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真没什么意思。我今年88岁,一个人住,每天就是三件事
人老了真没什么意思。我今年八十八,老伴走了十二年,儿子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每天就是三件事:等天亮、等天黑、等死。
话难听,是真的。
凌晨三点我就醒了,不是睡够了,是骨头疼。腰疼腿疼肩膀疼,翻个身浑身上下嘎巴响,像一台用了六十年的旧机器,每个零件都在抗议。我躺着不动,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今年比去年长了大概两厘米。我每天都量,用手指比一下,从东边第二个灯座开始,现在已经延伸到第三个灯座了。也许等我走了,它还会继续长,长到把整面天花板劈开。那也不关我的事了。
四点五十,窗外开始有鸟叫。小区里种了几棵樟树,树上有麻雀,每天早上准时叫。它们的生物钟比我的闹钟还准。我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过程大概要两分钟。先是手撑着床垫慢慢侧身,然后把腿垂到床沿,再用手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每个动作都要缓,快了头晕。我儿子上次视频说爸你买个带扶手的床,我没搭理他。扶手不扶手有什么区别,反正早晚用不上。
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儿。这栋楼三十年了,水管老得跟我差不多。我接一杯水刷牙,牙膏挤出来黄豆大——多了浪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满脸褶子像揉过头的面团,眼袋耷拉着,嘴唇发白。镜子左下角有一块污渍,擦不掉,可能是水垢渗透进去了。我看着那块污渍想,要是把镜子砸了,是不是就不用看见自己这张脸了?可是砸了又怎样,人还在。
早饭是一碗燕麦粥和一个水煮蛋。以前还配小菜,现在不做了,切菜切不动,刀都拿不稳。有次切萝卜差点把手指头切掉,血顺着菜板流了一摊,我拿毛巾裹上,自己找了创可贴贴上,没去医院。去了又怎样,缝几针,花钱受罪。粥在电饭煲里焖着,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它冒气。水蒸气扑在窗户上,朦朦胧胧的,外头那棵樟树的叶子看都看不清。厨房太小了,转个身屁股能撞到橱柜,可我觉得正好,房子大了空得慌。以前住的是单位分的两居室,老伴在的时候嫌挤,说等退休了换个大房子。后来大房子换不了,她走了,我倒嫌这八十平太大,每个房间都装着没人喘气的安静。
吃完早饭刷碗,手哆嗦,碗差点滑到池子里。我攥紧了,慢慢放下。然后开始拖地。拖一遍,把抹布拧干再拖一遍。其实地不脏,我一个人住,脚印都没几个,可总得找点事做。拖地的时候从客厅拖到卧室,经过老伴的遗像前就停一下,看一眼。照片是她七十岁那年照的,穿着红毛衣,头发烫了卷,笑得挺精神。我盯着她看,她盯着我笑。我跟她说你今天头发有点乱,她说你又说废话。
上午十点,准时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这把椅子比我还老十岁,是我爸留下的,藤条换过三回,扶手磨得油亮。往上一坐,吱呀一声,像在跟我打招呼。我就靠着椅背,看窗户外头。窗户对着小区的过道,来来往往的人不多,偶尔有个送外卖的,偶尔有个遛狗的。楼下那个张老头以前天天在花坛边坐着晒太阳,去年冬天走了,花坛边空了。后来又有几个老太太搬着小马扎坐在那儿聊天,聊什么听不清,反正唠唠叨叨的。我不出去,腿不行了,走下三楼那二十二级台阶要歇三回。有一回歇的时候碰见邻居小孩,那孩子问我爷爷你坐这儿干嘛,我说歇歇,他说你为啥不坐电梯。我说电梯坏了,他说没坏啊我刚坐的。我就笑了笑没说话。孩子哪懂呢,有些人不坐电梯,不是电梯坏了,是自己怕——怕进了电梯那个密闭的铁盒子,万一卡住了,叫天天不应。
中午做饭更简单,有时候热个剩菜,有时候煮一碗面。面条在锅里翻滚的时候我就站在灶台前发呆,看着白白的面条慢慢变软变透。以前老伴喜欢吃硬面,我喜欢软面,每次煮面都要吵几句,她说我煮得像浆糊,我说她吃的像皮筋。现在没人吵了,我把面煮得烂烂的,吃到嘴里不用嚼就能咽。
吃完午饭必须躺一会儿,不睡不行,头昏得厉害。躺在床上,耳朵里嗡嗡响,是那种很尖很细的声音,医生说是神经性耳鸣,没法治。我习惯了,把它当背景音乐。闭上眼,眼前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小时候在乡下跟堂哥偷西瓜,十七岁进工厂第一天师傅教我拧螺丝,三十岁结婚那天老伴穿的红棉袄,四十岁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吓得手都僵了……这些画面一帧帧翻过去,像放老电影,有些清楚有些糊。我分不清是做梦还是回忆,反正醒来的时候眼角总是湿的。
