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门推开的一瞬,客厅灯亮着。
沙发上摊着一条米色针织毯,不是我的。茶几上有个粉色马克杯,杯沿一圈口红印。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护手霜味道,甜得发腻。
玄关的鞋柜乱了。
多了一双白色拖鞋,小一号,摆在我那双旁边。鞋头朝里,显然是穿过之后顺手踢在那里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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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方向传来脚步声。
周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上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他看到我,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后天?"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还带着点高兴。走过来要接我的行李箱。
我没松手。
"家里有人?"
周衍的手停在半空。他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像被人按了一下。
"哦,是妈那边……"
他顿了顿,视线往卧室方向偏了半秒。
"妈收养的那个女儿,你还记得吧?叫宋念。她那边房子出了点问题,临时来住几天。"
他的话说得很顺,像排练过。
卧室门在这时候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我的睡袍。
第一章. 家里多了个人
睡袍是浅灰色的,真丝面料,去年秋天在香港买的。三千多块,我自己付的钱。袖口有一小块脱线,我一直没去缝。
她就那么穿着走出来,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脸上干干净净的,连护肤品都没涂。看到我,她笑了一下。
"嫂子回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她的目光扫过我,又落到周衍身上,像是等他说点什么。
周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念念,你先去把衣服换了。"他说,"你嫂子刚回来,别弄乱了。"
他说"别弄乱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皮鞋,穿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脚趾挤得发麻。行李箱还卡在门口,竖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进来的客人。
宋念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赤着脚,地板被她踩出轻轻的水印。她去的是主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是我常用的那个牌子。
周衍走过来,终于把我的行李箱提了进来。他拖到客厅中间放下,弯腰拍了拍箱面上的灰。
"你累了吧?先去洗个澡,客房我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
我看着他。
"客房?"
"嗯。"周衍直起腰,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主卧念念在住,她这两天有点感冒,妈让我照顾着点。你先睡客房,等她好了再换回来。"
他说完就去厨房给我倒水了。
我站在客厅里,沙发上那条针织毯被揉成一团,扔在扶手边。茶几上的马克杯旁边还有一个手机充电器,白色的线缠绕在杯柄上,像缠在一起的手指。
宋念又从卧室出来了,换了一件T恤,宽宽大大的,不是她的。
是周衍的。
她抱着我的睡袍走出来,对我笑了笑,把睡袍递过来。
"嫂子,这件衣服真舒服,我借穿了一下,还你。"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的。
我接过来。睡袍上带着她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甜腻的护手霜味道。
周衍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件睡袍,没说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先喝口水,我去把客房再铺一下。"
他走了。
宋念还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板。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弯着。
"嫂子,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护肤品啊?"
我没回答她,拖着行李箱往客房走。
客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床上果然铺了新床单,蓝白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了一个新的牙杯,没拆封的牙刷立在杯子里。
窗台上晾着一双白色袜子,小小的,滴着水。
我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那双袜子,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宋念的声音,像是跟谁打电话,笑声甜甜的。
"……嗯,嫂子回来了,人挺好的,还给我带礼物了呢……"
我没给她带礼物。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站在那里不动,灯就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
我把客房的门关上了。
关上之后,我站在门后没动。行李箱还横在客厅中间,我没去拿。
手机亮了。
是周衍发来的消息:"客房枕头下面有新的眼罩,你总说飞机上睡不好,我特意买的。"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念念就住几天,你别多想。妈那边的意思,我也没法推。"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妈那边的意思。"
我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窗台上那双白色袜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窗沿的木头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坐了很久。膝盖上的真丝睡袍滑下去,堆在脚边。
外面传来周衍和宋念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宋念笑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又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楼下是小区花园,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团一团的。有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走过,狗低头闻着地面,走走停停。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回来了。"
我妈回得很快:"累了吧?好好休息,明天给你做排骨。"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个笑脸表情,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出客房,去客厅拿行李箱。
客厅里已经没人了,但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周衍给我倒的,我一口没喝。
我端起水杯倒进了洗手池。
水声哗啦一下,很快就没了。
我把睡袍扔进洗衣机,然后回到客房。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不是因为枕头,也不是因为眼罩。是因为隔壁主卧传来的声音——有人说话,有人在笑,然后电视开了,声音调得很低,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
我翻了个身。窗台上那双白色袜子已经不再滴水了,但是湿漉漉地贴在那里,像一小片白色的影子。
手机又亮了。
周衍:"睡了?"
我打了一个字:"嗯。"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顿了两秒才开口:"你生气了?"
"没有。"
"念念她……其实也挺可怜的,从小没爸妈,妈把她接过来养着,也没什么别的亲人。这次她房子漏水,我就说让她来住两天,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明天我让她搬到客房去,行吧?"
