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朱力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把吸了一半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颓然坐在沙发上,用手撑着额头,许久,才说:“当时,我为我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发哪门子神经,竟然怀疑起自己的同事、战友来了。我脑子里像装了一盆浆糊,乱极了。眼前老是出现他在破案中屡建战功的情景,特别是前年,他用一条胳膊救了我一条命.....我欠他一条命!”
提起这件事,别局长也记忆犹新。那一次,刑警队在侦破本市的一起抢劫出租车案件,抓捕罪犯时,一名持枪歹徒突然跑进一条胡同不见了,冲在最前面的朱力和赵晓四下搜索着,赵晓突然发现,歹徒正藏在一堵断墙后边举枪向朱力瞄准,他大叫一声“当心!”便奋不顾身地扑上前,一个鱼跃撞开朱力。几乎是同时,歹徒的枪响了,子弹击中赵晓的右臂,一块2分硬币大小的枪疤成了赵晓右臂上的永恒纪念。
“我很快就认为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荒谬绝伦。赵晓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这样做。我试图寻找证据,寻找赵晓清白无辜的证据,然而,”朱力又向别局长要了支烟,点燃,“后来发生的事,不但没有解除我的怀疑,反而加深了......”
朱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接着说:“赵晓的行为明显反常。他的侦查路数我是清楚的,证据不是十分确凿时他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这次却是例外,在证据极不充分的情况下,执意咬定王一卫作了案。的确,我也怀疑过王一卫,说真心话,我倒真希望是王一卫作的案,与赵晓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清楚我是感情用事了,有损于人民警察这一神圣的称号,可赵晓他......我仍然希望事情按我希望的轨迹发展。可是,一种本能却驱使我注意他的一言一行。当我们接到西苑宾馆有嫌疑对象的情报后,我从赵晓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很难发现的惶恐,接着他有了一个令我十分吃惊的举动。他说打电话给妻子,我发现他摁的7个数码中,前面两个数字是58,最后一个是4,我注意过他的通话,似乎没有破绽。而贴在办公室墙上的常用电话号码表上,他妻子的电话是5237349。他在给谁打电话?为什么要说谎?”
“到了西苑宾馆,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嫌疑对象溜走了。大门口一直有人把守,显然他们是得到消息后从别的通道溜走的。谁给他们的消息呢?在现场勘查中,我发现1309室桌上电话机拨号盘上嵌着的数码是5812764,我一下子联想到赵晓拨的那个号码,前两个数和最后一个数完全一致。天哪!当时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我仍希望我的怀疑是个大错误。正在这时,王一卫突然出现在西苑宾馆,他的出现仿佛伴随着一个潜台词:不是说他作案的证据不足么?他跟1309室的人有瓜葛不就是证据么?我立即警觉到这是一个圈套,我试着去钻钻这个套子,于是决定上王一卫家去捜取进一步的证据,我相信能够得到。果然,我找到了檀香炉,就是丢失的6件文物之一,也是乔木身上那张纸条提到的檀香炉。”
“于是你满足了他的要求,收审了王一卫。”别局长说道。
朱力点点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别局长沉吟片刻后说:“对方嫁祸王一卫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开脱罪责;另一方面,很有可能乘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王一卫身上的当口,暗渡陈仓。”
朱力坐不住了:“如果他们得手的话,v国M拍卖行又将多一件众人垂涎的拍卖品了。”
别局长问朱力:“你的对策?”
朱力思忖片刻,说:“双管齐下。明里,继续加紧办理王一卫案,取证、审讯,暗里,对赵晓实施一天24小时秘密监控。”
别局长没再说什么,轻轻地拍拍朱力的肩膀。他十分理解朱力此时此刻的心情。
朱力内心充满了失落感,以他个人的感情而言,即使案子一时破不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战友坠入罪恶的深渊。
事态却朝着反方向发展。在对赵晓的监视中,发现他利用办案之便在公用电话亭打了两个电话,都是打给号码为5734835的私宅电话。通过邮局很快查到这所私宅在白羽大道丁字街367号,户主三个月前去上海探亲了,最近住进了一男一女。他们拍到了这一男一女的照片,西苑宾馆保安员辨认,就是从1309室溜走的那两个人。这样基本上可以肯定赵晓卷入此案。
朱力心情十分沉重地向别局长报告了情况,两人都陷入了沉思。朱力不似往日那样在案情有了突破性进展时亢奋不已,别局长在屋子里踱着步子,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朱力长长叹了口气:“唉!我自认为是了解赵晓的,他怎么会跟这些人搅在一起呢?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别局长说:“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一切都在发生变化,人们要经受各种考验,有人挺立住了,有人却败下阵来。大浪淘沙啊。”
这时,别局长接到赵晓打来的电话,说有急事要找他。别局长让朱力到里间回避一下,他先单独接待赵晓。
赵晓进来了,神情沮丧,眼圈发红:“别局长,我母亲病危......”说着,把一份电报递给别局长。电报上只有5个字:母病危速归。
赵晓讷讷地说:“真不凑巧,案子正在节骨眼上,我......唉,母亲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一抹眼睛,伤心地掉下泪来。别局长对赵晓的家境非常了解。赵晓从小命苦,父亲是老革命,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是他母亲把他拉扯大的。赵晓18岁那年参军,成为一名武警战士,8年前他转业到峡口公安局刑警队,成为一名刑警。这几年他出生入死,侦破了一起又一起重特大案件。前年他的老母亲不幸患上癌症,动了手术,现在还没有康复,而动手术时赵晓正在奉命侦破一起峡口市历史上首起绑架人质案件,不能守在母亲身边尽孝,当案件历时40天破获后,他的母亲已动了手术,他自觉欠母亲的太多了。现在母亲病危,他能不心焦、心痛吗?
