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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老头睡了一觉换套房,摄像头拍下了我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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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季红,当了七年保姆,送走了二十个失能老人。枕套一换,合影一拍,工资照结。第二十一个,她女儿装了摄像头,拍下了我换枕套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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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季红,三十岁,做保姆做了七年。

七年里我伺候过二十三个老人,其中二十个死在了我手上。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吹牛,但手机里的合影不会骗人——张张都是我贴着老人的脸拍的,他们闭着眼,我咧着嘴笑,背景永远是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和一个刚换好的新枕套。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一个规矩:失能老人如果没做满一个月就死了,东家也得结整月工资。这叫冲喜,晦气归晦气,钱不能少。所以有人月初接单有人月底动手,各凭本事吃饭,我属于两头都占的那种。

但我不是天生的杀手。

三十岁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被男人踹了、瞎了一只眼、没文化没手艺的农村女人。十六岁那年我妈从崖上摔下去,腰断了,疼得拿筷子扎穿了我的眼球。村里大夫拔了筷子说我命大,我妈自己爬着跳了河,捞上来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笑。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后一张笑脸,从此我就不会笑了。

直到我遇见赵德柱。

2

赵德柱六十八,退休教师,老伴死了三年,闺女嫁到外省一年回来不了一趟。他住一套学区房,三室两厅,装修得挺体面就是到处落灰,厨房灶台上能写字。我经人介绍去给他做钟点工,一周三次,一次三个钟头,擦擦洗洗做顿饭,工资日结。

头一个月他挺规矩的,我拖地他就坐沙发上看报纸,偶尔抬头问我老家哪的、家里几口人、怎么出来做保姆了。我说老家没人了,妈死了爹跑了,嫁了个男人嫌我不能生又把我踹了。他听完叹口气,说闺女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头打拼,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低头擦茶几没接话。

第二个月他开始不对劲了。我弯腰擦地板的时候他总在我身后转悠,我去阳台收衣服他跟着去阳台,我在厨房切菜他能靠在门框上看半天。有一次我蹲在地上擦灶台底下的油渍,他走过来拍拍我屁股说小季啊你裤子脏了,我回头一看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裤裆那儿鼓鼓囊囊一团。

我当时就明白了。

但我没躲。

第三个月他支支吾吾跟我说,小季啊,你看我这把年纪了,就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闺女指望不上。你要愿意给我生一个,我死了这套房子归你。

我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牙缝里还塞着中午的韭菜,突然觉得好笑。但我的嘴比脑子快,我说行啊赵老师,您说话算话。

他激动得当晚就写了遗嘱,红手印按了三遍,指纹糊成一团。我扶他上床的时候他搂着我的腰说你放心,小季,我跟闺女说好了她不管我的事,以后你就是这屋子的女主人。

我把他按倒在床上,心里想的却是我压根生不了。前夫带我去医院查过,输卵管堵死了,中医西医看了三年花了五六万,肚子始终没动静。后来前夫喝多了酒扇我耳光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我就知道这段婚姻到头了。

赵德柱趴在我身上喘得像头老牛,我说赵老师您轻点儿别闪着腰,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完事翻下去的时候背上的汗把我的胸口全打湿了。他很快打起了呼噜,我盯着天花板数砖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了药店。

3

赵德柱吃高血压的药吃了快十年,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胶囊是白底蓝条的,我从药店买了最便宜的维生素C片,也是白底蓝条的胶囊,拆开把药粉倒掉换上维C粉,一粒一粒装回去,手不抖心不跳,像在给自个儿剥花生。

换药之后的头一个星期他没什么变化,该吃吃该睡睡,晚上还要拉着我亲热。我说赵老师您悠着点,血压要紧,他说没事儿我心里有数,老婆子走了三年没碰过女人,你可把我馋坏了。我笑着由他去,心想您也就这几天蹦跶的命了。

第十天早上我给他倒水递药,他接过去的时候手一滑把水杯摔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桌子腿蹲了半天才站起来,说小季我有点晕,扶我去躺会儿。

我扶他上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去厨房把碎玻璃扫了。

那天下午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老伴的名字一会儿喊闺女的小名,我坐在床边给他擦额头上的汗,他攥着我的手说小季啊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说赵老师您别瞎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他睡过去了,第二天没醒过来。

第三天早上我端粥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被子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发紫,双手死死攥着胸口那件白背心,指甲掐进了肉里。我伸手探了探鼻息,凉的,硬的,像一块搁了一夜的冻肉。

我没慌。

我先去厨房把剩下的胶囊全冲进了马桶,然后把粥碗洗了放回碗架,最后才拿起电话打了120。接线员问我病人什么情况我说不清楚啊我早上进来叫赵老师吃饭就发现他没气了你们快来。

120来了宣布死因是高血压控制不佳导致主动脉夹层,急救医生翻他的药盒发现里面全是维C粉,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我一脸无辜地说我不知道啊赵老师的药都是他自己吃的我从来不碰他的东西。

警察来了。

赵德柱的闺女也来了。

4

她叫赵小曼,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穿着紧身连衣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一进门就扑上来打我。两个警察都没拦住,她抡圆了胳膊扇我耳光,指甲在我脸上划了三道血印子,嘴里骂着骚货狐狸精不要脸的乡下保姆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爸。

