另一张,是三姑周建兰的,十二万,买房首付。
每一张借条都写得工工整整,签字按手印,看起来特别正规。
但每一张都没有还款记录。
“爸,这些借条,她们还过吗?”
周建国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周建国苦笑,“每次我提起来,她们就说家里困难,让我再宽限宽限。一来二去的,我也不好意思再要了。”
周远把这些借条一张张整理好。
总共十三张,加起来一百三十七万。
还不算那些没有借条的。
“爸,您打算怎么办?”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远,眼神里有一种周远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要把这些钱要回来。”
周远愣住了。
“爸,您认真的?”
“认真的。”周建国的声音很坚定,“我七十岁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些钱,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是你妈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能让它们就这么没了。”
周远看着父亲,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么多年了,父亲终于硬气了一回。
“好。”周远说,“我帮您。”
周建国摆了摆手。
“不用你出面,我自己来。”
“爸……”
“这事你别管。”周建国站起来,把那盒借条收好,“你大姑她们再怎么不讲理,我也是她们大哥。我自己去说,她们总得给我几分面子。”
周远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那您先去试试。”周远说,“要是她们不讲理,您别跟她们吵,回来告诉我。”
周建国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周建国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拿着那个铁盒子出了门。
周远站在窗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掏出手机,给王慧发了条消息:“爸去找大姑她们了,说要钱。”
王慧很快回了一条:“他能行吗?”
周远想了想,回道:“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
那天上午,周远在店里坐立不安。
他开了三家餐馆,平时生意都不错,但今天他完全没心思管店里的事。
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生怕错过父亲的电话。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父亲的电话终于来了。
“阿远……”
周建国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刚跟人大吵了一架。
“爸,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大姑她说……她说那些钱是她应得的。”
“应得的?”周远皱起眉头,“什么叫应得的?”
“她说当年爷爷奶奶走得早,是她辍学在家照顾弟弟妹妹的,所以她花的那些钱,是她应得的补偿。”
周远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那二姑和三姑呢?她们怎么说?”
“你二姑说她家困难,让我体谅她。你三姑说那些钱是当初我自愿给的,现在要回去,不合适。”
周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爸,您现在在哪?”
“我在你大姑家楼下。”
“您等着,我过去接您。”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阿远,爸没用,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爸,您别这么说。”周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她们不讲理,那是她们的事。您没错。”
挂了电话,周远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气。
他打开手机,翻到家族群。
群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大姑周建芳发了条消息:“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晒太阳。”
配了一张自拍,她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茶杯,笑得挺开心。
丝毫看不出来是个刚被拒绝还钱的人。
二姑周建梅在下面回复:“是啊,我们这边也出太阳了。”
三姑周建兰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大姐你倒是悠闲,我这会儿还在加班呢。”
周远看着这些消息,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他把那十三张借条全部拍了照片,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一份详细的账单。
每一笔钱是什么时候借的,借了多少,用途是什么,到现在多少年了。
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打开家族群,编辑了一条消息。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钟。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她们再怎么不讲理,我也是她们大哥。”
但转念一想,她们把父亲当大哥了吗?
没有。
她们只是把父亲当成一个提款机,一个随叫随到的冤大头。
周远按下了发送键。
“各位长辈,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这里有一份账单,想请大家看一下。”
下面是十三张照片,和一份详细的表格。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大姑周建芳第一个冒了出来。
“周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是二姑周建梅:“阿远,你怎么能这样?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
三姑周建兰发了一段语音,周远没点开听,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周远没理会她们,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些借条,是我爸今天早上亲手交给我的。他说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让我帮他保管。我觉得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不合适,毕竟都是你们和我爸之间的事。所以我发到群里,让大家一起看看,也好做个见证。”
“周远!”大姑周建芳直接在群里炸了,“你这是要跟我们撕破脸是吧?好!你有种!”
