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6日,意大利“国宝级”唱作人(cantautore,注释1)、左翼知识分子弗朗切斯科·古奇尼(Francesco Guccini,注释2)在托斯卡纳-艾米利亚亚平宁山脉的小镇帕瓦纳去世,享年86岁。
古奇尼的家人当日发布声明,确认这位意大利音乐界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在家人的陪伴下安详离世。
注释1:意大利语“cantautore”一词由“cantare”(歌唱)和“autore”(作者)组合而成,字面意义为“歌唱的作者”或“唱作人”。但在意大利音乐语境中,该术语特指那些不仅包办词曲创作,更以歌词为载体表达社会批判、政治诉求或文化思考的音乐人,其历史地位正因为他们的作品具有鲜明的时代介入性,所以“cantautore”首先被视为公众意见领袖,或者介入公共议题公共知识分子(所以更贴切的解释性翻译是“公知唱作人”,但是增加了无关的字面解释,故正文不用)。华语音乐创作人中,罗大佑的创作实践与这一特质有一定的契合。
注释2:意大利语人名“Francesco”在中文中通常音译为“弗朗切斯科”或“方济各”,其中“方济各”具有明确的宗教指向性,在天主教语境中专指圣人(如圣方济各)或教宗方济各。而 Francesco Guccini 作为不可知论者,本文采用“弗朗切斯科”的译法。需说明的是,“方济各”作为天主教精神的重要意象,在后文将反复出现。
总统悼词
古奇尼去世的消息传出后,意大利政界与文化界迅速作出反应,悼念如潮。意大利共和国总统马塔雷拉正式悼念声明:
“弗朗切斯科·古奇尼离开了我们,一位诗人、音乐家、知识分子就此谢幕。他的歌,在岁月中烙下了印记,这些歌唱的是担当、正义与平等。谨向他的家人致以我们最沉痛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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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塔雷拉精准地概括了古奇尼在意大利文化版图中不可替代的地位——他不仅是一位音乐人,更是一位用歌词书写时代的诗人与知识分子。
总理悼词
意大利总理梅洛尼亦发表正式声明悼念:“弗朗切斯科·古奇尼诠释了数代意大利人的焦虑与理想。我深爱他的音乐和歌曲。我熟记他的许多歌词——精彩、诗意、抒情。《西兰诺》和《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是意大利音乐中最优美、最深刻的作品之一,我感谢他对我思想形成所作的贡献。”梅洛尼表示:“我将继续唱古奇尼的歌,并感谢他带给我们那么多感动——尽管他或许不会为此感到高兴,尽管我读到过他对我的尖刻言辞(livorose verso,注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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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3:livorose的意思是“满怀怨毒的、充满恶意的、尖酸刻薄的、饱含敌意的、愤恨伤人的”,翻译为“尖刻的言辞”是有点收敛了,毕竟是一国总理的言论。古奇尼近年来持续严厉抨击梅洛尼及其阵营,包括:
2020 年4月,他将梅洛尼的支持者称作 “梅洛尼的法西斯分子(i fasci della Meloni)”;2022 年 9 月,他在电视节目受访时直言梅洛尼拥有两张面孔,外在形象只是伪装,真实的一面充斥暴力(quella vera è violenta);2024 年末接受《晚邮报》专访时,又评价梅洛尼为人精明狡猾、极具危险性,还将梅洛尼执掌的政府定性为带有威权色彩的 “政权”,二人政见始终尖锐对立。
枢机(教会亲王)和天主教世界的悼念
博洛尼亚总主教、意大利主教团主席祖皮枢机第一时间以博洛尼亚教会名义“表达祈祷中的亲近、哀悼并分担家属的悲痛”。博洛尼亚总教区的声明回顾了古奇尼与祖皮枢机多年来的多次相遇,指出古奇尼虽出生于摩德纳,但数十年以博洛尼亚为家,其创作“以歌曲、文字和思考讲述并诠释了意大利社会”。
祖皮枢机缅怀道:“古奇尼的名字,与奥斯维辛和方济各(亦指向亚西西的圣方济各+教宗方济各,见注释1)联系在一起”。这一概括精准捕捉了古奇尼与教会之间两条最深刻的精神纽带,一条通往人类苦难的极限,一条指向福音恩典的源头:奥斯维辛,代表了20世纪人类所能制造的最大规模的罪恶与苦难;方济各,则代表了福音所要求的那种彻底的谦卑、和平与服务——无论是13世纪的亚西西穷人方济各还是21世纪的阿根廷教宗方济各。
