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十五万全给妈，妻子不吵不闹，除夕空客厅让全家人傻眼

第1章

客厅里，婆婆刘桂芬的嗓门能掀翻屋顶。

"十五万，一分不少，全在我这。"

她拍了拍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像拍着一只待宰的肥鹅。对面沙发上，我老公周伟低着头，手指绞着裤缝，从进门到现在没敢看我一眼。

小姑子周莉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妈，我哥今年出息了啊！年终奖顶我两年工资！"

婆婆把帆布包往怀里一搂，眼风扫过来，冲着我："小宋啊，这钱我先替你们攒着。伟伟弟弟明年要结婚，彩礼还差一截，你们当哥嫂的，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

我没吭声。

周伟的嘴唇动了动，声若蚊蚋："妈，其实我们新房还差……"

"差什么差！"婆婆立刻拔高嗓门，"你们住的那不是房子？一百二十平，精装修，我跟你爸还没去住过一天呢！你弟弟要是结不上婚，老周家脸往哪搁？"

周莉在一旁敲边鼓："嫂子，你比我哥赚得多，你不差这十五万。我妈养我哥这么大，拿点钱怎么了？"

空气里飘着韭菜盒子的味儿，婆婆带来的，还热乎。我没吃。胃里像塞了块冰疙瘩。

那个帆布包，黑色，侧面磨得发白。里面装的是周伟每天加班到凌晨、大年二十八还在跟客户对方案换来的十五万。

是我们新房买沙发和餐桌的最后那笔钱。

我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硬壳本，放在桌上。

"房本。"

周伟猛地抬头。婆婆和小姑子愣住了。

"首付七十二万，"我一字一句，"我家出了六十二万，周伟出了十万。装修二十七万，全是我娘家贴的。周伟月供还了三年，每月四千三，还的都是利息，本金基本没动。"

我把房本推过去。"这房子，法律上我占九成。周伟那十万，我认。但他那十万，今天全在你包里了。"

我看向周伟。"所以，你是把我家的钱，拿去给你弟结婚？"

周伟的脸涨成猪肝色："宋敏你什么意思？咱们是两口子，分什么你我！我妈说了，这钱先借，以后还……"

"借条呢？"

三个字，客厅死寂。

婆婆把帆布包攥得更紧："宋敏，你这话我不爱听。你嫁进周家，你的就是伟伟的，伟伟的就是我的！我拿走我儿子的钱，天经地义！"

周莉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宋敏你别不识好歹！我哥娶你，你家出钱怎么了？那叫嫁妆！嫁妆就是男方的！"

我看着周伟。

他躲开了我的视线。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愤怒，是彻底看清楚了。

"行。"我说。

我拿起房本，转身进了卧室，反锁门。外面婆婆骂了二十分钟，周伟在门外捶了三次门，周莉摔了一个杯子。

我什么都没说。

除夕上午，婆家一大家子人——婆婆刘桂芬、公公周大勇、小姑子周莉和她老公、小叔子周强和他女朋友——浩浩荡荡到了我们新房楼下。

婆婆在电梯里还在念叨："看看你哥这房子，一百二十平，精装修，你们学着点！"

周强搂着他女朋友笑嘻嘻："哥，嫂子，新年快乐啊！恭喜发财！"

电梯门开。

婆婆掏出周伟给她的备用钥匙，兴致勃勃地捅进锁孔，一转，门开了。

她率先迈进去，脸上还挂着验收战利品似的笑容。

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身后周大勇探进头，愣住。周莉挤进来，捂着嘴。周强和他女朋友挤在最后面，下巴差点掉地上。

光秃秃的。

客厅七十平米，落地窗，窗明几净。但除了开发商交房时铺的瓷砖地面和刷好的白墙，什么都没有。

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柜。没有餐桌。没有地毯。没有窗帘。

空的。

像一个还没开始住人的样板间，但比样板间还空，因为连灯光都是冷的——吊灯拆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灯泡底座。

周伟的拖鞋还放在玄关，但门口的鞋柜也没了。

"这……这怎么回事？！"婆婆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家具呢？！你们不是上个月就说买了？！"

