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走的那天,是2016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住他楼上,那天早上听见楼下搬东西的声音,开门一看,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把他那张老藤椅往卡车上抬。老张的儿子站在楼道里抽烟,见了我喊了声"宋叔",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问他你爸呢,他说"前天晚上走的,心梗,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说哦。
其实想说点什么,比如"他身体不是还行吗",比如"前几天还看见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但没说出口。老张的儿子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把三楼的房门钥匙卸下来递给我:"叔,这房子要卖了,您以后有事打我电话。"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爸的东西太多了,收拾了一个礼拜还没完。"
后来那套房子挂出去两个月才卖掉。老张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书、报纸、各种瓶瓶罐罐、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但从来没穿过的衣裳,最后都让收废品的拉走了。他儿子开车回深圳那天,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然后走了。那窗户帘子拉着,里面空了。
我今年81了。老张走的时候76,比我小五岁。他身体一直看着比我硬朗,每天下楼遛弯,自己买菜做饭,逢人就笑呵呵的。谁能想到说走就走了。
老张走了以后我开始想一件事:我要是哪天也走了,我这些东西怎么办。
我有个女儿在成都,一年回来两回。儿子在本地,住城东,开车过来半个钟头。他们俩都孝顺,但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愿意等我走了,他们也像老张的儿子那样,对着满屋子东西发愁。
所以这两年我慢慢地在收拾。收拾出五样东西,我觉得不管有多少存款,都得提前备好。
第一样,是照片。
我家那个老相册,从我结婚那年就开始攒了。黑白的,彩色的,数码打印的,厚厚两大本。我老伴走了八年了,有时候晚上没事我就翻开看看。有一张是1985年拍的,我们一家四口在人民公园的假山前面,我穿着的确良白衬衫,老伴烫着卷发,闺女扎两个小辫,儿子刚换了门牙,咧嘴笑漏风。
这张照片后来被我不小心洒了茶水,角上洇了一块,我拿电吹风慢慢吹干的。吹的时候手有点抖,怕吹坏了。吹干了拿透明胶带在背面补了一层,又放回相册里。
去年我开始做一件事:把照片一张张扫描进电脑。儿子给我买了个扫描仪,巴掌大的那种,插上就能用。我每天扫几张,扫了快两个月。扫完了又挑了一百来张,送到照相馆洗了新的,装在三个小相册里。一个给闺女,一个给儿子,一个我自己留着。
我在每个相册第一页写了几个字,用钢笔写的:"咱们家的日子,别扔。"
第二样,是钥匙。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最怕的就是把自己锁在门外。那年冬天我下楼倒垃圾,风把门带上了,我穿着拖鞋站在楼道里,手机钥匙全在屋里。幸好对门有人,借了电话打给儿子,他在开会,过了快两个小时才来救我。
后来我配了三把备用钥匙。一把放在儿子家,一把放在隔壁老王家,还有一把串在自己钥匙串上,挂在门边鞋柜的挂钩上。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是,我把家里所有柜子、抽屉、小盒子的钥匙都找了个铁盒装起来了。铁盒是以前装月饼的那种,圆圆的,上面印着牡丹花。里面大大小小十几把钥匙,都用标签纸贴了字:"衣柜""书桌左抽屉""阳台工具箱"……
铁盒放在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一眼就能看见。
我把这事跟儿子说了,说等我哪天不在了,你把这个铁盒拿走就行。别的你看着办,有用的留,没用的扔。儿子当时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说"爸你说这些干什么"。我说不是咒自己,是省得你以后翻箱倒柜。
他没接话,但我知道他记住了。
第三样,是一张纸。
这张纸我改了四版。第一版写的是"如果我不行了,不要插管子,不要送ICU"。后来觉得不够,又加了一段:"我走了以后,骨灰撒在老家后面的山坡上,你妈在那等我。"再后来把老家山坡改了,因为我老伴其实是葬在公墓里的。我想了想,写了第三版:"把我跟你妈放在一起,那个墓旁边还有位置。"
最后定稿是去年秋天写的。用A4纸,手写,字大,怕他们看不清。内容其实就几行,但我想了很久。第一,不要抢救,我活够了。第二,后事从简,别摆酒,别收礼。第三,骨灰跟我老伴合在一起。第四,我那些书你们看着留,没人要就捐给社区图书馆。第五,你们都好好的,别哭太久。