意大利天主教主教团机关日报 Avvenire 发文悼念,题目引用了古奇尼的歌词“上帝已死,而后复活(Dio è morto, ma poi risorge,注释4)”。文中写道:"古奇尼是对神秘保持开放的自由无政府主义思想者,是生有双翼(con le ali,喻指向往思想自由,注释5)的不可知论者,是一切聪慧、自由、不带偏见之人的朋友。"
注释4:Dio è morto,沿用定型译名“上帝已死”。此译名已深度嵌入中国现代学术话语体系。西方语境中,明确指向尼采的著名论断“Gott ist tot”,其中“上帝”并非特指天主教之“天主”,而是泛指西方形而上学所依赖的终极价值根基。
注释5:出自古奇尼代表作《西兰诺》:“你们守着橡果(囿于俗世),把双翼留给我”( tenetevi le ghiande, lasciatemi le ali)。橡果象征世俗安稳、物质功利与世俗桎梏,双翼代表不受束缚的精神独立与思想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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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8月6日,意大利众议院在宣布古奇尼去世的消息时,全体议员起立鼓掌向这位艺术家致敬,并决定于9月举行正式官方纪念活动。博洛尼亚市长马泰奥·莱波雷宣布8月8日为全市哀悼日。
弗朗切斯科·古奇尼简介
古奇尼1940年6月14日出生于摩德纳。他的童年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父亲应征入伍后,古奇尼随祖父母生活在亚平宁山脉深处的小村庄帕瓦纳。这段在山区度过的岁月对他日后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亚平宁的山川、乡村的古老社会形态,成为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古奇尼后来长期定居博洛尼亚,1967年发行首张专辑《民谣节拍第一号》,在此后半个多世纪的艺术生涯中录制了16张录音室专辑。
古奇尼的代表作包括《火车头》《奥斯维辛》《被毒害的歌》《上帝已死》等经典歌曲。其中多首歌词被收入意大利学校教材。他的作品始终关注政治与社会议题,秉持独立左翼立场,对资本主义社会现实提出深刻批判。20世纪70年代,他成为意大利学生运动和左翼文化圈的重要精神标识。2012年发行专辑《最后的图勒》后,古奇尼宣布退出音乐舞台,转而专注于文学创作。除音乐创作外,他还出版了多部小说和文集,包括《日常生活的房间》《反社会者》《爱斯基摩人》等。
古奇尼的艺术成就获得意大利社会广泛认可。2002年,博洛尼亚大学与摩德纳-雷焦艾米利亚大学联合授予他初等教育科学荣誉博士学位。2004年获意大利共和国功绩勋章军官头衔。此外,一颗小行星、一种仙人掌(Corynopuntia guccinii)和一种蝴蝶亚种(Parnassius mnemosyne guccinii)均以他的名字命名:他的名字,将永远留存于星河与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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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切斯科·古奇尼走了。
他用半个多世纪的笔与吉他,讲述了一个国家的伤痕与梦想、破碎与坚韧。他的歌词被收进教材,他的旋律留在街头。他抨击所有与他左翼价值立场不对付的一切,也批判左翼内部的教条和官僚,他始终为弱者发声,从不妥协,最后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尊重:不管是左派,还是右派;无论世俗的国家层面,还是宗教信仰的世界。
“上帝已死,而后复活”:这句歌词,仿佛为他作为不可知论者的一生写下注脚——
作为不可知论者,他不轻言永生与彼岸,不确定有一位俯瞰世间的天父/上帝。他相信此刻——相信奥斯维辛的烟囱需要被记住,相信火车头的轰鸣可以碾碎不公,相信亚平宁山谷里一个孩子的眼泪值得被写成一首歌。
他悬置了一切彼岸的许诺,在尘世的泥泞中,为一代人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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