"不用了。"
"你看,你还说没生气。"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纵容,还有一点我不熟悉的"哄小孩"的耐心。这些他从前不这样跟我说话的。
从前他吵架直接就吵,吵完摔门走,第二天当没事一样回来。
现在他不会摔门了。
他知道怎么在摔门之前先把你按下去。
"先睡吧,"我说,"我累了。"
挂了电话。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吊灯是装修时候选的水晶灯,垂下来几串珠子,晃都没晃一下。
隔壁电视的声音关了。
宋念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周衍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安静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吵醒的。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很均匀。
我起来,洗漱,换了衣服。走出客房的时候看到宋念站在厨房里。
她穿着昨天那件T恤,围着一条围裙,正在切葱花。旁边灶上坐了一口锅,粥咕嘟咕嘟地开着。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我。
"嫂子,你醒啦?我煮了粥,你喝一碗吧。衍哥一大早就去公司了,他让我跟你说,周末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她把葱花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
"他说你爱吃三文鱼。"
我没说话,去倒了一杯水。
宋念看着我的背影,又说了一句:"嫂子,衍哥对你真好。"
她用的是"对你"。
我喝了口水,没回头。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两盒车厘子,洗过的,放在一个玻璃碗里。旁边还有一束花,粉白色的洋桔梗,插在一个没用过的瓶子里。
手机响了。是周衍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纸袋,上面印着那家日料店的logo。
他说:"订好了,周日中午。"
我回他:"好。"
然后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后来我去主卧拿我的护肤品。
宋念不在,卧室门没关。床上的被子叠了,但没叠好,一边塌着。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水杯、她的眼霜、她的发圈,还有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停在一个打开的购物页面。
购物车里有一双高跟鞋,三千多。
收藏了,还没买。
我拿了我的面霜和精华,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那个抽屉平常放的是我和周衍的结婚证和一些文件。
抽屉拉出来半寸,没有关严。
我蹲下来,拉开了。
结婚证还在。文件也还在。但是文件上面压着一个东西——一个红色丝绒的小盒子,巴掌大。
我没打开。
因为盒子的盖子扣得不紧,露出一角东西,是黄色的,金属的。
是黄金。
我看了那个盒子很久。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周衍去年跟我说今年手头紧,年终奖扣了绩效,我妈生日他只发了一个红包,没买礼物。
第二个念头是:宋念才住了两天。
第三个念头是:我没打开它。
我把抽屉关上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我走出主卧,关上身后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厨房里还在咕嘟咕嘟煮粥的声音传过来。
宋念在哼歌。
我走进客房,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化妆包拉上拉链,充电线绕好塞进侧袋。
动作很慢,很稳。
手机亮了。不是周衍。是我妈。
"囡囡,中午回来吃饭?排骨炖上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然后回了一条:"回。"
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时,我的手停在拉链头上。指尖摸着那块小小的金属片,冷冰冰的,滑溜溜的。
我搓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第二章. 一碗粥的距离
我出门的时候,宋念端着一碗粥走出来。
"嫂子,你趁热喝——"
她的话停在半空,看着我手里拎的行李箱。
"你要出门啊?"
"回我妈那儿吃饭。"
我换鞋。
宋念端着碗站在原地,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像在想该用什么表情。
"那你晚上回来吃吗?我打算做红烧排骨。"她说,"衍哥说他也回来吃。"
"不一定。"
我把鞋穿好,站起来。从她的角度应该能看到我膝盖还弯着,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嫂子。"她又叫了一声。
我停住。
"那个……主卧抽屉里的东西,"她说着顿了一下,"你看到了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
我转过头。
宋念站在客厅的光里,穿着一件白T恤,围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那碗粥。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
"什么东西。"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什么,就……衍哥给我买的一个小玩意儿,说是生日礼物。嫂子你别多想,就是普通的那种。"
她把粥碗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
"普通的那种"。
我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两秒,我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对着手机还是对着空客厅。
我妈家的排骨炖得很好,但我吃得不多。
我妈看我的碗,又看我。她没问什么,只是把汤又给我盛了一碗。
"脸色不太好,"她说,"出差累了吧?吃完去睡会儿。"
我点点头。
在我妈的床上躺了一会儿,没睡着。天花板上的风扇转着一圈一圈,把我的视线搅得一阵一阵模糊。
手机震了好几次。
周衍发来的:"你去妈那儿了?"
"念念说中午做了排骨,让你回去吃,你没回。"
"晚上我去接你吧。"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他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亮起来,把手机翻了个面。
过了一会儿,我妈在外面喊:"囡囡,电话。"
"不接。"
我妈没再问。她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把门轻轻带上了。
风扇还在转。我看着顶上的灯罩,圆圆的,有一层灰。
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一些画面。主卧床上塌了一半的被子。窗台上滴水的白袜子。红丝绒盒子里露出的那角金色。宋念端着粥碗问我"你看到了吧"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点试探,有一点得意,还有一点什么别的。
就像棋手在开局落子之后,等着看对方怎么接。
我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是周衍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在办公室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他说:"下午开会,晚点回去。你要是从妈那儿回家,给我发个消息。"
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一只手表,是他去年生日我送的那只。
他还戴着。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
傍晚的时候我回了自己家。
不是周衍来接的,我自己坐地铁回去的。路上买了两个橘子,装了袋拎着。
进门的时候宋念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腿上盖着那条米色针织毯。茶几上放着半碗车厘子,旁边是她那个粉色马克杯。
看到我回来,她抬了一下手。
"嫂子回来了?衍哥说他在路上,一会儿就到。"
她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点,歪着头看我手里的橘子。
"你爱吃橘子?"