她冲进主卧——一张床垫直接铺在地上，床头柜没了，衣柜没了。

次卧——床垫在地上，没了别的。

厨房——灶台空空荡荡，碗筷没了，锅具没了，连那个婆婆上个月硬塞过来的二手电饭煲也没了。

婆婆冲回客厅，脸色煞白："宋敏！宋敏你给我出来！"

我从主卧走出来，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妈，新年好。"

"好个屁！"婆婆指着光秃秃的客厅，"东西呢？！家具呢？！你……你是不是把东西都搬回娘家了？！你个败家的……"

我喝了一口水，平静地看着她。

"卖了。"

两个字，砸下来。

全家静了三秒。

"卖了？！"周伟从人群后面挤上来，眼睛都红了，"宋敏你疯了？！那是我妈……那是我们一针一线挑的家具！沙发一万二，电视柜八千，餐桌……"

"是你挑的，"我打断他，"也是你花的钱吗？"

周伟噎住。

"沙发一万二，刷我的卡。电视柜八千，刷我的卡。餐桌六千，床两万，衣柜一万五，窗帘四千，灯具三千，"我一桩一桩地数，"总共六万八，全是我出的。"

我转向婆婆。"妈，年终奖是周伟的，我一个字没提。所以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处理，也不用跟任何人汇报吧？"

婆婆嘴唇哆嗦，帆布包还挎在胳膊上，十五万鼓鼓囊囊的。

"那些家具都是崭新的！你……你卖了能值几个钱？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值多少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有权处置。"

周莉尖叫："宋敏你太过分了！大过年的你让我们一家子站这空房子里？你故意的吧你！"

我偏头看她："你们一家子来我家，提前跟我说了吗？"

周莉语塞。

小叔子女朋友小声嘀咕："这也太吓人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公公周大勇一直黑着脸，终于开口："宋敏，你这是在给你婆婆下马威？"

我看着他，笑了："爸，您觉得这是下马威？"

我转身走回主卧，从床垫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走回客厅，递给周大勇。

"您先看看这个。"

周大勇接过，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离婚协议书。

甲方：宋敏。乙方：周伟。

落款处，我的名字已经签好。

"周伟，签个字吧。"

客厅里，呼吸声都停了。

婆婆手里的帆布包"啪"地掉在地上，十五万，散落一地。

周伟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宋敏你……你来真的？"

我把离婚协议书拍在光秃秃的飘窗台面上。

"你选。"

"要么，现在把那十五万拿回来，一分不少，咱们继续过日子。要么，你跟你妈走，签了这张纸，咱们两清。"

周伟的脸涨得紫红，他冲过来一把抓起离婚协议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回头看他妈，他弟弟，他妹妹，他爸。

婆婆从地上慌忙地捡钱，一张一张往包里塞，嘴里嘟囔："这钱是给强子结婚的！谁也别想动！"

小叔子周强站在他妈身后，搂着女朋友，一言不发，但眼神已经暗示了一切——他的彩礼，他女朋友肚子里的孩子，这十五万必须保住。

周莉冷笑："宋敏你吓唬谁呢？离婚？三十多的女人了，离婚谁要你？我哥再找一个二十多的不费劲！"

我把目光从周莉身上移开，只盯着周伟，一个字一个字吐清楚："周伟，你妈跟你妹妹让你选，我让你选。三分钟，我等你。"

客厅落地窗外，除夕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照在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上。

周伟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抬眼看了一下他妈，又看了一眼我。

突然，他往前迈了一步。

第2章

周伟迈出那一步，弯腰。他伸手去够地上的帆布包。婆婆的手比他还快，"啪"地一下把包抢过去，抱在怀里。

"周伟你敢！"

周伟的手僵在半空。

"钱给你弟结婚！你弟媳妇肚子里怀的可是咱老周家的种！你当大哥的拿点钱出来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让老周家绝后？"