我捂着脸哭,我说赵老师对我挺好的我怎么可能害他。

警察把赵德柱的遗嘱从抽屉里翻了出来,塑封袋里装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纸,上面写着本人赵德柱自愿将名下房产赠与保姆季红,以感谢其照顾和生育之功,落款三月八号。

赵小曼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她从包里慢悠悠掏出另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拆开的,里面是公证处盖了钢印的遗嘱。她举着那份文件在警察面前晃了晃,说警官您看看吧,我爸给保姆这份是三月八号写的,跟我去公证处这份是三月十号写的,从法律角度来说哪份有效您比我清楚。

我抬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

赵小曼把那份公证遗嘱往我面前一递,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内容一模一样,只是受益人的名字换成了赵小曼,日期是三月十号,公证员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老东西,居然留了一手。

赵小曼得意洋洋地睨着我,说季红啊你以为陪我爸睡几觉就能拿一套四百万的学区房?做梦呢吧你,我爸逗你玩的,他连你工资都省了。算了我不追究你责任了,你收拾东西滚吧。

她把我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一股脑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扔在门口,一边指挥锁匠换锁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老公:"喂老公,还是咱爸鸡贼,前脚给那傻保姆一个假遗嘱哄她白干活,后脚就喊我去公证了。咱们得给咱爸买个好墓地,热热闹闹办一场,争取把房子装修费给挣回来……喂你磨蹭什么呢赶紧滚过来!"

我拖着蛇皮袋站在楼梯口。

防盗门在我身后砰地合上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特别清脆。

外面的天是黄昏,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头。我蹲在楼道里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塞了一遍,发现赵小曼连我的牙刷都没给我装,牙缸也没给,毛巾也没给。

我蹲在那儿,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灭。

我把脸埋进蛇皮袋里,闻着那股洗衣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熟悉味道,没哭。

我只是在想,亏了。

5

但我没亏太久。

赵德柱的头七还没过我就接了新活儿,中介大姐打电话说有个老太太需要住家保姆,瘫痪在床六年了,三个儿子轮流出钱,活儿不重就是伺候吃喝拉撒,月薪四千五外加两千伙食费,问我接不接。

我说接。

孙桂兰八十七岁,退休前是纱厂女工,老伴死了快二十年,生了一窝儿子仨,个个都有出息——老大开了装修公司,老二在税务局当科长,老三跑外贸常年不着家。看着挺风光的一家子,凑在一块儿商量老母亲怎么办的时候,推来推去推了三年。

老大说我家刚生了二胎房子小住不开,老二说我家婆媳关系不好处我妈来了更闹腾,老三说我常年出差老婆一个人顾不过来。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孙桂兰年轻时候的照片,谁也不看谁,就盯着自己手机。

最后是养老院接手了,住了大半年孙桂兰吃不惯那里的伙食闹着要回家,出门就被车撞了。儿子们跟养老院打了一年官司赢了二十五万赔偿金,转头就用这笔钱雇了我。

我拎着蛇皮袋住进了孙桂兰的单位公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采光还行就是墙皮掉得厉害。主卧住老太太,次卧归我,中间隔着一个堆满杂物的客厅,电视还是那种带大屁股的老款。

我第一次推开主卧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混着尿骚和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窗帘拉着屋里黑黢黢的,床上鼓起一个瘦小的轮廓,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枯树桩。

孙桂兰不会说话。

她中风之后声带就坏了,脖子以下完全动不了,只有一双白内障严重的眼珠子能在眼眶里缓慢转动。她的三个儿子把她往这儿一搁就走了,说张姐您辛苦我们每月初打钱,有事打电话没事别找我们。

我拉开窗帘,光涌进来的瞬间她眨了一下眼。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股更浓的味冲上来。纸尿裤已经胀得鼓鼓的,边缝里渗着黄水,她的胯骨尖得像两把刀子撑在薄薄的皮底下,腿上的皮肤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我伸手摸了摸褥疮的位置,有两处已经溃烂了,表面覆着一层淡黄的膜,我用棉签蘸碘伏轻轻擦了一圈,她没叫也没动,只有眼珠子在眶里慢慢转了一下,湿漉漉的。

我说孙婆婆您别怕我是新来的保姆以后我照顾您。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我看见她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

6

我喜欢孙桂兰。

她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告状,不会打电话给她儿子们说保姆偷懒。我把她绑在轮椅上推阳台晒太阳然后自己回客厅追剧,一追就是三个钟头,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晒得浑身发烫嘴唇干裂了。我端杯凉水泼她脸上,她悠悠转醒,眼珠子转了两圈,没别的反应。

后来我就更随意了。

早上十点起,洗漱完喝了牛奶吃了鸡蛋才慢吞吞进她房间,哗啦一声拉开窗帘说孙婆婆早上七点啦,不管几点我都说是七点。给她擦脸翻身换纸尿裤,按摩胳膊腿防止长褥疮——虽然已经长了不少,但表面功夫得做。喂饭的时候我吃什么她就吃什么,我把菜和饭捣碎了拌在一起,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塞,她嚼不动就含在嘴里不咽,我得伸手进去把饭团勾出来重新捣碎再喂。