"嗯。"
我把橘子放进冰箱,然后去客房。路过主卧的时候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客房还是早上走时候的样子,床单有一角掀着,行李箱立在墙角。窗台上那双白色袜子还在,已经干了,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我走过去把袜子拿下来。
棉的,小小的,脚趾处有一点磨毛了。翻过来看,标签上写着尺码——36。
比我小两码。
我把袜子放在窗台上,没动它。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宋念在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电视。
周衍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客房叠衣服。
门铃响了一声就开了,他脚步声从玄关一直响到客厅。
"念念,做什么呢?这么香。"
他的声音是轻松的,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那种只有对着相处舒服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宋念从厨房探出半个头:"衍哥回来啦?马上好,嫂子也回来了,在客房呢。"
"嗯,我去看看你嫂子。"
脚步声往走廊方向来了。
我手里的衣服叠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门没关。
周衍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他身上还有外面带回来的凉气,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小臂上。
"今天在妈那儿吃得好吗?"
"还行。"
"排骨?"他笑了一下,"咱妈做排骨是一绝,我从谈恋爱那会儿就——"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双白色袜子上。他看了一眼,顿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开了。
"念念的袜子怎么晾你这儿了,"他说着走过去,把那双袜子拿起来,"回头我说说她,东西乱放。"
他把袜子攥在手里,出了客房。
过了几秒,我听见他对宋念说:"袜子别乱晾,晾阳台上去。"
宋念回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两人一起笑了。
我在客房里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关上柜门。
晚上吃饭。
宋念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周衍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宋念,右边是我。
三个人坐着吃。
宋念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周衍碗里:"衍哥你尝尝,我按妈教的做法做的。"
周衍吃了,点头:"嗯,跟你妈做的味道一样。"
宋念笑了,眼角弯弯的。
她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到我碗里:"嫂子你也吃。"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鸡蛋,说了一声"谢谢"。
周衍看了我一眼,说:"念念挺会做菜的,以后你也能学学,省得总点外卖。"
我没接话,夹了一根黄瓜嚼着。
宋念低头吃饭,嘴角翘着。
饭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三个人的碗沿上,看起来像一幅挺温馨的画。
但我总觉得这幅画里少了一个人。
不是我。
饭后周衍去书房开视频会。宋念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剥。
宋念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嫂子,"她叫我,"帮我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包包的页面,棕色的,不大。
"这个好看吗?我想买个包,衍哥说让我挑一个。"
我看了一眼,把屏幕还给她。
"挺好看的。"
她收回去,又翻了几页。
"嫂子,你别嫌我烦,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问问你,那条红裙子你还穿吗?就是去年衍哥送你那条。我下个月有个同学聚会,觉得那裙子挺合适的,你要是穿不上,能不能借我穿穿?"
我没转头看她。
"穿得上。"
宋念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吧,那算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往主卧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嫂子,"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睡主卧你不会介意吧?衍哥说——"
"不介意。"
我打断她。
她在走廊里停了两秒,然后说:"那就好。"
主卧的门关上了。
我把橘子掰开,吃了一瓣。酸。我把剩下的大半个橘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回了客房。
睡前周衍来过一次。敲门,走进来,站在床边。
"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他说,"是不是出差太累了?明天休息一天,别想工作的事。"
"嗯。"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我的头发。我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落了空。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念念那事儿,"他说,"你别放心上。她就是从小没妈,妈宠她,我也就顺着点。你就当多一个妹妹,行不行?"
我看着手机屏幕。"妹妹"两个字在脑壳里转了一圈。
"行。"
周衍站起来,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过去了,你也早点睡。"
"过去"的意思是去主卧。
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门带上的时候轻轻"咔"了一声。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听见主卧门开了一下,有人说了句话,然后门又关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躺着。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我妈下午发的那句话:"囡囡,有事就回来,妈在。"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天。
早上又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这次是煎蛋的滋啦声。
我起来的时候,宋念已经在餐桌旁边坐着了,手里捧着一杯牛奶。桌上摆着煎蛋、吐司、一小碟水果。
"嫂子早。"她冲我点了点下巴。
周衍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面前也是一份早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起来了?过来吃。"
我走过去坐下。宋念把一杯牛奶推到我手边。
"嫂子,给你温过了。"
牛奶杯壁是热的,摸着有点烫手。
周衍抬起头,看了宋念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纵容。
"你看念念多懂事,"他说,"把你照顾得多好。"
我看着那杯牛奶,没拿。
"我不喝牛奶,乳糖不耐。"我说。
宋念愣了一下:"哦,我给忘了,衍哥跟我说过……不好意思啊嫂子。"
她把牛奶杯拿回去,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衍低头笑了一下。
我吃了一口吐司,干干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这天上午我没出门,在客房里待着处理工作。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邮件,我回复了一封,又删了一封。
外面宋念在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和朋友说笑话。
有一句飘进了门缝。
"……她当然不乐意啊,你又不是没看见她那眼神……"
然后是笑。
我把电脑合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念又做了新花样——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个汤。
周衍边吃边说:"念念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宋念用筷子尖拨着米饭:"衍哥你喜欢吃就好。"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会做饭吗?"