婆婆声音劈叉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她一把把小叔子的女朋友拉过来，拽到周伟面前。"你看看，晓丽都显怀了！你弟马上要有儿子了！你当伯的，十五万都不肯出？"

晓丽低着头，手护着小腹，脸涨得通红。

周伟像被抽了一鞭子。他回头看周强，周强躲开他的目光。他再看我，我靠在飘窗边上，抱着胳膊，热水杯搁在手边，表情没变。

周莉从后面挤上来，从她哥手里一把抢过离婚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宋敏你净身出户？房子你也不要？"

我点头。"房子归我，债务归我，周伟那十万首付我折成现金还他。其他的，我们没什么共同财产。"

周莉乐了。"那离呗！我哥白得十万现金！"

婆婆也反应过来："十万？他出十万你退十万？那这房子以后就是伟伟一个人的了？"

我看着婆婆，平静地说："房子归我。"

"那你退他十万，房子不就是他的？"婆婆掰着手指头算，"你出六十二，他出十万，你退他十万，那就是你出五十二他出二十……不对……你出……"

周伟突然抬头："妈，房子首付七十二万，她家出了六十二万。我出十万，她折现金还我十万。房子跟她家出的那六十二万，没关系，房子是她的。"

婆婆愣了一秒，然后炸了。"那凭什么？！你俩结婚三年，住在这房子里，你说房子是她的？她出钱怎么了？她嫁到周家，她的人都是你的！她的钱怎么不能算你的？"

我懒得跟她掰扯法律，转脸对周伟说："还剩一分半钟。"

周伟的嘴唇在哆嗦。他看看他妈，看看他爸，再看看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的周大勇。

周大勇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但全家都安静下来。"伟伟，你媳妇这是拿离婚逼你。男人能让女人拿捏住了？这钱既然给了你妈，就没有往回拿的道理。"

周伟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可笑。三年前我要跟他结婚，我爸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他老实本分靠得住。现在他才让我看明白，他的老实是窝囊，本分是懦弱，靠得住是只有靠他妈的。

"时间到。"

我拿起飘窗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喂？宋小姐？"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

"王师傅，麻烦您把东西送上来吧。"

"好嘞，在楼下了，马上到。"

挂了电话，客厅里所有人面面相觑。周莉警惕地盯着我："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我没理她。不到两分钟，门铃响了。我去开门，三个穿工装的男人抱着大纸箱鱼贯而入。

第一个箱子拆开，是一套沙发。乳白色的，三人位加贵妃榻，崭新锃亮，皮面上还贴着保护膜。

第二个箱子拆开，是个岩板餐桌，深灰色花纹，配套四把椅子。

第三个箱子拆开，电视柜、茶几、边柜，全套胡桃木色。

第四个箱子，书柜，两个。

第五个箱子，灯具、窗帘、地毯、挂画、花瓶。

第六个箱子……

工人们手脚麻利，二十分钟不到，七十平的客厅从光秃秃变成了一张样板间照片。沙发摆好，茶几居中，地毯铺上，电视柜靠墙，挂画上墙，窗帘挂好，落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洒在崭新的家具上，整个客厅从冰窖变成了样板间，温暖得不像话。

最后王师傅从箱子里搬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玩意儿，拆开塑封膜——一台六十五寸电视，挂上了墙。

婆婆站在玄关处，从头到尾嘴巴没合上。周莉手指着沙发，结结巴巴："你……你不是说你卖了吗？"

"骗你们的。"我走到沙发前，坐下去，皮面弹起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气。"新买的。除夕搞活动，六万八全款，上午送货上门。"

我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向还杵在玄关的一大家子人。"房子是我的，装修是我家的，家具是我买的。你们十五万在包里，我六万八在客厅里。挺好，各花各的。"

周伟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被钉在地板上。他看着崭新的沙发，崭新的餐桌，崭新的电视墙，那个他曾经跟我一起在商场里挑了很久、但最终没舍得买的胡桃木电视柜，现在就摆在他面前。

"宋敏……"他声音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把年终奖转给你妈那天。"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那天去商场，全款下的单。今天送货，正好赶上除夕。"我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餐桌边，拿起放在上面的一副新碗筷，摆好。"我一个人吃年夜饭，也得像样点。"