周远没回她。
他关掉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情,早晚都要面对。
与其让父亲一次次被伤害,不如他来当这个恶人。
下午两点,周远正在店里忙着,前台小姑娘跑过来说:“老板,外面有人找您。”
周远走出去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大姑周建芳站在门口,左手还打着石膏,右手叉着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她身后站着二姑周建梅和三姑周建兰。
三个人气势汹汹,像是来讨债的。
“周远,你给我出来!”周建芳的声音很大,引得路人都纷纷侧目。
周远走出去,站在店门口。
“大姑,您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呢,不在医院好好待着。”
“我待个屁!”周建芳指着他的鼻子,“你把那些破借条发到群里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把我们这个家拆散了才甘心?”
“大姑,您这话说的不对。”周远平静地说,“那些借条是我爸的,我只是帮他保管一下。至于发到群里,是因为我觉得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应该公开透明,没必要藏着掖着。”
“公开透明?”周建芳冷笑,“我看你就是想让我们难堪!”
“我没那个意思。”周远说,“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借条上的钱,什么时候能还?”
“还钱?”周建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告诉你周远,那些钱是你爸自愿给的,我一分都不会还!”
“大姐说的对。”二姑周建梅站出来帮腔,“阿远,你爸都没说什么,你一个晚辈跳出来瞎掺和什么?”
三姑周建兰也开口了:“就是,你这样做,让你爸怎么做人?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
周远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
这就是他父亲的亲妹妹。
这就是他叫了三十年姑姑的人。
“三位姑姑,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周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些钱,你们愿意还就还,不愿意还,我也不强求。”
三个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周远话锋一转,“从今天开始,你们别再找我爸要钱了。他七十岁了,该享享清福了。你们的那些困难,你们的那些需求,跟他没关系了。”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周建芳急了,“他是我大哥,我找他帮忙怎么了?”
“您找他帮忙可以。”周远看着她,“但您也得替他想想,他一个月退休金多少钱?他自己的身体要不要花钱?他以后养老要不要花钱?”
周建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周远继续说,“我妈那三十万赔偿金,我希望你们能记住,那是她用命换来的。你们花那些钱的时候,就不觉得烫手吗?”
空气凝固了。
周建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二姑和三姑也都低下了头。
“行了,话我就说到这儿。”周远转身往店里走,“三位姑姑,慢走不送。”
回到店里,周远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不是害怕,是生气。
气得浑身发抖。
王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你都听到了?”周远问。
“听到了。”王慧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做得对。”
“我不知道。”周远苦笑,“也许我真的做错了,不该把事情闹成这样。”
“你没做错。”王慧认真地看着他,“你只是在保护你爸。这有什么错?”
周远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王慧的手。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父亲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家族群的聊天界面上。
显然,父亲已经看到了他发的那条消息。
“爸……”
“你不用说了。”周建国抬起头,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我都看到了。”
周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远,你今天做的事,爸不怪你。”周建国说,“相反,爸要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替我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周建国的眼眶有些湿润,“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大哥,好哥哥。可今天我明白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懦夫,一个不敢拒绝别人的懦夫。”
“爸……”
“你比我勇敢。”周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做了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周远看着父亲,突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头子了。
他眼里有光了。
“对了,爸还有个事要跟你说。”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爸重新写的遗嘱。”
周远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遗嘱上写着,周建国名下唯一的房产,以及所有的存款,全部留给儿子周远。
三个妹妹,一分都没有。
“爸,您这是……”
“我想清楚了。”周建国说,“我的钱,只留给真正对我好的人。”
周远看着那张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抱住父亲,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刻,他知道,一切都值了。
周远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他以为那些借条发出去,话说明白了,三个姑姑总该消停一段时间。
可他低估了她们的战斗力。
第二天一早,周远还在睡觉,手机就震个不停。
他摸过来一看,是家族群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他眯着眼往上翻了翻,越看越清醒。
大姑周建芳昨晚半夜发了条长文,洋洋洒洒上千字,中心思想就一个:周远不孝,挑拨离间,破坏家族团结。
“我周建芳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对得起天地良心。当年爸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供弟弟妹妹读书,我容易吗?现在我老了,找我大哥借点钱怎么了?那是我应得的!周远一个小辈,拿着几张破借条就想抹杀我的功劳,天理何在?”