别局长拍拍他的肩膀:“赵晓,别太着急,当警察的虽身不由己,但父母妻子也很重要,人心都是肉长的嘛!你放心去吧,需要多长时间?要不要局里派车回去?”
“一个星期吧。不用了,就这我都不好意思哩。如果情况不妙,再来电续假,行吗?”赵晓呈上请假条。
别局长点点头,在请假条上签了“同意”二字。赵晓匆匆离去。
朱力从里间出来,若有所思地说:“真是老母亲有病,还是另有图谋?”
别局长说:“两种可能性都有,不过我们得按后一种可能安排计划。”
次日,峡口火车站人海如潮,旅客们正排队接受违禁物品的检查。身着警服的赵晓朝安全检查员扬了扬箱子:“信得过我么?”
“例行公事。”对方认真作了检查,“对不起,请进吧。”
消息很快传到朱力那里,朱力命令:“继续监视目标的动向。”
朱力站在车站二楼派出所办公室的玻璃窗前,用望远镜观察着,赵晓没有进候车大厅,而是向南边的行李寄存处走去。他把手中的箱子寄存后,又取出寄存的另一只红黑条相间的箱子。他点燃一支烟,左右张望一番,拎着箱子悠悠地朝大厅走去。
朱力立刻发出指令:“注意,执行第一方案!”
赵晓走到检票口,女检票员看看他的票,惊讶地叫起来:“呀,你怎么才来!16次特快再有一分多钟就开啦!”
“怎么可能?还有10分钟嘛!”赵晓看看自己的表。
女检票员说:“你的表慢了。来,跟我走,抄近道还来得及。”
赵晓慌慌张张地跟着她,懵头懵脑地走进一间办公室,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办公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赵晓急忙说道:“对不起,我、我走错了。”
“你没走错!”
好耳熟的声音,赵晓定晴一看,苦胆差点没吓破,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身着便装的朱力、小刘及另一个刑警老曹。
赵晓定了定神,强打起笑容:“朱力,你们...在这儿发现了新线索?”
“是发现了一条线索,一条很重要的线索。”朱力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从赵晓的脸上滑向他脚边的那只红黑条相间的箱子上,“赵晓,拎着箱子跟我们回去吧,别局长在等着你呢!”
“开什么玩笑!我母亲病危,别局长亲口准的假,昨天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什么意思嘛!”赵晓脸涨得通红。
朱力笑了笑:“赵晓,你是聪明人,你心里比我更明白。”
在别局长办公室里,那只红黑条相间的箱子打开了。赵晓望着埋在纸条中的青铜鼎呆若木鸡,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往下滚。
“赵晓,这是怎么回事?”别局长藏而不露地问道。
“我、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有人想利用我。”赵晓显得惊慌失措。
“是吗?十几年了,谁不了解谁,你知道我的脾气和处事方法。”朱力盯着赵晓有意回避的目光,缓缓地说。
“我、我全交待......”赵晓声音沙哑,仿佛从地狱里发出来的。
半年前,峡口博物馆古铜敦失窃后,以朱力为首的侦破组经过一番紧张的侦查后,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他们在犯罪嫌疑人可能出入的地方设点埋伏,一连三天,毫无收获。这天又轮到赵晓“蹲坑”了。黄昏时,一名胖汉走出屋子,鬼鬼祟祟地爬上西山,猫着腰在荒冢间穿行。当他确信无人跟踪后,在一堵残碑前蹲下,取出小铁锹小心翼翼地掘起来,几分钟后,他从土坑里扒出一个物件,拆开塑料纸,打开木箱盖,里面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顿时射出贪婪的目光,把木箱夹在腋下,准备溜走。
“不许动!”一个炸雷般的声音骤然在这人迹杳无的荒冢之地响起。
胖汉吓得心惊胆战,木箱从腋下滑落到地上,赵晓铁塔一般出现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枝乌黑的手枪。
“你也别动!”坟地里突然响起个女人凶狠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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