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比王钱桂仁终因长时间首鼠两端的行为，最终遭康王汪海洋所杀，人生结局悲凉
1864年7月，天京陷落不过三个月，江南的绅士们忙着贴春联，写的却是“中兴在望”。有识者一听便苦笑：这哪里是中兴的喜讯？分明是风雨欲来的前奏。就在这种似是而非的喜庆声里，两条截然相反的命运线慢慢交错——一个叫汪海洋，一个叫钱桂仁。
江南世家出身的钱桂仁，当年入天京时曾捐田千亩、献银万两，换得忠王李秀成的一句“可用”。他不仅能打，还秉笔能写，自请主持常熟州务，喊出要给百姓“按科取士”。可太平天国一向排斥科举，这位自诩“读书种”的将领，心思明显和洪秀全那套天国理想错位。一次朝会上，他被喝问：“你这是复旧礼？”钱桂仁只笑答：“学而优则仕，总不能让读书人都去操刀从戎。”短短一句，落在不少将领耳中，却像是在替旧朝鸣冤。矛盾自此种下。
同治初年，清军重整旗鼓，曾国藩北撤调养，左宗棠携湘楚劲旅南下。江浙水网易守难攻，左宗棠却不急于强攻，他要“截渠断粮”，先夺广信、取赣州，再一路逼向粤东，把嘉应州变成太平天国最后的围城。那片岭南山坳里，便是汪海洋的阵地。汪出身贩盐之家，行伍里摸爬滚打，靠的是一股死战不退的蛮劲。李秀成称他“可任风雷”，临危一纸手令，把嘉应州托付给这位刀口舔血的悍将。
此时的钱桂仁却在打另一笔算盘。常熟城外，他密见江苏巡抚薛焕，递上一封颤抖的折子：“若朝廷不弃，钱某愿开门迎师。”薛焕并未立刻表态，倒是李鸿章早早递来话：“来吧，江南苦你也苦，保你封妻荫子。”钱桂仁心里一动，却仍旧摇摆——毕竟主帅李秀成待他不薄，还封了个“比王”的虚位。左右权衡，他选择再等等。
时间推到1866年春。嘉应州城墙外，左宗棠布下重围，山口壕沟层层封死。汪海洋率不足三千的残卒，每夜轮番点灯，晃得山脚清军看不清真虚。几封急诏飞往常熟，催钱桂仁领兵救援。钱却按兵不动。副将焦急催促，他只淡淡回一句：“不急，再看看。”焦急的不是胜负，而是他给左宗棠的密信还没回音。
四月的一天，左宗棠终于放行。钱桂仁带着号称五千人的“援军”向嘉应州逼近，可旗号换成了大清“镶白旗”。山口侦骑飞奔回报，汪海洋捏碎了手中茶盅，瓷片划破虎口也浑然不觉。他对部下吼道：“叛的，必斩！”一句话掷地有声，激得营中兵卒齐声应和：“斩！”
夜幕刚落，嘉应州北门忽然洞开，一支敢死队披着黑衣冲向钱桂仁前营。火光映出最显眼的身影——一条浸血的宽刃长刀，从头到尾晃着寒芒。对垒之际，钱桂仁认出了那张黝黑脸庞，脱口而出：“汪兄且慢——”刀风早已逼近，他仓促挡了两招，臂骨被震得生疼。随行亲兵拉他便退，口中急喊：“王爷快走！”寥寥三句对话，喊的却是生死分界。
汪海洋没多话，直取中军大旗。钱桂仁的兵多是临阵倒戈之辈，见势不妙，一哄而散。逃到半坡，他被擒。汪海洋将其五花大绑拖回军门，静默无言良久，只吐出两个字：“问斩。”传令兵犹豫：“将军，要不要呈报天王？”汪海洋摆手：“叛将无籍，何待诏令！”刑场尘土飞扬，鼓声重如山雨。钱桂仁直到头落尘埃，嘴角还挂着一句未完：“早知如此……”
此后数日，嘉应州仍在炮火中支撑。粮道断绝，兵丁只剩稀粥果腹，却无人再提投降。史料记下汪海洋日夜巡城，衣不解甲，口袋里塞着一把破铜刀。他明白，前方是清军的火炮，身后是断壁与饥民，他能守的其实只是一点颜面——让尚未覆灭的旗号，在山城的晨雾里多飘一天。
外界却已无援。李秀成在苏州受挫，谋突围而不得；曾与钱桂仁共事的几名旧部，也相继向淮军递呈降表。嘉应州的存亡，与整体大势相比，不过是残页。左宗棠断流三江，堵死山谷之后，六月初五，城陷。汪海洋突围未果，自刎于东关废寺。清军入内，见满城焦土，只得在记事簿上写一句：“守将自绝，阖城瓦解。”
这一役让后人记下三个名字：铁骨的汪海洋，游移的钱桂仁，以及执着深谋的左宗棠。有人说钱桂仁与其余投降将领并无二致，但细究之，他的摇摆源自身份的扭结：一脚踏在天国的平等理想，一脚却舍不下书香门第的旧式荣华。制度越激进，他心里那杆衡量利弊的秤越摇晃，最终人也随之倾倒。
相形之下，汪海洋的选择简单得多——要么战死，要么取胜；没有第三条路。他或许少读书，可在信念上刀口比文字锋利。太平天国覆灭的过程里，忠诚的血与犹疑的影子交错，战场只不过为这场对冲提供了最负重的舞台。
嘉应州终成废墟，岭南山风吹灭城头残炬。钱桂仁的墓最终也未能立起来，乡人只远远指着乱石堆嘀咕：“那就是‘比王’。”没有碑文，也无祭奠，倒成了这场大变局里最冷的一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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