下面二姑周建梅跟着附和:“大姐说得对,阿远这次确实太过分了。大哥都没说什么,他跳出来充什么大尾巴狼?”
三姑周建兰更是直接:“我看啊,就是大哥在背后指使的。要不然阿远一个晚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然后是一些远房亲戚的评论,有的劝和,有的看热闹,还有几个不明真相的跟着起哄。
周远看得心头火起。
但他忍住了。
他关掉手机,洗漱完,去店里上班。
快到中午的时候,店里的座机响了。
前台小姑娘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然后把电话递给周远。
“老板,找您的,说是您二姑。”
周远接过电话。
“喂?”
“阿远啊,是二姑。”周建梅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跟昨晚在群里的态度判若两人,“二姑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看啊,你表弟明年就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一套房子,首付还差一点。你能不能借二姑一点?你放心,等你表弟结了婚,稳定下来了一定还你。”
周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天刚闹成那样,今天居然还好意思来借钱?
“二姑,您没开玩笑吧?”
“二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呢?”周建梅的语气很真诚,“我知道昨天的事是二姑不对,二姑也是一时糊涂。但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你表弟的婚事是大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周远深吸一口气。
“二姑,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我爸给您的那五万块学费,还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呢?”周建梅的语气有些不高兴了。
“我记着呢。”周远说,“我还记着,那五万块是我爸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他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省下来的。”
“你……”
“二姑,这钱我不能借。”周远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三姑周建兰。
“阿远,你二姑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她骂了一顿?”周建兰的语气很不善。
“我没骂她,我只是拒绝了她的借钱请求。”
“你凭什么拒绝?那是你亲二姑!”
“三姑,您这话说的,我的钱,我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周建兰被噎住了,“行,你有本事!我告诉你周远,你别得意,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她也挂了。
周远看着手机,苦笑了一声。
这些人啊,永远都觉得别人欠她们的。
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雪婷。
大姑的女儿,那个要创业的表妹。
她穿着一身名牌,踩着高跟鞋,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小包,站在店门口,一脸高傲地打量着四周。
“表哥,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周远把她带到办公室,倒了杯水。
赵雪婷没接水,开门见山地说:“表哥,我来是想跟你说,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很过分。”
周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怎么过分了?”
“你发那些借条到群里,让我妈在全家人面前丢尽了脸。”赵雪婷越说越激动,“你知道现在亲戚们都怎么议论我们家吗?说我妈是个老赖,借钱不还!你让我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周远平静地问。
“你应该把那些借条删了,然后在群里给我妈道歉。”赵雪婷理所当然地说,“还有,我那个创业项目,你爸答应了的,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黄了。你要么说服你爸把钱给我,要么你自己出这笔钱。”
周远忍不住笑了。
“雪婷,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怎么了?”
“二十八岁了,还靠家里养着,你觉得合适吗?”
赵雪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管我!我创业怎么了?我有梦想不行吗?”
“创业没问题。”周远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你不能拿别人的钱来实现你的梦想。尤其是不能拿我爸妈的血汗钱。”
“那是我大舅自愿给的!”
“对,他自愿给的。”周远转过身看着她,“但他现在不愿意了。他七十岁了,他想为自己活一次。这有什么错?”