婆婆终于回过神来，把帆布包往身后一藏，挤出一个笑。"宋敏啊，妈那钱……妈那不是为了你弟弟嘛。你既然家具都买好了，那就算了，妈也不说你了。大过年的，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饭在厨房，没做。"

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自便。我约了人。"

周莉尖叫："约了谁？大年三十你约谁？"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三十出头，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和一股子卤香味。

"宋敏，新年快乐。我妈卤的牛肉和猪蹄，让我带过来给你尝尝。"

我侧身让他进门。"进来吧，正好，家里刚收拾好。"

男人跨进来，目光扫过玄关里挤成一团的周家人，微微一怔，随即恢复正常。他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自然地脱下大衣挂在新买的衣帽架上，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毛衣。

"这几位是？"他看向我。

"我老公周伟，还有他妈、他爸、他妹、他弟。"我逐个指了一遍，语气像在介绍一道菜。"这些是我婆家人。"

男人的眼神停在周伟脸上，点了下头，不卑不亢。"你好。林越，宋敏的学长。"

周伟的脸从青变成了黑。他两步冲过来，挡在我和林越之间，声音压抑着怒气："宋敏你什么意思？大年三十你叫个男人来家里？"

"我家的年夜饭，我想请谁吃，就请谁吃。"

周伟的手攥成了拳头。"他凭什么来？"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凭他带来的菜是热的。凭他进门先脱大衣挂好。凭他看见一屋子人没问我'你妈怎么在'，先问我'这几位是谁'。"

周伟的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婆婆冲上来，指着林越的鼻子："你是哪来的野男人？大过年的上别人家勾搭有夫之妇？要不要脸？"

林越眉头都没皱一下，转头对我微笑："菜还热着，我先摆桌？四个人，五道菜，够吃了。"

我说好。

他从保温袋里往外掏菜，卤牛肉、红烧猪蹄、糖醋排骨、油焖大虾、一盒饺子。摆满了新餐桌，碗筷摆好，倒了饮料。

我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周伟，"我看着还杵在沙发旁边的他，"协议签不签，你随意。饭我先吃了，凉了不好。"

周伟站在原地，像一根快被折断的木头。

婆婆拽着他的胳膊，低声狠戾："你敢过去试试！"

周莉抱着胳膊冷笑："宋敏你还真是能耐，除夕夜把娘家人往外赶，请个野男人回来吃饭。哥，你不跟她离你都不算个男人！"

周伟的脚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向餐桌，婆婆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了另一双筷子。

"宋敏，"他夹了一块牛肉，没吃，放在碗里，声音很低，"我不离。"

婆婆的尖叫从玄关传来，像刀片刮玻璃。

周伟低着头，筷子攥得死紧，浑身在抖。

"这钱，我去要回来。"

第3章

周伟说出那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婆婆炸了，像一壶烧干的水壶盖被顶飞。

"你要回来？！周伟你敢跟妈要钱？！你反了天了！"

她冲过来，一巴掌拍在餐桌上，刚摆好的排骨盘子震得跳起来，卤汁溅到桌面上。"这钱是给你弟的！你弟媳妇都怀上了！你今天敢跟妈开这个口，妈就死在你面前！"

公公周大勇终于从玄关迈进来，铁青着脸，拽住婆婆的胳膊。"行了，大过年的，别嚷嚷。"

婆婆甩开他的手，喘着粗气，眼睛死死钉在周伟脸上。"周伟你看着妈的眼睛说，你再说一遍。"

周伟没抬头。他攥着筷子的手指头泛白，关节凸出来，像攥着救命稻草。

我不吃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出戏，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

林越也放下了筷子，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把桌上溅出来的卤汁擦干净，然后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他没说话，但坐在那里就是一根刺，扎在周家人眼里。

周莉第一个受不了，指着林越："你先给我滚出去！这是我们老周家的家事！你个外人坐这干嘛？"