便秘是最麻烦的。

老年人肠道蠕动慢,她有时候七八天不拉,肚子鼓得像怀了孕。我戴着手套往她肛门里灌开塞露,她疼得浑身发抖但喊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等药效上来我就用手指帮她往外抠,一颗一颗,硬邦邦的像羊粪蛋子裹着黏液,有时候抠到一半她身子一抽一抽地抖,眼角就湿了。

我把屎块冲进马桶脱了手套洗手,回头看她一眼,她的嘴半张着,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天花板,脸上有两道泪痕已经干了。

无聊的时候我会推她脑袋玩。

她坐在轮椅上,脑袋因为颈椎无力总是往一边歪着,我伸手扶正,手指松开她又歪下去。我就一巴掌扇过去,啪一声脆响,她的脑袋弹到另一边,又慢慢弹回来。再一巴掌,再弹过去。一下一下,像打一只不倒翁娃娃。

有时候扇着扇着她眼角又湿了,我就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孙婆婆你别哭啊我是跟你闹着玩的,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你那些儿子一年来不了一趟,来了也是拍照发朋友圈就完事,哪里有我贴心。

她瞪着我。

我凑近了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面映着我的脸,模模糊糊一团影子。我对着那双眼睛笑了一下,然后推着她的轮椅回房间塞进被窝里。

7

李春生是那年秋天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客厅剥橘子,听见有人敲防盗门,很轻的三下。我以为是送快递的,擦了擦手去开,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白白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色围裙胸口别了个工牌,上面写着"魅力丝工作室"。

他说姐您好我们是做社区免费理发的今天给小区六十岁以上老人上门剪头不要钱。

我打量了他一眼。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巴有一道浅浅的沟,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酒窝。他整个人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甘蔗,清清爽爽的,带着洗发水的甜味。

我说你进来吧。

我把他领到孙桂兰床前,指着床上那截枯树桩说这是我妈,脑子不好使了身体也不好使了,你看着给她修短点就行别剪太短天凉了。

他弯腰凑近孙桂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抖了一下。那剪刀是理发专用的细齿剪,银亮亮的刃口贴着头皮划过去,孙桂兰的耳垂就豁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她皱巴巴的耳廓往下淌。

他猛地扭头看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帘上的花纹,说没事你接着剪她皮糙肉厚不怕疼。

他手忙脚乱拿了块棉花摁住伤口,又哆哆嗦嗦剪完了剩下的头发。等我再回头看的时候,孙桂兰的耳垂上贴了一块创可贴,整个脑袋被剪得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后脑勺还秃了一块,露出白花花的头皮。

他没敢再碰孙桂兰,转过身跟我说姐我给你也洗个头吧感谢您配合我们活动。

他让我躺到理发椅上那个小小的洗头池前,热水冲上来的时候我闭了眼,他十根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按摩着,力道软绵绵的像猫爪子踩奶。他说姐您头发真好又黑又密用的什么洗发水啊,我说超市随便买的,他笑了说那您天生丽质。

他俯下身凑在我耳边,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带着薄荷味儿,说你看着真年轻,有二十八没有啊?

我没睁眼,说三十二了。

他说不像啊,看着跟我姐差不多大。又问你结婚了吗家里就你跟老太太两个人?

我说离了,没孩子,就我跟妈过日子。

他在镜子里跟我的视线撞上了,我睁开眼看见他正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他说姐你长得真好看,单眼皮特有味道。

我耳朵后面那块皮肤开始发烫。

8

之后李春生隔三差五就往楼上跑。

他说他们工作室最近搞会员推广让我填个表,填完表送护发精油。隔两天又提着一袋子小样上来,说姐你试试这个去屑的特别好用。再隔两天他又扛着推子剪刀上来,说上次给老太太剪得不好这回我重新修修。

他蹲在孙桂兰床边给她剪刘海,剪了四十分钟剪出来一撮狗啃一样的碎发贴在额头上,他左看右看挺满意,说姐这叫法式刘海今年最火的款。

我端了杯水给他,说你喝口水吧不白干,一会儿留下吃饭。

他接杯子的时候指头碰了我的指头,那一下碰得我心跳漏了半拍。我说你坐着我做饭去,他在后面说姐我帮你摘菜。

厨房很小,两个人并排站着胳膊碰胳膊。他摘一把韭菜我切两颗土豆,煤气灶上的油锅滋滋响着,油烟把窗户蒙了一层雾。他忽然伸过手来把我鬓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说姐你炒菜时候特别好看。

我手一抖盐撒多了。

吃饭的时候我先把孙桂兰喂了,把她那碗糊糊捣碎了半勺半勺往嘴里塞,她就着我的手慢慢咽。李春生坐在对面看着,忽然说姐你对你妈真好,现在谁还亲自照顾失能老人啊都送养老院了。

我说我妈就我一个闺女我不照顾谁照顾。

他又问那你以后怎么办?总得有自己的日子吧。

我撇了一眼轮椅上的孙桂兰,她嘴里含着半口饭不动了,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前方某处。我说把我妈送走了再考虑自个儿的事呗。

