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往事续篇︱我的姨妈（中）

今天想说一说姨妈的孩子们，也就是我的表姐、表哥们，聊聊他们各自婚恋与家庭的概况。

先讲大表姐，小名“省珠子”，出生于1945年。在她出生之后的七年里，姨妈先后生过孩子，可惜都没能留住。一直到1952年，二表姐降生，家中才陆续迎来一众弟妹。

小时候的大表姐如同家里的小公主，备受宠爱。她长相清秀，性格活泼开朗，带着一点没心没肺。读到初中毕业，赶上时代政策，她从宜春的地级市下乡去往农村，她的命运也就此拐了一个弯。

下放当地一户人家看中了她。这家母亲为人泼辣机敏，知晓大表姐出身干部家庭，模样清秀，性格开朗，干活也肯吃苦，心里十分中意。便时常邀请大表姐上门做客吃饭。那个年代日子艰难，能吃到一点好吃的，再加上一番暖心言语，一来二去，大表姐和他家儿子渐渐亲近，最后走到一起成婚。

大表姐生下大儿子的时候，还不满十八周岁。算起来，姨妈不到十五岁生下大表姐，大表姐十七岁生子，姨妈还不到三十三岁就当上外婆，放在那个年代，也算得上很早了。之后大表姐又陆续生育，一共养育两子两女。

在农村养育四个孩子，日子十分清贫。生活重压之下，平贱夫妻百事哀，夫妻俩隔阂越来越深。大表姐能言善辩、性子泼辣，表姐夫却是沉默木讷的农村汉子。一旦起争执，一个滔滔不绝，一个说不出半句，憋在心里的怒火，最后变成了动手，家暴就这样发生了。

痛苦的大表姐回到娘家哭诉遭遇。姨妈与姨父满心懊悔，当初并不看好这段姻缘，可两人早已走到一起、儿女成群，局面很难挽回。最后姨父专程去找女婿，郑重地和他谈话，直白告诉他，倘若再动手伤害表姐，就把女儿连同几个孩子一并接走，接回娘家抚养，让表姐夫孤身一人去过日子。一番话震慑住了表姐夫，往后家里的日子安稳了不少。

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姨父从乡村调到市里任职某局领导，单位分配了一栋带庭院的平房，房间很宽裕。当时市面渐渐活络起来，个体经营慢慢兴起。姨父便把大表姐一家人接到市里，给他们两间屋子安顿下来，孩子们得以在城里读书。还给大表姐安排了一份饭店服务员的工作。

表姐夫有手艺，会制作手工油面。这种面条极细，自带咸味，类似福建面线，煮制时间很短，捞进鲜汤当中，吸饱汤汁就十分鲜美。他靠着做油面、收徒弟补贴家用。

时光流转，孩子们陆续长大，分别进入税务部门、酒厂、面条厂上班，各自成家，家族慢慢开枝散叶，一家人日子蒸蒸日上。前年表姐夫离世，如今年过八十的大表姐跟着儿孙一同生活，安享晚年。

接下来说说二表姐，1952年出生。此前姨妈经历过两个孩子夭折，这个迟来的女儿自然被万般疼惜。那时候外婆去到姨妈家中帮忙照料小孩，二表姐是外婆亲手带大的，也是外婆所有孙辈里最受疼爱的一个。二表姐对外婆也格外孝顺贴心。姨父同样十分宠爱这个女儿，常常陪在她身边讲故事，教她为人处世，深深影响了二表姐。

二表姐皮肤白皙，圆圆的脸庞，眼小嘴巧，兼具古典韵味，身上又带着职业女性独有的干练气质。她只念到铁路技校，却文采出众，笔头口才都很好。后来在单位获评劳动模范，走上管理岗位，常常外出演讲报告，才干出众，事业发展很不错。