林越看我。我点了下头。他站起身，拿起大衣，冲我弯了下嘴角。"菜在保温袋里盖着，凉了不好吃。我先走了，你处理完给我电话。"

他经过周伟身边，脚步没停，拉开大门走了。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响。

周伟的肩膀又塌了一截。

周莉冷笑："怎么着？人走了你魂也跟着飞了？宋敏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你叫个男人来家里年夜饭，这事儿你走到天边也没理！"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咽下去。好吃，林越他妈的手艺一直在线。

"周伟，你要钱去。"我声音平得像一碗白水，"现在去，或者过了今天去，都行。我只要你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周伟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他看向他妈，嘴张开，声音卡在喉咙里，像生锈的门轴。

婆婆把帆布包从地上拎起来拍在胸口，声音尖利："周伟你敢——"

周伟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锐响。

"妈，把钱给我。"

五个字，他用了全身力气说出来。声音哑了，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但字是清楚的。

婆婆愣住了。周大勇愣住了。周莉和周强对视一眼，脸上挂不住了。

"你说什么？"婆婆声音颤了。

"钱给我，"周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手在抖，"那是我的年终奖。我给弟结婚可以，但得跟我媳妇商量。你一声招呼不打拿走，我不能干。"

婆婆后退一步，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脸色刷地白了。"反了……反了天了……我养你这么大，你为了个女人跟你妈要钱？"

"不光是钱的事。"周伟嗓子嘶哑，指着他妈手里的包，"那十五万，我想买个餐桌，想给宋敏买套好沙发。她家出那么多钱买房装修，我三年了，就攒了这十五万想补给她……"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后头的话像粘在舌头上。

我看着他，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三年。这是我们结婚第三年。第一年他说房贷压力大，我的工资用来装修，他的工资用来还贷，过年回他老家吃饭，他妈给了两千块红包，转手他塞给我，说"妈给的，你拿着"。第二年他说要攒钱买车，我说不着急，先攒着。第三年他说年终奖发了，让我等着，他挑个好日子给我个惊喜。

结果惊喜是他妈。

周伟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妈，那是我的钱。我挣的。我每天九点上班，凌晨两点下班，大年二十八还在跟客户对方案。那十五万是我熬了三百多天熬出来的。我想给我媳妇买套沙发，你二话不说就拿走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婆婆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她猛地转向周大勇："你管管你儿子！他说的什么混账话！"

周大勇阴沉着脸，没接茬。他看了一眼他大儿子，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护着肚子的准儿媳妇，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老眼里精明的东西一闪而过。

"宋敏，"他突然开口，声音沉，"你跟我说句实话，今天这出，你是冲着你婆婆来的，还是冲着我儿子来的？"

我把碗筷放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爸，我冲的是那十五万。周伟的年终奖，他愿意给谁是他的事。但有一件事得说清楚——这个家，是我们俩的家。他给钱之前，至少该跟我商量一声。"

"我跟你商量了！"周伟猛地转头看我，声音突然大了，"我那天跟你说了妈要用钱，你没说话！我以为你默许了！"

我看了他三秒钟。

"周伟，你那天说的是'妈说弟弟结婚差钱，想借十五万，你同不同意'，问完这一句，电话就响了。你去阳台接电话，我在厨房切菜。等我切完菜出来，你已经把转账截图发我微信了。全过程不到五分钟。你告诉我，这叫商量？"

周伟张了张嘴，哑了。

婆婆抓着这话头立刻反击："我儿子跟你商量了你又不说话！你装哑巴你就是不同意？你心眼怎么这么深呢！"

我笑了笑，不跟她争。跟一个永远觉得自己占理的人争，是世上最浪费时间的事。

我从沙发上拿起大衣穿上，走到玄关换了鞋。

"你们慢慢吵，我出去吃饭。"

周伟冲过来拽我胳膊。"你去哪？林越那？宋敏你是我老婆！"

我甩开他的手，动作很轻，但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我今晚不想在这个房子里待。你选，要么你跟你妈把这事解决了，要么等我回来咱们把协议签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拉开门走出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婆婆尖着嗓子喊"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周莉在旁边添油加醋，周强女朋友带着哭腔说"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乱哄哄一片。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林越发来一条微信："菜还在，我送过去？"