李春生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9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我在客厅擦桌子,听见他喊我:"姐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个湿漉漉的搪瓷碗,湿淋淋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指头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洗洁精的泡沫,十指交错扣在一起的时候我后脊梁骨窜过一阵电流。

他说姐,我天天往你这儿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就是想见你。我第一回见你就觉得你特别不一样,你一个人照顾老太太这么多年不容易,你特别能扛事特别有劲儿,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低头看着他握着我手的指节,骨节分明干干净净,指甲修得短短的。我说你才多大,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我一个三十多岁的保姆说这个。

他说姐我就比你小八岁,八岁算什么。

我把手抽回来,说你别胡闹了赶紧把碗洗完回去,明天还上班呢。

他放下碗转过身来两只手捧住了我的脸,低头就亲了上来。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脑子嗡了一声,鼻子里全是薄荷味和洗洁精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手从我脸侧滑下去环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推了两步抵在冰箱门上,冰箱嗡嗡震着,我的后腰硌着门把手。

我闭了眼,没推开他。

后来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里一男一女在雨中接吻。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留着他齿间的烟味儿。我扭头看了一眼孙桂兰的房间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我走过去推开一条缝。

孙桂兰躺在床上,脸朝着门口,那双白内障的眼珠子正对着我的方向。我不确定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但她的眼眶是湿的,两道泪痕反着窗外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我关上门退了出来。

10

从那天开始李春生就常住了。

也不算常住,就是他下了班就上来,吃完饭洗完碗就钻进我房间,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折腾到半夜。他年轻,体力好,花样多,跟赵德柱那种两分钟缴械的老头子完全是两个物种。

他会在做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盯着我的脸说你真好看,会在我后背的疤上亲一口说这怎么弄的疼不疼,会在完事之后把我搂在怀里把脸埋在我头发里说我爱你。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我爱你。

前夫在床上从来不看我,永远是关了灯从背后扒了裤子完事翻过去打呼噜。我跟前夫三年,不知道什么叫温柔,什么叫情话,什么叫做爱。我以为男女之间那点事就是那么粗鲁那么野蛮那么恶心,生不出孩子活该挨打挨骂。

李春生让我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他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一样吻我,夸我年轻夸我美夸我身材好,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工具也不是畜生。

我发疯了一样迷恋他。

我求他天天来,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按摩,我从小电影里学那些羞耻的动作取悦他,他越是夸我我就越是卖力,像常年考零分的差生突然发现不是自己笨而是试卷印错了。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没有他发的消息,他隔一个小时不回我就心慌,电话打过去他挂了我就烦躁得满屋转圈。

我把孙桂兰彻底抛在脑后了,纸尿裤两三天才换一次,饭想起来才喂一顿,她有时候一整夜连翻身都没有,第二天我去看她的时候床单上印着一个凹下去的人形坑。

李春生在的时候我就把她往沙发上一丢,然后我们关起卧室门做爱,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孙桂兰就歪在沙发里,脑袋耷拉在扶手上,嘴里嗬嗬地喘着气,眼珠子翻着白。

有一次我出来倒水,看见她哭了。

脸上的眼泪把那层我给她涂的粉底冲出了两道沟,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开着却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气泡音。

我蹲下来用纸巾给她擦脸,说孙婆婆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在给你找女婿吗,以后有人跟我一起照顾你不是更好。

她瞪着我,喉头滚动了一下,眼角又涌出一股水。

我没再管她。

11

李春生开始哭穷了。

他躺在我床上抽烟,烟灰弹在床头柜上,说姐,我最近压力特别大。我妈病了要花钱,我妹还在读书要交学费,理发店学徒一个月就两千八连租房都不够。我朋友介绍我去一家会所上班,说里头富婆多,陪陪酒陪陪聊来钱快,一个月能挣七八万。

他扭头看我,眼睛里湿漉漉的,说姐我不想去当鸭子,我舍不得你。

我躺在他怀里,把他的烟掐了,说你别去,我有钱。

我翻身爬起来从衣柜最底下的鞋盒里掏出存折,里面是我当保姆七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四万八千六百块。我把存折拍在他胸口上说拿去,给你妈看病,给你妹交学费,不够我再赚。

他盯着存折上的数字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翻身把我按下去,捧着我的脸亲了一口说姐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那一夜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我们从床上做到地上从客厅做到厨房,最后在浴室里淋着热水又折腾了一次。他嘴对嘴灌我啤酒,摇滚乐开到震天响,我脑子里什么孙桂兰什么赵德柱什么前夫统统消失了,只剩下亢奋和解脱。

我三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活着。

后半夜他醉醺醺地搂着我睡了,呼噜声比赵德柱还响。我趴在他胸口数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特别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12

李春生拿了我的钱就消失了三天。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我在屋里转来转去,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他租的那栋楼,窗帘拉着黑漆漆的。我又走回屋里把孙桂兰从床上捞起来给她洗澡,搓得她浑身通红像煮熟的虾,搓完又把她丢回床上没擦干就盖了被子。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了。

喝了酒,眼圈红红的,浑身烟味。他进门就栽在沙发上说姐我对不起你,那钱我给家里了但我妈那个病是个无底洞,我妹那边也要钱,我朋友催我去会所报到我一拖再拖人家不高兴了。

我蹲在沙发边上给他揉太阳穴,我说你别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忽然坐起来盯着我,说姐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四千五,老太太死了你换个活儿还是四千五,你攒到什么时候去?