"不会。"
"哦,"她点点头,"那正好,以后我多做点,你跟衍哥回来就有现成的。"
周衍"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刺很多,我挑了一会儿才挑干净。
下午周衍出门了,说是去趟公司。
宋念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我在客房躺着,看天花板上的灯珠。
手机震了。
是一条快递取件码,寄件人名字写的是"周衍",发货地址是某商场金柜。
我没点开详细信息。
又过了几分钟,宋念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甜甜的:"……嗯,收到了呀,谢谢你衍哥……"
我翻了个身。
晚上周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小袋子。他进门就把袋子递给宋念。
宋念打开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
周衍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的只有我一个旁观者看清楚了。
我站在客房门口,门开着半扇。
周衍转过头来看到我,脸上的笑没变,但收回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你站那儿干嘛?"他问。
"出来倒水。"
我走过客厅,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端着回客房。
路过宋念身边的时候,她正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小号的首饰盒,白色的,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冲我笑了一下。
"嫂子,衍哥给我买了一对耳钉。"
"挺好。"我说。
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我还在出差,在飞机上。窗户外面是一大片云,白得刺眼。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问我喝什么。
我说水。
她递过来一杯水,但是杯子是裂的,水从裂缝里往外渗,滴在我衣服上。
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然后我醒了。
凌晨两点多。客房窗外很暗,路灯的光被窗帘挡了大半。我翻了个身,听到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主卧的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去了洗手间。水流了一会儿,又停了。脚步声往主卧方向回去。
但是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那脚步声停了一秒。
我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脚步声走了。
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的一线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衍发的,时间显示两分钟前。
"睡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晚安。"
我看了半天那两个字。以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晚都会发一句"晚安"。后来结婚久了,就不怎么发了。
现在他又发了。
但不是发给我一个人的。
手机放到枕头底下,我重新闭上眼。
第三章. 车厘子和黄金
第四天早上,我没等厨房有动静就起来了。
洗漱完,换了衣服,把昨天叠好的几件衣服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宋念八点出头才从主卧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看到我坐在客厅里,她揉了揉眼睛。
"嫂子今天起这么早?"
"嗯。"
她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停了停。
"嫂子,那条红裙子你确定不穿是吧?"
我抬头看她。
"我没说不穿。"
"哦。"她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那你穿呗,我就是问问。我那同学聚会还早着呢,不急。"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往洗手间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了哼歌声。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茶几上那两盒车厘子已经见底了,玻璃碗空着,倒扣在托盘上。花还插在瓶子里,洋桔梗有几片花瓣开始蔫了,边缘发黄。
我拿起那束花看了看,没找到卡片。又放回去了。
手机响了。公司的同事打来的,问一个项目文件的事情。我边接电话边往客房走,关上了门。
打完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
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宋念应该是洗漱完又回到客厅了。
我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会儿工作。
大概十点左右,客厅里安静了。我以为是宋念出门了,走出去一看,她还在,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但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快递包裹,巴掌大,已经拆开了。旁边的沙发上扔着一个红色丝绒盒子——就是主卧抽屉里那个。
盒子是空的。
宋念看到我出来,把手机放下了。
"嫂子,"她的语气很平常,"你过来看看,衍哥给我买的那个镯子,好看吗?"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个东西——一只金镯子,细圈,上面有个小小的如意扣,在她手腕上晃了晃。
阳光从窗帘缝里打过来,那只镯子金灿灿的,亮得刺眼。
我站在原地,没走近。
"好看。"我说。
宋念把胳膊伸平了,端详着自己的手腕。
"衍哥说本来想等生日再给,但看我最近……听话,就提前送了。"她笑了,"他说女孩子应该有点首饰。"
"他以前也给你买过?"
宋念歪了歪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买过几回吧,"她说,"不过都是小东西。妈说别让衍哥破费,但他非要买。"
她把镯子转了一圈,上面的如意扣亮了一下。
"他说我戴着好看。"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金圈。脑子里是去年秋天,周衍跟我说今年绩效不好,年终奖可能发不了多少。
然后是他给的红包,金额不大,我妈什么都没说。
再往前翻,结婚第二年我生日,他送了我一条项链,银的,没戴几次就氧化了。
不是钱的问题。
是顺序的问题。
他给宋念买东西的时候,甚至没想跟我商量。抽屉没关严,就让我看到了。
他没想到我会去翻。
或者他不在乎。
宋念把镯子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到。
"嫂子,你不会生衍哥的气吧?"她说着,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要是不高兴,这镯子我让他退了。"
我看着那个红丝绒盒子,上面的扣子搭着,里面的绒衬露出来一小截。
"他自己挣的钱,"我说,"想给谁买就给谁买。"
宋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嫂子你真好说话。"
她站起来,把盒子拿回去,放进了主卧。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束蔫了的洋桔梗。花瓣边缘的颜色从粉白变成了灰白,垂着,像被太阳晒化的霜。
中午周衍没回来吃饭。
宋念做了一碗面,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饿,回客房了。
她端着面碗在客厅吃,嗦面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很小,连绵不断。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聊天框。
我打了一行字:"妈,你知不知道周衍他妈收养了一个女儿?"