二表姐年轻的时候，身边追求者不少。我那时年纪尚小，记得有一位追求者是高干子弟，为人单纯，性子一根筋。二表姐觉得他想法太过简单，自己偏爱能够精神共鸣、思想更深沉的伴侣，心里并不愿意，便有意避开他。追求者知晓二表姐在南昌还有小姨妈一家，找不到表姐，便直接找上我家门来。敲门开门之后，不和家里任何人寒暄，径直冲进屋子四处张望，嘴里一遍遍喊着表姐小名：小玲呢？小玲呢？多年之后想起他慌慌张张、眼里只看得见表姐的模样，依旧觉得十分有趣。这段缘分终究没能成真。

后来二表姐嫁给了一位东北出身的高干子弟，也就是我的二表姐夫。他身高一米八几，高大健硕，口才很好，为人质朴直爽。当时表姐夫家中遇上变故，二表姐心生同情，两个人来往变多，慢慢互相吸引，携手步入婚姻。

婚后有过一段甜蜜时光，两人下班回家一起做饭，都喜欢小酌两杯。表姐和我聊起往日生活，说两个人胃口越来越好，婚后一同发胖，原本圆润的脸庞变得更宽大。好在她皮肤白皙，依旧算得上好看。

外婆在世的时候，每逢过年过节或是周末有空，二表姐两口子都会经常来我们家走动。二表姐工作特殊，常年走南闯北、四处出差，八九十年代那会儿物质条件还比较匮乏，她每次回来都会带各种各样的各地土特产，在当时特别稀罕。表姐孝敬外婆，我们也跟着沾光。

我从小嘴馋，对这些吃食的印象格外深刻。我最难忘的是一款上海月饼，具体牌子记不清了，是精致的铁盒装，应该是知名酒楼出品的蛋黄莲蓉月饼。在那个年代，能吃到这样的月饼，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唇齿留香。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彻底迷上了蛋黄莲蓉口味。后来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每年中秋吃月饼，我只吃蛋黄莲蓉或者纯莲蓉的，别的口味我都不喜欢，这份执念，就是儿时这盒月饼埋下的美好印象。

那时候物资紧缺，大家都舍不得大口吃月饼，从来不会吃一整块或是半块。通常一个月饼至少切成四小块，有的时候甚至切成八小块，一家人分吃。年纪与我相仿的友友们，小时候有这样分吃月饼的经历吗？当时家里一共五口人：外婆、爸爸妈妈、我和哥哥。要是只拿一个月饼切成四块，五个人分，一人一块都分不到；拿两个月饼来分呢，又觉得太过奢侈。所以不少时候就把一块月饼切成八小块，小孩子可以吃上两块，大人一人一块，这份细致珍惜的吃法，也让月饼的味道牢牢留在我的记忆里。

除了月饼，二表姐还带过很多好吃的。有酥脆的苏打饼干、入味的五香蚕豆、正宗的萧山萝卜干，又脆又鲜还带微微甜味，既能做菜，我们小孩子也常拿来当零食。还有软糯的宁波年糕，各式各样的特色吃食，给我的童年增添了很多甜滋味。

我们也常常去二表姐家做客。表姐夫是北方人，最擅长做饺子、各类面食，手艺特别好，很有北方特色，每次都会热情满满地招待我们一家人。

夫妻二人相处当中，也生出不少矛盾。我长大之后回头来看，我认为他们夫妻二人的很多隔阂，来源于南北性格差异。表姐夫豪爽直率，心思粗线条。对待岳父岳母、家中兄弟姐妹一直十分热心厚道，对我们家也总是愿意关照搭手。可夫妻相处之中，那些细腻柔软的情绪，他常常感知不到，久而久之，彼此心里积攒了不少不满。平日里偶尔吵吵闹闹，经历过不少风波。世间本就少有完美无缺的夫妻，他们一路磕磕绊绊相伴到老。

如今二人都年过七十，表姐身体欠佳，几次中风之后只能半自理日常生活，日常起居全靠表姐夫照料。这便是二表姐大致的生活经历。

配图说明:照片是姨妈姨夫不到八十岁的时候拍的全家福，当时已经是四世同堂了。前排蹲着的基本是孙辈，中间站着的几个小孩子，是第四代了。

大家猜猜看，哪位是大表姐？哪位是二表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