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李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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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之爱鹅”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经典题材，自《晋书》记载王羲之写经换鹅等轶事起，文人墨客便吟咏不绝，画家更是反复描摹，借白鹅与书圣的相逢，寄寓心境。在众多美术创作中，元代钱选《王羲之观鹅图》与清代任颐《羲之爱鹅图轴》(见图)知名度较高，二者以截然不同的笔墨意境，照见中国画审美从元人“尚古求逸”到海派“写意传神”的风格变迁。
一只寻常白鹅，何以牵动书圣心绪？历代文人各有阐发。宋人认为王羲之爱鹅与体悟书法有关，郭熙、陆佃皆言鹅颈圆转屈伸，恰似执笔运腕之法，观鹅即参悟书法行气；明清书家延续此论，以鹅群游水之势阐释五指运笔的筋骨。历史学家陈寅恪则另辟新解，从魏晋养生风俗切入，为研究“羲之爱鹅”提供新视角。除此之外，鹅通体素白、悠游池泽的清雅姿态，也更契合魏晋名士远离尘嚣、澄怀自守的精神追求。多重解读叠加，让“羲之爱鹅”不只是一段文人轶事，更成为承载书法、道学、隐逸文化的复合意象，为后世绘画留下广阔表达空间。
钱选所绘的《王羲之观鹅图》，是“羲之爱鹅”题材的经典作品，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整幅画卷取平远构图，不作繁复雕琢，远山以淡墨勾勒轮廓，轻敷石青、石绿薄彩，营造出一派温润简淡的山水意境。近处竹林掩映水岸凉亭，王羲之一身素衣凭栏静立，目光投向水中两只悠游的白鹅，身后童子垂手侍立。钱选自题“修竹林间爽致多，闲亭坦腹意如何。为书道德遗方士，留得风流一爱鹅”，直接点出“羲之爱鹅”之典故。整幅画作，人物是点缀，山水才是主角。身处宋末元初动荡之际，钱选推崇“古意”，借王羲之爱鹅、栖身林泉的故事，以平缓山水、清雅设色，再现书圣避世归隐的心境，是元人以山水寄情、尚逸避俗审美追求的体现。
时光流转，画家对“羲之爱鹅”的图式表现也不断变化。晚清海派画家任颐绘有多幅“羲之爱鹅图”，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羲之爱鹅图轴》，重塑王羲之爱鹅图景，尽显写意人物鲜活灵动的时代气质。不同于钱选以山水衬人物，任颐舍去溪山亭台繁复布景，大面积留白虚化空间，仅以王羲之、童子和四只鹅串联起完整叙事，以形象的纯粹演绎他甘愿挥毫写经换鹅的典故。此作的笔墨极具海派特色，王羲之的衣纹用顿挫有力的钉头鼠尾描，干湿墨色交错，宽袍大袖飘逸出尘，垂眸望鹅的神态沉静淡然，流露出观鹅悟笔法的文人心事；童子的衣纹线条相对柔和，稚气脸庞天真烂漫。刚柔线条对照，人物性格一目了然。群鹅则用淡墨晕染出蓬松白羽，浅灰皴擦脊背结构，寥寥数笔便画出鹅颈婉转、憨态可掬的鲜活姿态。钱选笔下的羲之观鹅，是山水间静谧的隐逸沉思；任颐笔下的羲之爱鹅，是充满生活气息的生动瞬间，更多了些烟火气。
从元代尚古山水，到晚清写意人物，同一典故在不同时代呈现全新的视觉表达，正体现了中华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面对“羲之爱鹅”这一典故，一代代画家借笔墨重新解读古事，将各自的心境、审美注入画面，让流传千年的文史意象不断焕新，于笔墨流转间，赓续魏晋以来澄怀观物、以艺养心的文化风骨。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09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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