打完又删了。
换了另一句:"妈,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发出去之后,我妈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楼下花园里有人在遛狗,狗还是之前那条,低着头闻来闻去。
下午两点多,我出了门。
不是去什么地方,就是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路过物业中心的时候,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说小区某栋的下水管在维修。
我看了两眼,继续走。
手机响了。周衍打的。
"你在哪儿呢?"
"楼下。"
"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的语气有点犹豫,"念念说她晚上想出去吃火锅,我跟她说咱仨一块去。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这么定了,我一会儿回来接你俩。"
挂了电话,我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冬天还没完全过去,风是冷的,吹在脸上不太舒服。
我搓了搓胳膊,往回走。
晚饭吃了火锅。
周衍开车,宋念坐副驾。我在后座,靠着窗。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蒙了一层薄雾。我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看清了外面的街景。
火锅店是宋念选的,一家网红店,排了二十分钟队。
三个人坐下,宋念拿菜单点菜,周衍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你点就行"。
宋念点了毛肚、虾滑、肥牛、鸭血,又加了一份红糖糍粑。
"嫂子你吃辣吗?"她问。
"微辣。"
"那我点个鸳鸯锅,一半辣一半不辣的。"她冲周衍笑,"这样你也能吃。"
周衍"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涮锅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桌对面看不太清人脸。
宋念给周衍夹菜,周衍接过去就吃了,动作很自然。
然后宋念也给我夹了一片毛肚。
"嫂子你尝尝,这家毛肚是招牌。"
我看着碗里那片毛肚,上面还沾着红油。
"谢谢。"
我吃了。脆的,挺好吃。
宋念又开始给周衍倒饮料,倒完又给我倒。
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像一只围着主人转的小狗,尾巴摇得很欢。
周衍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种笑我见过。刚谈恋爱的时候他看我时也是那种笑。
现在他用那种笑看宋念。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坐在火锅店的卡座上,旁边是窗户,玻璃上全是雾。宋念和周衍坐在对面,他们两个在同一边,我在另一边。
我们隔着中间的一锅红油白汤。
我像一个桌对面的客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念去了洗手间。
桌边剩下我和周衍。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周衍拿着漏勺捞虾滑,放进我的碗里。
"你最近话有点少,"他说,"怎么了?"
"没怎么。"
他看了我一眼,把漏勺放下。
"你要是不喜欢念念住家里,我明天就让她搬走。"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很轻易就能办成的事。但我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他在试探。他在看我敢不敢接。
"她房子什么时候修好?"我问。
"快了,下礼拜吧。"
"那就不用搬了,"我说,"再跑一趟麻烦。"
周衍看着我,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笑了,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拿漏勺又捞了一片肥牛放我碗里。
"我就知道你懂我。"
懂他什么。
懂他这些年一直用"懂事""省心""从不闹"来给我们的婚姻打分?
懂他只要有一个人在旁边"懂事",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做他想做的事?
宋念回来了,坐下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气。
"你俩说什么呢?"她笑着问。
"说你可爱。"周衍说。
宋念抿嘴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周衍的碗沿。
"衍哥你别闹。"
我没看他们,低头吃碗里已经凉掉的虾滑。
回去的路上还是同样的座位。宋念在副驾调音乐,周衍开车,我坐后座。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一条一条地从我脸上划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宋念发来的消息:"嫂子,谢谢你今天来吃饭。我知道你不太高兴,但衍哥他是真心对你的。你别多想。"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个镯子,你要是真介意,我明天就不戴了。你别跟他生气。"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觉得有点好笑。
"你别多想。"
"你别跟他生气。"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替周衍铺台阶,每一句话都在把"你介意"变成"你小气"。
我把手机锁屏,看着窗外。
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宋念先下了车。我跟在她后面,周衍最后下车锁门。
电梯里三个人,宋念站在中间。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金属门上倒映出三张脸。我的脸在最旁边,被拉得很长。
电梯上了十楼。门开,宋念先跨出去。
周衍在后面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走了。"
我跟着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夜醒了一次,去洗手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宋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衍发的一条消息。
"睡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把手机翻了个面。
洗手间里灯亮着,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眼底下有一点青,头发有点乱。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关灯回去。
路过主卧的时候门关着,里面很安静。我停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走回了客房。
躺下之后,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画面剪了一遍。
周衍说"客房你不能睡吗"的样子。
宋念穿着我的睡袍从主卧走出来的样子。
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
窗台上滴水的白袜子。
红丝绒盒子里的金色。
还有火锅桌上热气腾腾的烟雾。
我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了。十二点四十七分。
周衍发的:"念念说她想多住几天,你没问题吧?"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字:"行。"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门外的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从主卧出来,去了厨房,然后回去了。
那个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但我听见了。
第四章. 三秒沉默
第五天。
周衍一大早就走了。公司有个会,他走的时候我在客房门口听见他跟宋念说了句"中午不回来,你跟你嫂子自己吃"。
宋念应了一声。
我等到他的车驶出小区的声音彻底没了,才从客房出来。
宋念在阳台晾衣服。她穿着一条家居裙,头发挽在脑后,露着光洁的后颈。晾衣杆上挂着一排衣物。
有一件灰色T恤,是周衍的。
她晾得很仔细,把T恤的领口抻平了,袖口对齐。然后她又拿起一件——是她的,小小的。
两条裤子挨着挂在一起,风吹过来,裤腿碰着裤腿。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
宋念晾完衣服走进来,看到我就笑了。
"嫂子,你今天有安排吗?"