赵雪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回去吧。”周远说,“想创业,自己挣钱去。别总想着靠别人。”
赵雪婷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她狠狠地瞪了周远一眼,抓起包就走了。
门被她摔得砰的一声响。
周远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结束。
果然,当天晚上,更大的风暴来了。
周远正在家里吃饭,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人。
大姑周建芳,二姑周建梅,三姑周建兰。
一个不少。
三个人都是一脸的怒气冲冲,像是来抄家的。
“周远,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跟你把话说清楚。”大姑周建芳率先开口,她的胳膊还打着石膏,但气势一点都不弱,“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远把她们让进屋。
王慧见状,赶紧把两个孩子带进房间,关上了门。
周建国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三个妹妹,脸色变了变。
“你们怎么来了?”
“大哥,你来得正好。”周建芳指着周远,“你儿子干的好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周建国看了看周远,又看了看三个妹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交代?什么交代?”
“他把借条发到群里,让全家人看我们的笑话!”周建芳的声音尖利起来,“他还跟雪婷说那些难听的话,把孩子都气哭了!”
“还有呢?”周建国问。
“还有什么?这还不够吗?”周建芳瞪大了眼睛,“大哥,你到底管不管你儿子?”
周建国坐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三个妹妹,眼神很平静。
“建芳,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当年爸妈走的时候,我十九岁,你十六岁,建梅十四岁,建兰十一岁。我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去工厂打工,供你们读书。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周建芳愣了一下。
“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上中专的第二年,学费不够,我把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全都给了你,自己连饭都吃不饱吗?”
周建芳不说话了。
“建梅,你结婚的时候,男方家里条件不好,我偷偷给你塞了两万块压箱底,你还记得吗?”
周建梅低下了头。
“建兰,你买房的首付差二十五万,我二话没说就给你了,你还记得吗?”
周建兰的眼眶红了。
“你们都说我偏心,说我帮儿子不帮妹妹。”周建国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你们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年,我对你们怎么样?”
客厅里一片寂静。
“大哥,我们知道你对我们好。”周建芳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是……”
“没有但是。”周建国打断她,“我对你们好,是因为你们是我妹妹。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理所当然地拿走我的一切。”
他站起来,看着三个妹妹。
“那些钱,我不要了。就当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最后一次帮你们。”
“大哥……”
“但从今天开始,你们别再找我借钱了。”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我没有了。我的钱,要留给我儿子,留给我孙子。我要给自己留点养老钱。”
周建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三个姑姑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周建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周远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爸,您没事吧?”
周建国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笑了笑,眼角有些湿润,“我只是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那天晚上,周远陪父亲喝了一点酒。
父子俩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阿远,你说爸是不是太软弱了?”周建国问。
“不是软弱,是善良。”周远说,“您只是太重感情了。”
“重感情好啊,但也容易被感情所伤。”周建国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就是对她们太好了,才把她们惯成了这个样子。”
“现在改,还来得及。”
周建国点了点头。
“阿远,爸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我想出去走走。”周建国看着远方,“你妈活着的时候,一直想去云南看看,但一直没去成。我想替她去一趟。”
周远笑了。
“行,我陪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周建国摆摆手,“你也忙,店里离不开人。我一个人可以的。”
“那不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七十岁了,还能丢了不成?”
周远想了想,说:“那我给您报个团,找个靠谱的旅行社,您跟团去。”
周建国点了点头。
“也行。”
第二天,周远就去旅行社给父亲报了一个云南七日游的团。
豪华团,吃住都是最好的。
周建国出发那天,周远和王慧一起送他到车站。
“爸,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多拍点照片,发到群里,让我们也看看。”
“好。”
“别省钱,想吃啥就吃,想买啥就买。”
“行了行了,你比你妈还啰嗦。”周建国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放心吧,爸没事。”
火车缓缓启动了。
周远站在站台上,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送他去上大学的。
那时候父亲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眼睛里满是不舍。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角色互换了。
“走吧,回去了。”王慧挽住他的胳膊。
周远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阿远,谢谢你。”
就三个字。
但周远看着那三个字,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谢谢,不只是因为这次旅行。
而是因为他帮他看清了一些东西,帮他放下了背负了一辈子的包袱。
周远回了一条消息。
“爸,玩得开心。”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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