他说完这话又软下来搂着我,说姐要不咱俩走吧,你跟我去南方打工,那边工资高,咱俩一块儿干两年攒够了钱回来结婚。

我问他那孙婆婆怎么办。

他说老太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你走了自然有人管她,三个儿子总不能让她饿死。

我没说话。

他又说姐我真的爱你,但我需要钱,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去会所干俩月,攒够了钱我立马出来咱们就远走高飞。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很陌生。他的脸还是那张好看的脸,酒窝还在嘴角挂着,可是他说出来的话让我后脊梁发凉。

我说你别去当鸭子。

他说那你给我钱啊。

我说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说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够我妈住一天ICU还是够我妹交半年学费?他妈的早知道你这么穷我费这么大劲干嘛。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堆起笑凑过来,说姐我喝多了说的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在镜子里跟我对视过、在洗头池边夸过我好看、在冰箱门前面亲过我的脸,忽然就变得跟赵德柱一模一样了。

13

李春生走了之后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重播完了播天气预报,天气预报完了播晚间剧场,演到第三集的时候天亮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没知觉,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孙桂兰门口。

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她整个人陷在屎尿里,纸尿裤胀得像一个水球,两条腿泡在黄水里,褥疮的位置已经溃烂成了铜钱大小的坑,边缘发黑,中间渗出淡黄色的脓液。她的脸上沾着干涸的鼻涕和口水,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眼珠子半睁着,眼白布满红血丝。

我走过去伸手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像一只蚊子哼哼。

我端了盆热水给她擦身子,一边擦一边跟她说话。我说孙婆婆你看到了吧,男人就那个德行,不管老的少的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都是冲着钱来的。你养了三个儿子也没用,老大来了一趟拍了照发了朋友圈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老二上回塞给我三百块钱那手在我手背上蹭了又蹭,老三干脆连面都不露。

她的眼珠子慢慢转了一下,盯着我。

我把她翻过来擦后背,背上的皮已经松垮垮地耷拉着,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像算盘珠子。我说孙婆婆我可能得走了,你那个小理发师把我的钱全卷跑了,我留在这儿也没意思。但是我走之前得把你安排好,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烂着。

她忽然剧烈地喘了起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身子在床上一抽一抽地抖。

我放下毛巾看着她,她的眼珠子瞪得很大,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说孙婆婆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她的眼珠子朝门口转了一下。

我扭头看了一眼门口,虚掩着,走廊里静悄悄的。我又转回来看着她的脸,她整张脸绷得紧紧的,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像老树根一样盘在皮肤底下。

我说我知道了,你是怕我不管你。

她眨了眨眼。

我说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从最上层取了一个新枕套。白色纯棉的,超市买的十块钱三个,拆开包装还有一股纺织厂的浆水味。

我走回床边把枕套套在枕头上,然后把枕头拿起来,看着她。

我说孙婆婆,你活了八十七年了,男人死了儿子们也指望不上,活着就是受罪。我这是在帮你,你闭上眼,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

我把枕头盖在了她的脸上。

14

她的头偏了一下,把枕头晃开了一条缝。

嗬——嗬——她喘着气,嗓子里像拉着一把生锈的风箱。眼珠子从枕头底下露出来半只,浑浊的瞳孔对着我,里面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灯。

我咬着牙又把枕头按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上面。

她挣扎了两下,腿在被子里蹬了蹬,像是想踢开什么,可我整个人坐在她脸上,她那点力气连被子都掀不动。很快就不动了,连气声都没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僵在床上。

我坐在她脸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挪下去,从窗户左边挪到窗户右边,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变成灰蓝。我盯着对面楼墙上那一片爬山虎看,看风把它们吹得翻来覆去,叶背是银白色的,一闪一闪像鱼鳞。

后来天黑了。

我才慢慢站起来,枕头已经扁了,凹下去一个坑,沾着口水鼻涕和眼泪,印出了孙桂兰最后那张脸的形状。她的嘴巴张着,黑洞洞的喉咙像一个无底洞。眼睛也睁着,浑浊的瞳孔已经散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伸手合她的眼皮,合了三次才合上。

合嘴巴的时候怎么也合不拢,她的下颌骨好像僵住了,我使劲往上推了一下,喀嗒一声轻响,牙齿碰在一起磕了一下,终于闭上了。

我跪在床边扇了自己两耳光,骂自己不是人,是畜生。一边扇一边哭,眼泪掉在她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上,洇出两团深色的印子。

我哭完了站起来收拾现场。枕套拆下来剪碎了冲马桶,枕头重新摆好,被子盖到下巴,把嘴角那一点口水擦干净。又从衣柜里找了件干净衣服给她换上,纽扣一颗一颗扣好,领子翻平。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嘴抿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八十七岁的脸皱纹层层叠叠的,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地图。