下午是真正的难关。睡醒了,睁开眼,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窗帘半拉着,光线灰蒙蒙的。手机放在枕边,滑开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微信。儿子三天前发过一条消息,说爸我下周开会可能不能按时打视频了。我回了个好字。然后就没了。我翻了翻通讯录,二百多个联系人,能打电话的不超过三个——一个是老同事,耳朵背得比我还厉害;一个是以前的学生,每年过年问候一次;还有一个是楼下小卖部的老板,我打过去说送桶水,他嗯一声就挂了。
有时候实在闷得慌,就打开电视。电视永远开着,只是我没看。新闻联播、海峡两岸、动物世界,什么声音都行,只要屋子里有人说话。虽然那声音是从机器里出来的,可至少让这八十平听起来没那么空。有一次电视坏了,屏幕全是雪花,我急得拍了两下,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哭不是因为电视坏了,是因为发现自己连个能打电话叫人来修的人都想不起来。后来我自己鼓捣了半天,原来是插头松了。插好之后画面又出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看了整整一下午广告。
傍晚天黑得早。冬天的时候五点外面就暗了,夏天能撑到七点。我坐在窗户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下班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铛叮叮响。有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我就看着那些人,那些声音,觉得离我好远好远。他们活在一个热热闹闹的世界里,我活在一个安安静静的玻璃罩子里。
晚饭经常不吃,不饿。或者冲一杯藕粉,甜甜的当晚饭。把杯子端到客厅,坐在老藤椅上慢慢喝。喝完了,天彻底黑了。我把窗帘拉上,把电视关掉,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我去卫生间洗漱,热水器打火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用毛巾擦脸的时候照镜子,镜子里的老头还是早上那个,只是眼皮更耷拉了。
上床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音量调到最大。万一晚上出事了,好歹能打个电话。可我存了那个电话号码之后从没打过——120,按三个键的力气还有,可打了之后呢?被拉到医院,插上管子,然后呢?儿子从加拿大飞回来,看见我躺在ICU里,哭一场,然后呢?
我把台灯关了。黑暗中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那道裂缝还在那儿,我看了它一眼,想今天又长了一点。
闭上眼,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响。我对自己说,明天又是这三件事:等天亮,等天黑,等死。可翻了个身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奶奶说过的话。那时候她八十七,我十三,她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我放学回来喊她,她没听见。我凑到她耳边喊,奶奶,你怎么老发呆啊。她慢慢转过头看我,说,囡囡,我不是发呆,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走的那天,看能不能碰见你爷爷。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我现在坐在八十八岁的黑夜里,等着天亮,等着天黑,等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来的那趟车。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低说话。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
但奇怪的是,等就等吧,心里居然不害怕了。那趟车总会来的,来的时候,说不定老伴真的在站台上等着,穿着那件红毛衣,头发烫了卷,冲我招手说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黑暗里,那道天花板裂缝安静地延伸着,而我终于在这日复一日的"三件事"里,找到了第四件——
等那趟车的时候,顺便想想见了她第一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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