"没有。"
"那陪我逛个街呗,"她说着拿起沙发上的手机,"我想去买双鞋,一个人逛没意思。"
我端着水杯,看着她。
"好。"
她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眼角弯弯的。
"那太好了,我换件衣服就走。"
她去了主卧。门没关严,我听到她在哼歌,然后是衣柜门开合的声音。
她穿了一件白色毛衣,下身是条牛仔裤,脚上换了双帆布鞋。出门的时候还拿了一顶帽子,卡其色的,歪歪地扣在头上。
"走吧嫂子。"
商场离小区不远,打车十五分钟。
宋念一路都在说话,讲她最近追的剧,讲她朋友的感情八卦,讲商场哪家奶茶好喝。
我"嗯""哦"地应着,她就继续往下说。
到了商场,她先去了一家鞋店。试了好几双高跟鞋,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问我觉得哪双好看。
我指了一双米白色的。
她看了看标价,撇了撇嘴:"这个有点贵。"
"周衍给你的那张卡呢?"我问。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被戳穿的紧张。但很快她就笑了,摆摆手。
"那张卡没多少额度,我就买买日用品什么的。这种大件还是得自己攒。"
她说着又拿起另一双试了试。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系鞋带。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嫂子,"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你别老站边上啊,你也看看,喜欢什么我送你。"
"不用了。"
"哎呀,你别跟我客气。"她走过来挽我的胳膊,手臂贴着我的手臂,暖呼呼的。"衍哥说了,让我多陪陪你,你一个人在家太闷了。"
她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肘上,轻轻拍了拍。
"衍哥说你以前挺爱笑的,这两年话少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商场顶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皮肤很细,没有什么瑕疵。
"他说得对。"
宋念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所以说嘛,你得多出来走走。"
她松开我的胳膊,又回去试鞋了。最后买了一双米白色的平底鞋,没买那双高跟的。
"省钱嘛,"她说,"毕竟我还得攒钱呢。"
从鞋店出来,她说想喝奶茶。商场负一楼有家网红店,排了十几个人。
她让我在旁边的休息区坐着等,自己跑去排队了。
我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着来往的人群。斜对面是一家珠宝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金饰,亮闪闪的。
手机响了。
周衍发来的:"听说你跟念念逛街去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俩多逛逛,想买什么买什么,我报销。"
我看着那行字。
我回他:"好。"
然后我把"好"前面的光标拉过去,看了看自己打过的字。从宋念住进来的那天到现在,我给周衍回消息从来没超过三个字。
"嗯""行""好""不用""没事"。
字数越少,他越觉得我"懂事"。
我点开他的聊天框,往上翻。
前几天的消息里夹杂着"念念""她说""妈那边"。
翻到更早的时候,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发"下班了?我接你",我发"到楼下了",然后是一连串的表情包。
我没继续翻了。
宋念端着两杯奶茶回来了。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杯壁上沁着一层水珠。
"给你,三分糖,去冰,衍哥说你这么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很甜。
"他说得不对,"我说,"我喝无糖的。"
宋念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脑门。
"哎呀,我记错了,是他说他喝三分糖。不好意思啊嫂子,那你这杯给我,我再去给你买一杯无糖的。"
"不用了。"
我拿着那杯三分糖的奶茶,又喝了一口。
喝到第二口的时候,宋念低头回了一条消息。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我余光扫到那是周衍的头像。
她回了一个表情,两只兔子抱在一起的。
然后她锁了屏,抬头对我笑了笑。
"走吧,嫂子,再去看看别的。"
我跟着她往前走。手里的奶茶杯壁冰凉,糖水在舌尖上黏黏的。
又逛了一会儿,宋念说饿了。
商场四楼全是餐厅,她挑了一家日料店。进门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跟服务员说"两位"。
坐下之后她点了三文鱼刺身、鳗鱼饭、章鱼小丸子。
"嫂子,衍哥说你爱吃三文鱼。"
"嗯。"
"那他记性还挺好的。"她笑着,拿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蘸酱油。"他这个人吧,表面上粗枝大叶的,其实心很细。我记得有一回我跟他说我想吃糖炒栗子,第二天他就给我买了。"
她咬了一口三文鱼,嚼着。
"他对你也是这样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好像在打听邻居家的八卦。
"是。"我说。
宋念点点头,又夹了一片三文鱼。
"嫂子,你嫁给衍哥,幸福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像是在问一个极其寻常的问题。
我也停了一下。
大概三秒。
这之间我们谁都没说话。日料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隔壁桌有人在笑。窗外是商场中庭,一个小孩在跑,后面跟着一个大人。
然后我说:"幸福。"
宋念把那片三文鱼放进嘴里,嚼完了,点点头。
"那就好。"
她没再问下去了。
但我知道她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她在问我:"你知道我跟你老公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而我的那三秒沉默,给了她答案。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宋念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衍哥?嗯,我们在吃饭……吃完了,正往外走呢……"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了递。
"他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
"喂。"
周衍在那边顿了一下:"你们逛完了?"