我在她床边坐下,握着她已经凉了的手,说孙婆婆,下辈子别当女人了,也别当妈了,太苦了。

15

那天晚上李春生死了。

我从孙桂兰房间出来之后去了天台,五楼楼顶有一片水泥平台,平时晾被子用的。我上去的时候他正靠着栏杆抽烟,烟头的红点一跳一跳的。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姐你怎么上来了,我正想找你呢,我下午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他说走,肯定走,等我赚够钱马上就带你走。

我说你骗我。

他说我没骗你,我发誓。

我盯着他手里的烟,火光明明灭灭的,映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干干净净的,酒窝还在,眼睫毛还是那么长。我说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他说我要是骗你我从这儿跳下去。

我说好。

我从包里掏出剩下的最后两千块现金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笑了,说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他低头数钱,我往前迈了一步,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他站的地方离栏杆太近了,一米都不到,那一下他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手里的钱散了一把,红票子在天台上飘。

他伸手想抓栏杆,没抓住。

她叫了一声,很短的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泥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像麻袋砸下去的声响。他手里的烟头还在黑暗中亮着,划了一道弧线落下去,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我蹲在天台上把那两千块钱一张一张捡回来,塞回包里,然后下楼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我给孙桂兰的三个儿子打了电话,说老太太昨晚走了,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16

三个儿子来得倒挺齐。

老大穿着冲锋衣开车来的,后备箱里塞着花圈。老二西装革履从税务局请假来的,手里提着两瓶白酒。老三从外地飞回来的,拉着行李箱直接冲进灵堂。

三个人围着孙桂兰的床站了一圈,看了五分钟,谁也没哭。

老大掏出三千块钱给我,说张姐辛苦你了,麻烦给我妈擦洗干净换身寿衣。老二又塞了一千,说张姐这个月工资结给你整月的不用算了。老三没给钱,站在窗户边上抽烟。

我给孙桂兰擦身子的时候他们仨在客厅商量房子的事。老公房不值什么钱,但也是套两室一厅,八九十万还是有的。老大说妈生前说过房子留给我,老二说公证处有录音你放屁,老三说我这么多年在外头老太太最疼我。

我一边给孙桂兰穿寿衣一边听墙根,心里头觉得好笑。

穿好寿衣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不吵了,殡仪馆的车到了,两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把孙桂兰用白布裹了抬上担架。老大和老二跟在后面送,老三还站在窗户边上抽烟。

我蹲在床边收拾东西,翻了翻孙桂兰枕头底下的小布包,里面是一张她跟三个儿子的全家福,十几年前拍的,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三个儿子都还年轻,一家人坐在照相馆的红布背景前面,笑得很齐。

我把那张照片塞进了自己包里。

17

孙桂兰的丧事办完之后我休息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出租屋里翻手机里那几张跟她的合影——我贴着她脸拍的,她闭着眼,我咧着嘴笑。我把照片放大看她的脸,每一根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右边眉毛下面有一颗痣,我当时都没发现。

半个月之后中介大姐又打电话来了,说有个老太太需要保姆,半瘫痪能坐轮椅,女儿在银行上班顾不上,问我接不接。

我说接。

从那以后我就像开了张一样活儿不断。失能的老人太多了,子女们忙着上班忙着带孩子忙着过日子,谁也没空整天守着一个拉屎拉尿都不会的老家伙。他们请保姆就像请一个带锁的匣子,把老人往里头一塞,钥匙交给我,转头就忘了。

我很快就摸清了门道。月初上岗,月底之前动手,干满三天就算一个月工资,这叫冲喜。后来我胆子更大了,有时候一周就动手,东家们照样结钱,甚至有的还多给,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每送走一个就拍一张合影。贴着老人的脸,他们闭着眼,我笑着。

手机里攒了十九张的时候我已经轻车熟路了。什么样的老人容易走——卧床不起的、插鼻饲管的、大面积褥疮的、大小便失禁的——我心里都有数。我下手也温和,不让他们受苦,枕套闷上去三五分钟就过去了,比他们活着的时候受的罪少多了。

我偶尔会翻翻那些合影,一张一张滑过去。十九张皱巴巴的脸,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还剩几根黑的,但无一例外都闭着眼。我有时候想,如果把我妈的脸也P进去,她躺在河边湿漉漉的、脸上挂着笑的样子,跟他们也差不多。

第十八张是个退休的老会计,姓陈,女儿在国外,每个月打三万块给我让我照顾他。我照顾了他四天,第五天换的枕套。他女儿打电话回来哭了一顿,说爸我对不起你,然后又问我银行卡号说把丧葬费一并转给我。

第十九张是个老太太,姓吴,瘫痪了十一年,身上全是褥疮,最大的有巴掌那么大,我第一回见到的时候差点吐出来。她儿子来看她的时候站在门口不进来,说张姐你辛苦了年底给你包个大红包。我说不用等年底我现在就帮你把妈安顿好。他愣了一下,走的时候多塞了两千块钱给我。

