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百五十万元的空白本票，递到杜月笙手里时，他先愣了一下。
重庆来龙巷，牌桌还没散。屋里坐着的，都是战时陪都里有头有脸的人。杜月笙从交通银行那边赶来，迟了一个钟头，眉头没有松开。
刘航琛看出来了。
他把杜月笙拉到一旁，问了一句：“杜先生，你今天来晚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杜月笙没有摆上海滩大亨的架子，只苦笑了一下。
五万元。
这个数，在他全盛时未必放在眼里，可那天偏偏卡住了。他要把支票换成本票，交通银行说户头不够，还得钱新之加盖图章。钱新之人在歌乐山，只好专车去找。
他没有说话。
一个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人，到了重庆，也会被一道银行手续拦住。
这不是杜月笙第一次换地方。
一八八八年，他生在上海浦东高桥。少年时混迹市井，后来投身青帮，靠胆子、手腕和人情网，一步步成了上海滩绕不开的人物。
可人情网有时候是绳子。
它能把人往上拽，也能把人勒住。
抗战爆发后，上海局势大变。杜月笙离开上海，先到香港，后来又到重庆。到了陪都，他不再是黄浦江边那个说句话就能调动一帮门生的人。
四川有四川的江湖，重庆有重庆的门路。
他要重新进场。
刘航琛，就是这张新网里极要紧的一环。
刘航琛是四川泸州人，早年读过北京大学经济系，后来在四川金融工商界站稳脚跟，做过川盐银行、川康银行等机构的要人。刘湘在世时，他是四川财政上的重要人物。
可刘湘一死，局面变了。
刘航琛担心在四川受排挤，一度从昆明到河内，打算远走南洋。杜月笙那时人在香港，听到消息后，派顾嘉棠去请他到香港。
人接来了，住处安排好了，身边有人照应，饭菜也不断。
这笔账，刘航琛记下了。
后来事情缓和，刘航琛回川，杜月笙又派人护送。对杜月笙来说，这是布一条线；对刘航琛来说，这是危急时有人伸手。
人情就是这样埋下的。
一九四一年底，杜月笙到重庆后，这条线忽然用上了。
来龙巷那晚，刘航琛听完五万元本票的事，脸色沉了下来。他觉得杜月笙住在交通银行楼上，又是交通银行常务董事，临时周转一点钱，还要这样折腾，实在不像话。
他当场把话挑明。
“杜先生，你要用钱，我看交通银行手续太麻烦。银行我也有几家，只是不如交通银行那么大，杜先生你就跟我的川康银行打个来往，好吧？”
杜月笙没有马上接。
他心里明白，所谓“打个来往”，不是客套。银行的票子一递出来，就是实打实的银钱和信用。
他摇了摇头，说自己眼下的处境，恐怕是“来而不往”，不想添麻烦。
刘航琛不退。
“朋友原有通财之义。”
这句话落下来，杜月笙才点头。
牌局照旧推下去。桌上有人说笑，有人下注，刘航琛却抽空起身，给川康银行打了电话，吩咐人赶紧办。
当夜散场，他送杜月笙回打铜街。
车里光线暗，外头是战时重庆的夜路。刘航琛把一本川康银行空白本票递过去。
杜月笙接过本票，问他办得怎么这样快。
刘航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怕杜先生明天一早就要开票子。”
这一下，轮到杜月笙把话说在前头。
他问，先小人后君子，这些票子可以开多少数目？
刘航琛笑了。
“一百五十万之内，杜先生尽管开；一百五十万之外，请预先赐我一个电话。”
这一句，后来传成了许多版本：要多少，杜先生自己填。
真正重的，不是这句话好听。
重的是，那时的杜月笙已经离开上海，手里那套旧办法在重庆不再处处灵验；而刘航琛递出的，不是一张应酬名片，是一本能支钱的空白本票。
杜月笙收下了。
这本票后来派上了大用场。杜月笙从川康银行支取一百五十万元，投进中华贸易信托公司，成了他在重庆扩展事业的一笔要紧本钱。
但钱能解眼前的围，解不了后来的局。
抗战胜利后，杜月笙回到上海，表面上仍是大亨，实际处处受制。一九四六年前后，上海地方政治、金融检查、帮会势力和国民党方面的权力重新洗牌，他那张旧网越来越不牢。
到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前夕，他又一次选择离开。
五月一日，杜月笙登船赴香港。
他没有去台湾，也没有留在上海。这个选择，像是给自己留余地，可香港不是上海，坚尼地台十八号也不是杜公馆。
几十口人要吃饭，旧日排场要维持，身体又一年不如一年。哮喘、心脏病、神经衰弱，一样样缠上来。
他还握着一些旧关系，可旧关系不等于旧日子。
一九五一年夏天，杜月笙已经病重。外头的人仍想知道，这位当年上海滩的大亨，到底留下多少家产。
数字说出来，只有十一万美元。
门面还在，人已经空了。
八月十六日，香港坚尼地台十八号寓所，杜月笙病逝，终年六十三岁。
那一刻，上海滩的牌桌、重庆来龙巷的本票、川康银行的一百五十万元，都成了旧账。
一本空白本票救过他的急，却救不了一个时代关门时，留在门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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