写完折好,跟房产证放在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放在铁盒旁边。
前两天儿子来吃饭,我跟他说了这事。他这回没躲,坐下来认真听我说完,然后问了一句:"爸,你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行,我记住了。
我闺女知道以后打电话来,在电话里哭了。我说哭什么,我80多了,早晚的事。她说你别胡说。我说不是胡说,是安排。你回来过年的时候看看那张纸,有什么想法你添上去。
第四样,是一床棉被。
听起来可能有点怪。但我说的是真的。
我老伴生前最后一年,身体不好,老说冷。那年冬天我托人从老家带了一床新弹的棉花被,十斤重,厚墩墩的。她盖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那床被子后来我一直叠在柜子最上层,不舍得盖,也不舍得扔。
去年冬天特别冷,我把被子拿出来晒了一天,蓬蓬松松的,太阳味儿特别冲。晚上盖上,忽然就想起她。想起她以前睡觉手脚冰凉,我把她脚夹在腿中间捂,她说"你腿上火气大"。其实不是火气大,是心疼她。
今年我又把被子晒了晒。我想好了,等我走的时候,让人把这床被子带上,跟我一起走。不烧,送殡仪馆的时候裹着我,暖和。
我把这事写在纸条上,夹在枕头底下。怕万一哪天真走了,别人不知道。
第五样,是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不是120,是我老伴妹妹家的座机。我老伴走了以后,她妹妹隔两个月打个电话来,聊聊老家的事,问问我的身体。去年她妹妹也走了,八十多,糖尿病,在床上躺了半年。
那个号码我还没删。有时候手机翻到通讯录,看见"秀芳妹"三个字,我就停下来看看。不拨,就是看看。
我说的电话号码,其实是一个人的名字。到了我这个岁数,走得动的时候要走动走动,走不动了要打打电话。我每个礼拜给女儿打一次,给儿子打两次(他近,有时候来吃饭就不打了),给以前厂里的老同事打一个,给还在世的两个老同学各打一个。有时候就是问问"吃了吗""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通了,那边喂一声,我应一声,然后沉默几秒,挂了。
这些电话,就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绳头。拽一拽,那边还有人在。
老张走了以后我才想明白,他其实什么都没留下。不是说他没钱,他存款不少,退休金也高。但除了钱,他没给儿子留别的。那些东西太多太乱,最后全进了垃圾站。他儿子临走那天在楼下站的那几分钟,大概也是想到这点了。
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就剩几样东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她说的对。
存款多少不重要。存折上的数字,我走了用不着,儿子女儿也不缺。但照片得留下,钥匙得归拢,想法得写清楚,念想得带在身上,电话得打出去。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把那五样东西的位置在心里过一遍。相册在书柜第二层,铁盒在书桌右边抽屉,文件袋在铁盒旁边,棉被在衣柜最上层,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每天过一遍,心里踏实。
昨天下雨,我没出门,坐在窗口翻相册。翻到一张1988年的,夏天,我们一家在河边烧烤。我老伴穿着碎花裙子,闺女蹲在地上拿树枝拨火,儿子举着根烤糊的玉米冲镜头咧嘴。老张那会儿住我们隔壁单元,那天他也去了,坐在马扎上扇扇子,穿件白背心,肚子上搭了块湿毛巾。
那张照片背面我写了日期,还有一行小字:"老张也在。"
他走了快一年了。有时候上下楼经过他家门口,还习惯性地想敲门。手举起来才想起来里面没人了。
人老了,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地走。今天这个走了,明天那个走了。剩下的人就得把活着的事情安排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留下来收拾的人。
我的五样东西,说到底是五句话:记得我,找得到,听我的,带着走,还有人。
就这么简单。
你问我存款多少,我不说。够用就行。
你问我怕不怕死,怕。但怕归怕,该准备的还得准备。像老张那样说走就走,东西堆了一屋子,儿子都不知道哪个抽屉放着什么,那种走法我觉得不好。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外面太阳出来了,我得下楼晒晒。顺便把备用钥匙给隔壁老王一把,他那把上次还我的时候说弄丢了,我重新配了一把。
活着嘛,就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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