"快了。"
"念念说你俩处得挺好的,我就放心了。晚上我早点回去,带你们出去吃。"
"不用了,我晚上约了人。"
"约谁?"
"朋友。"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那你俩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宋念。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
"嫂子你晚上有约?"
"嗯。"
"那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别管我。"
我们走到商场门口,风灌进来,吹得宋念的帽子差点飞了,她按住帽檐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她说,"嫂子你玩得开心。"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脚步轻快。
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她走了。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晚上回来吃饭。"
发完之后我又给周衍发了一条。
"晚上回我妈那儿住。"
他回得很快:"行,那念念一个人在家,我早点回。"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风呼呼地吹过来。
我往地铁站走,跟宋念是相反的方向。
那天晚上在我妈家,我吃了两碗饭。我妈做了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糖醋排骨,还有一碗白菜豆腐汤。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不住地给我夹菜。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在我旁边织毛衣。电视机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我看着屏幕,但没在笑。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是周衍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面,番茄鸡蛋面,卖相一般。
"念念做的晚饭,她让我问问你吃了没。"
我没回。
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最近手机不离手。"
"没有。"
她没再说话了。织毛衣的针碰在一起,细小的咔嗒声。
我拿起手机,把周衍发的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碗沿上有一道裂痕,是我去年买的那个汤碗,买回来的时候有一道很小的纹,我没舍得扔。
现在那道纹还在。
面碗旁边还有一个杯子,粉色马克杯,杯沿有一圈口红印。
我把照片关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家的次卧。床单被套都是刚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躺下之后,我没立刻睡着。
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宋念在日料店里问我的那句话。
"你嫁给衍哥,幸福吗?"
我当时停顿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想了什么呢?我想了那个红丝绒盒子里的金镯子,想了窗台上滴水的白袜子,想了火锅桌上他给她夹菜的样子。
但最终我说了"幸福"。
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不幸福"。
那个词太大了,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手机亮了一下。
周衍:"你明天回来吗?念念说她想吃你上次做的那道凉拌木耳。"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
"不回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线。
我闭上眼睛。
第五章. 局中局
第六天。
我回了自己家。
不是我想回去的。是我妈早上做了早饭,叫我起来吃的时候,顺手把手机递给我。
"周衍打了好几个电话。"
屏幕上有六个未接来电。
我回拨过去,周衍接得很快。
"你在哪儿?"
"我妈家。"
"你回来一趟吧,"他说,"念念的房子修好了,今天下午搬走,你来送送她。"
我听了没说话。
"喂?"
"嗯。"
挂了电话。我妈在厨房里问:"回去?"
"回去一趟。"
"那我给你把排骨装上,带回去中午吃。"
我没说不用。
上午十点多,我拎着我妈打包的保温盒进了家门。
客厅里挺热闹的。宋念的行李箱拉出来放在玄关,旁边还有一个大编织袋,塞得鼓鼓囊囊的。
宋念自己坐在沙发上,正低头把茶几上的东西往包里收。她的口红、她的手机充电线、她的那副耳机、还有那个粉色马克杯。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嫂子回来啦?"
周衍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宋念的几件衣服。
"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下午三点,我们送念念过去。"
"好。"
我把保温盒放进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宋念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了。
红丝绒盒子不见了,大概是收到了行李箱里。
周衍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客厅。宋念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拍拍手站起来。
"嫂子,"她走到我面前,"这几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她看着我,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绺头发,绕了一圈又松开。
"嫂子,"她压低了一点声音,"那个——红裙子的事,你还记着吧?我下周用,要不你现在拿给我,省得我回头还得来拿。"
我看着她。
"在衣柜里。"
"那你拿给我呗。"她冲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我走进主卧。衣帽间里,那条红裙子挂在一排衣架的最边上。真丝的,无袖,裙摆到膝盖上方。
我把它取下来,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冰凉。
宋念跟了进来,站在我身后。
"嫂子,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
我没回头。
她从后面伸出手,把裙子接过去。她拿在手里抖了抖,对着穿衣镜比了一下。
"我穿应该也还行吧,"她把裙子贴在身上,照了照,"我们俩身高差不多。"
镜子里的她穿着白毛衣,红裙子贴在前身,像一面半开的旗。
"嫂子,"她透过镜子看我,"你这几天一直在忍,对吧?"