我看他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下来了,步子都轻快了。

20

第二十个是个老爷子,姓黄,退休前是工程师,脑子还清醒但身体动不了。我伺候了他二十三天,他每天跟我说他以前修过的桥修过的路,说哪座大桥是他设计的哪条高速是他勘的线,说得眉飞色舞眼珠子放光。

有一天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说小张啊我活着没什么意思了,我老伴走了八年了,我想去找她。

我说那您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你给我帮个忙。

我说行。

那是我唯一一次不用枕套的。他让我把安眠药碾碎了化在水里,我照做了,喂他喝下去的时候他握了一下我的手,说谢谢你小张,你是个好人。

我拍合影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没松开。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是他唯一一张嘴角带着笑的。他闭着眼,嘴角往上翘着,跟当年河里头我妈捞上来的表情一模一样。

21

第二十一个就是周老太。

周老太七十六岁,摔了一跤之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但脑子清楚得很,说话利索,看电视还能跟里头的人对骂。她女儿叫周敏,在银行当柜台经理,离了婚自己带一个上初中的闺女,每周来看她妈一次,周六下午雷打不动。

周老太跟其他老人不一样。她不哭不闹,不骂人不摔东西,每次我给她擦身子她都客客气气地说谢谢,我喂饭她慢慢嚼,我看着电视笑她也跟着笑。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闺女和外孙女,床头挂满了跟她们俩的合影,从闺女穿开裆裤到外孙女戴红领巾,满满当当地糊了一面墙。

我去第一天周敏就拉着我交代了半天,说我妈有高血压低血糖心脏病,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分好了早中晚三包,饭要软烂肉要剁碎不能有骨头,每个礼拜六下午我来看她你提前给她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我都记下了。

周敏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说张姐,我在客厅装了个摄像头,主要是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安全起见嘛应该的。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客厅抬头看了看墙角那个摄像头,小小的黑色半球,红点一闪一闪的。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但第二天我就把这事忘了,摄像头算什么,孙桂兰那三个儿子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周敏天天在手机上看她妈,反倒更麻烦。

我跟周老太相处了十一天。

她是个有趣的老太太,喜欢看相亲节目,看见哪个男嘉宾油嘴滑舌就拍沙发骂不要脸,看见女嘉宾被选走了就拍手叫好。

我推着她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她总跟我聊天,问我老家哪的有没有孩子,我说没有,她叹了口气说女人还是有个孩子好,老了有人疼。

我说您闺女就挺疼您的,一周来一回。

她呵呵笑了,说那丫头傻,非要把我接回去跟她住,我不去,她们娘俩挤那个小两居够难受了,我一个老太婆掺和什么。

等我外孙女考上高中住校了我就去,到时候天天给她做饭吃。

她看着墙上那面照片墙,眼神软软的,说你看那丫头小时候多好看,现在长成大姑娘了,知道疼人了,上周还给我织了条围巾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照片上周敏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骑在周老太肩膀上笑。周老太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肉嘟嘟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说您闺女长得像您。

她笑得更欢了,说那可不,我生的能不像我。

22

第十二天的早上我照例给周老太喂了早饭,她今天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粥就说饱了。我收拾了碗筷推她去阳台上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在轮椅上打盹。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角那个摄像头。

红点一闪一闪的。

我走到阳台门口看了她一眼,她脑袋歪在轮椅扶手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些皱纹像树皮一样深深浅浅的。

我回房间拿了一个新枕套。

我在她床边坐了五分钟,看着那面照片墙发了会儿呆。从襁褓到少女到新娘到抱着孩子的少妇,周敏那张脸一年年在变,周老太那张脸一年年在老。

如果我妈还活着,墙上的照片会是什么样。

我站起来,把枕套套上枕头,走到阳台。

周老太还没醒,喉咙里发出轻轻的鼾声。我把轮椅推进房间,关上门。

"周婆婆。"我喊了她一声。

她慢慢睁开眼,说小张啊我睡着了吗,几点了。

我说快中午了,您该睡午觉了。

我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轮椅上挪到床上,她配合地伸了伸胳膊腿,躺平之后看着我笑,说小张你真是个细心人,比我闺女还细心。

我说您闭上眼好好歇着。

她闭上了眼,嘴角还带着笑。

我把枕头盖上去的时候她的手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很紧。她睁开眼了,混浊的瞳孔对着我,嘴唇抖着,气从枕头底下漏出来,嗬嗬的。

我说周婆婆您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她的手指掐进了我手腕的肉里,指甲不长但劲儿大得很,疼得我倒抽了一口气。她的腿也在被子里乱蹬,整个人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在床上弹。

我咬着牙往下坐了一点。

她挣扎了大概一分多钟,然后就松手了。

我站起来掀开枕头。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相信我会这么做。嘴角那点笑早就没了,整张脸绷着,青紫色的唇紧贴着牙床。

我坐在床边喘了几口气,然后站起来去拿手机。

合影还没拍。

我正准备走回床边,门就开了。

23

周敏站在门口,后面是两个警察。

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我。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摄像头——黑壳子上的红点灭了一下又亮了——我忽然反应过来她手机上的画面是什么了。