我回："不用，我自己找个地方吃。"

他又回："年夜饭一个人吃？那也太惨了。来我家吧，我妈念叨你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打字："你妈不知道我结婚了？"

"知道。她说你老公配不上你。"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小区里零星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响，一簇金光在楼群之间炸开。

我沿着小区外面的人行道慢慢走，风挺冷，吹得耳朵疼。走了一条街，手机又响了。

周伟打的。

我接了，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周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宋敏，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回来。"

我没说话。

"我把妈送走了，"他顿了顿，"周莉他们也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回来行不行？"

他声音突然哽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个人坐沙发里，这客厅太大了。"

我抬头看天，烟花又炸了一簇，红的绿的，照亮半片天。

"那十五万，"我开口，"你拿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明天。明天我去要。"

我挂了电话。

烟花还在响。我站在街边，呼出一口白气。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又亮了一下。林越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饺子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锁屏，转身往小区走。

电梯上行，楼道里很安静。我掏钥匙开门，客厅灯亮着，暖黄的落地灯照着崭新的沙发和茶几，周伟坐在沙发边缘，背对着门，肩膀弓着。茶几上摆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刚打完什么电话。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头站起来，眼圈通红。

"我妈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钱已经转给周强了，她手上没有。让我去找周强要。"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周强说，钱他收了，但给晓丽家彩礼用了大半，剩的钱要留着办酒。他说……他说当哥的不能逼弟弟把彩礼退回来，说出去丢人。"

周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宋敏，"他抬起头看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隔着整个光秃秃的客厅——不，现在不秃了，崭新的家具摆得整整齐齐——看着他。

我点了点头。

"是。"

第4章

我那个“是”字砸出去之后，周伟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垮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看得出在哭。

我在玄关站了三十秒，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堵得慌。到底还是换了拖鞋走进去，绕过茶几，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弹起来，陷下去，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没抬头。我把茶几上的抽纸推过去，他没拿。

窗外烟花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了。除夕夜的城区禁放区以外还有人在放，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别哭了。"我说，"哭能解决什么？"

周伟慢慢松开手，眼眶红得吓人，脸上泪痕没干。他吸了一下鼻子，哑着嗓子："我明天去找周强当面说。他女朋友那边……我给晓丽打个电话，把事情说清楚。"

"你弟女朋友做不了主。你弟和他妈是一条心，你没看出来？"

周伟不说话了。沉默了三秒钟，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似的急切："宋敏，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就不该问。

"家具你早就下单了，除夕当天送到，"他声音发飘，"你算好的吧？让全家人都来看空房子，看完再让他们看新家具，这一出一进的，你是故意的。"

"是。"

周伟的表情裂了一下。

"你拿走钱那天，我就知道了。"我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上新的吊灯，暖光撒下来，不算亮，但暖。"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干了什么？我没跟你吵。我算了笔账。结婚三年，房贷我们俩一起还，但首付和装修全是我家的。你的工资还了三年房贷，总共十五万五，其中本金只还了不到两万，十三万全是利息。换句话说，你现在净资产里属于这个房子的部分，就是你爸妈当初给的十万首付。那是你唯一拿出来的钱。"

我偏头看他。"你拿十五万给你妈，等于把你的净资产翻了一倍还多。但那是你妈，我管不着。我管的是，你一个净资产只有十万的人，凭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把资产送出去。"

周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找不出词。

"我提前买家具、除夕当天到货、让你全家来看空房子，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坐直了身体，面朝他，"这个家是我撑起来的。你周伟的钱去了哪我不管，但我宋敏的东西，我说了算。"

周伟的喉结滚了滚，眼眶又红了。"宋敏，我不是不把你当自己人……我就是……我就是怕我妈闹。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我从小就怕她那样。我想着先把钱给了，消停了，过年再跟你慢慢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十五万从你兜里进了你妈兜里，然后你弟拿钱娶媳妇，你在家里在我面前装大度？周伟，你瞒我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

他终于哭了，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闷在手心里："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明天去找周强，钱要是不回来我跟他没完……"

外面鞭炮声密了起来，大概是零点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越发来一条新年快乐，我没回。

"周伟，你起来。"

他抬头，泪糊了一脸。

"去洗把脸，把饺子煮了。大过年的，不吃东西不吉利。"

他愣了愣，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我，嘴巴张了张。我没看他，把电视打开，春晚演到小品了，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调低了音量，客厅里只剩下暖光和滋滋的电视白噪音。

周伟在厨房里煮饺子，水烧开的声音哗哗响。我坐在新沙发上，手摸着皮革面，光滑细腻，花了六万八，我攒了半年的钱。

手机震了。我一看，婆婆打的。

我没接。她连打三个，我都摁了。然后她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开的声音很低，压得只剩半截嗓子，但那声音听着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宋敏，你厉害。我儿子被你哄得团团转。你别以为买几件家具就能把这个家撑起来。钱我给了强子，你让伟伟来要试试。你敢让我儿子跟我翻脸，我让你在这个家待不下去。"

六十秒的语音，我只听了十秒就关了。

周伟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出来，搁在餐桌上，筷子摆好。他洗过脸了，眼睛还是肿的，但人看着清醒了些。他站在桌边等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等老师签字。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韭菜鸡蛋的，咬一口，香。

"吃吧。"我说。

周伟坐下来，埋头吃饺子，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是怕碗突然被人端走。

我看着他那个吃相，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嘴里说的都是"我去要""我去解决""我跟周强没完"。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从来没有笃定过。他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铁丝，掰回去一次，弯回来一次，掰回去又弯回来，材质早就软了。

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能把这十五万要回来。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过了几分钟他擦着手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有点手足无措。

"宋敏，今晚……"他犹犹豫豫地看我。

"今晚我睡次卧。"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了手机往次卧走。"你睡主卧。"

"可是……"

"没有可是。"我推开次卧的门，里面也是新换的床垫和床架，被褥铺好了，窗帘拉了一半。我回头看他一眼。"你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再说别的。"

他站在客厅里，脸上表情复杂的很。我看着他那副怂样，反手把门关上了。

卧室里很安静，隔音好，外面的烟花声闷成了低频的嗡嗡。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着三件事。

第一，周伟明天去要钱，大概率要不到。他妈和他弟早有防备，钱一旦过手，想吐出来比割肉还难。

第二，林越。

第三，那份离婚协议书，我没拿走。还放在飘窗台面上。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

我七点醒来，出了卧室。周伟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周强家。你在家等我。"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芯都快没水了。

我把纸条看了两秒，搁下。打开冰箱拿了瓶牛奶，坐到沙发上慢慢喝。十点，手机响了。周伟打的。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嘈杂，有人在嚷嚷。周伟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急败坏："宋敏……他们不认……周强说钱没了……我妈说我反了天了……晓丽在我妈家哭，说我要是把钱要回去她就打胎……"

他话音还没落，电话那头猛地传来婆婆的尖叫声，隔着听筒都能扎得耳朵疼："周伟你要敢把钱拿走，我跟你断绝母子关系！从今天起你别回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儿子！"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喝了口牛奶。牛奶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嫂子……我是晓丽……我求求你了……那钱是给我肚子里的孩子用的……你要是让哥把钱拿回去，我就活不下去了……"

她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你也是女人，你知道怀孕多不容易……周强说了，钱要是没了，他就不跟我结婚了……我爸妈那边彩礼都收了……我没办法了嫂子……"

我听着，没说话。牛奶瓶搁在茶几上，玻璃面凝了一层水珠。

"嫂子，你行行好……"她还在哭。

我看着她那个号码，挂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石英钟走针的声音，嗒嗒嗒嗒。

我站起来，走到飘窗前。那份离婚协议书还搁在窗台上，纸角被风吹起来一页，又落下去。

我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周伟那栏，空白。

我看了三秒，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打开手机，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你说的饺子，中午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