她扑过来的时候警察都没拦住。她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指甲在我脸上挠了三道血印子,跟当年赵小曼挠的位置一模一样。她嘴里喊着畜生你不是人你还我妈,我被她按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腿上嗡的一声响。

两个警察一人架一条胳膊把她拖开了。她反身又扑上来咬了我右胳膊一口,牙齿陷进肉里,血顺着我的袖口往下淌。我疼得龇牙,但没叫出声。

我被反剪双手摁在地板上的时候看见周敏跪在床边抱着周老太嚎哭。她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床上,脸贴着周老太的脸,哭得浑身发抖,声音从嚎叫变成了抽噎再变成了气声,到最后只剩下一串一串往下掉的水珠子砸在床单上。

警察从我裤兜里翻出手机,划开屏幕的时候我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敏冲过来抢过手机,一张一张滑过去,二十张合影,二十张闭着眼的老人脸,二十张我咧着嘴笑的脸。她的手指停在黄老爷子那张上,那张嘴角带笑的,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砸在我脸上。

"你这个变态!"她嗓子哑了,像砂纸磨着铁皮。"二十个人,你杀了二十个人!我妈跟你有什么仇!她天天夸你好,说你比我对她还细心!"

我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嘴角不知道被手机砸裂了还是被她挠破了,一股咸腥味从嘴角漫进嘴里。

我说你们雇我来,不就是为了送他们上路吗。

她扑过来又要打我,被警察死死拽住了。她的指甲够不着我了,就张嘴朝我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我脸上。

"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我老公死了她偷偷去养老院不拖累我!我闺女开学住校我就能接她回家了!她答应我要活到一百岁的!你把她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

她的嗓子彻底破了,最后那半句只剩下气声了。我看见她的脸糊成一团,眼泪鼻涕口水混在一起,头发散着,衣服扣子都挣开了。她整个人跪在地上,像一滩正在化掉的泥。

我脸贴在地上,她的唾沫从我的脸颊慢慢滑到嘴角又滑到下巴。我看着地砖缝隙里那一小撮灰,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我妈从河边捞上来的样子。

她脸上也是湿漉漉的,笑着的。

24

后来我才知道周敏那天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本来说是要给周老太送她新买的按摩仪。进门之前她习惯性看了眼手机监控,就看见了。

警察从卧室的枕套上提取到了周老太的皮屑和我的指纹,从马桶里冲碎的枕套碎片也被捞起来一些。法医说周老太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而我在手机里那二十张合影成了最直接的证据链。

二十个家庭被打了一圈电话,确认了那些老人的身份和死亡时间,全对上了。

我关在看守所里的时候每天有人提审,一坐就是四五个钟头,翻来覆去问那二十个人的名字年龄死亡经过。我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来我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姓陈哪个姓吴哪个姓黄了,只记得每张脸最后闭眼的样子。

有年轻的警察问我为什么要杀人,说你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

我说我是送他们上路。

他说你凭什么送人家上路。

我说你没照顾过失能老人你不懂,他们活着比死了难受,子女们巴不得他们早点走,我就是帮个忙。

他瞪了我半天,在笔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没再问了。

开庭那天我剃了光头穿囚服,法警押着我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二十多张脸有老有少有哭有恨的。我看见周敏坐在第一排,头发剪短了,脸色蜡黄,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快二十分钟,二十个名字,二十段死亡经过,念到周老太的时候周敏的肩膀抖了一下。

法官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看着旁听席。

我说我这辈子伺候过二十三个老人,亲手送走了二十个。你们骂我畜生骂我变态骂我杀人犯,我都认。但你们中间有多少人,自己爹妈瘫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心里头盼过他们早点走?

旁听席炸了锅,法警冲过来把我按下去。

我被拖出法庭的时候路过周敏身边,她站起来盯着我,嘴唇咬出了血。旁边有人伸手想扶她,她推开那人的手,整张脸绷着,一滴眼泪没掉。

那眼神我认得。

我在镜子里见过。

26

判决下来是无期,没有缓刑。

移送监狱那天我坐警车经过一条河,春末夏初的水面亮晃晃的,两岸的柳条垂下来扫着水面。我隔着铁窗往外看,河面上飘着一片白色的塑料袋,一荡一荡的像条鱼。

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夏天的河。

我妈摔断了腰在床上疼了三天,村里大夫说送城里也许能救但她疼得受不了,用筷子扎了我的眼,血糊了满脸。后来我推着板车把她送到河边,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自己滚下去了。

捞上来的时候脸上也是笑着的。

我那时候觉得她是解脱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这么觉得。

直到那天周敏跪在床边抱着周老太的尸身哭到没声,我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当年如果我有什么办法能把我妈送进城里的大医院,如果我有钱、有关系、有本事让她不疼了,她还会不会选择滚进那条河。

我不知道。

但河面上那个一荡一荡的白塑料袋被风吹到了岸边,搁浅在淤泥里,不动了。

我靠在车窗上闭了眼。

眼前又闪过那二十张脸,一张一张闭着眼,最后一张是周老太的。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像两条熄灭的蜡烛。

周敏跟她长得真像。

下辈子别生闺女了。

生了也指望不上。

可闺女哭的时候有人拦着。

我妈哭的时候,只有河水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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