我看着她。
她在镜子里的视线和我对上,嘴边的笑意不变。
"你是不是觉得衍哥变心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跟谁都没关系的故事。
"其实不是的,"她说,"他只是在照顾我。妈让他照顾我,他就照顾我。他心里装着的人还是你。"
她把裙子放下来,折好,搭在手臂上。
"嫂子,你这个人吧,就是太静了。什么都闷着不说,衍哥有时候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转过身来,和我面对面。
"你要是吃醋,你就说出来嘛。说出来他才知道你在意。"
我站在衣帽间里,头顶的灯照下来,把她脸上的光打得均匀。
她微仰着下巴看我,手臂上搭着那条红裙子。
"我不吃醋。"我说。
宋念挑了一下眉,嘴角的弧度变了。
"那你怎么——"
"你第一天来,"我打断她,"穿着我的睡袍从主卧出来。周衍说客房你不能睡吗,用的是疑问句,不是陈述句。"
我看着宋念的眼睛。
"他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因为他不觉得需要说。"
"他给你买金镯子,给我妈的生日红包不到五百。他让我睡客房,你睡主卧。他的意思是这个家他能做主。"
宋念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裙子上用力收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她开了个头。
"这些我都知道,"我说,"所以我不说。"
她看着我,像是看不懂了。
"你不说,他不就以为你——"
"以为我忍了。"
我打断她。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他以为我忍了,你才敢站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宋念的手指停下了。
"嫂子——"
"裙子你拿走。"我说。"以后不用再来了。"
我侧过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脚步声停在衣帽间门口的时候,我在门框边站了一下。
"你跟周衍什么关系,我不需要知道。"我说。
"但你如果再往前一步——"
我转过脸看着她。
"——你在那个家里不会住得比我久。"
宋念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笑了一声。
"嫂子,你真的特别有意思。"
她抱着裙子从我旁边走过去,脚步稳稳的。
我站在主卧里,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然后对周衍说:"衍哥,嫂子借我裙子了。"
周衍应了一声,语气轻松。
"那挺好的,你嫂子就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你的。"
然后宋念笑了一声。
我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我的手指在门框上扣着,指节泛白。
十二点吃午饭。
周衍点的外卖,三菜一汤。宋念坐我旁边,周衍坐对面。三个人坐着,像三天前一样。
但桌面上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宋念给周衍夹菜的动作。
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周衍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吃着饭,说着下午的安排。
"三点出发,念念那房子在城东,过去大概四十分钟。送完念念我送你回来,晚上咱俩出去吃。"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宋念低头扒饭,筷子拨着米粒,一粒一粒的。
吃完饭宋念去洗手间。客厅里剩下我和周衍。
他收拾着外卖盒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跟念念是不是闹什么了?"
"没有。"
"她刚才进房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把筷子放下。
"她说我吃醋。"
周衍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得不对?"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问了,但我没听到"心虚"的味道。他问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考我一道题。
"你觉得呢?"我反问他。
周衍笑了一下,把外卖盒子叠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觉得你不会吃醋,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拍了拍手,走过来坐到我身边,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你一直挺大方的。"
"大方"。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下午两点五十,宋念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玄关。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一个双肩包,还有那条红裙子,叠好了放在行李箱上面。
周衍拎着行李箱先下楼了。宋念背上双肩包,拎起编织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
她站在门口的光里,背着包,手里拎着袋子。
"我搬走了,以后就不打扰你跟衍哥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有点奇怪的笑,像她也在演。
"你那个红裙子,我穿完还你。"
说完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很轻,咔哒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
茶几上那束洋桔梗被扔了,宋念走之前顺手丢进垃圾桶。花蔫得不成样子,花瓣掉在垃圾桶边沿上。
那杯倒掉的牛奶,空杯子还放在洗碗池里。
窗口的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窗关上。
然后我回到客房,把窗台上那双晾干了的白袜子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周衍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重,换了鞋走到客厅。
"送完了。"
"嗯。"
他往沙发上一坐,靠进靠垫里,揉了揉眉心。
"她的房子其实还行,就是水管漏了,物业修好了。我帮她搬上去的,六楼没电梯,累。"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咱俩出去吃吧,好久没单独吃了。"
"好。"
我换好衣服,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周衍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歉意,一点疲惫,一点"这事儿总算过去了"的轻松。
他以为过去了。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走吧。"
出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花已经扔了,杯子收起来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上。
一切都恢复到了宋念来之前的样子。
但是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我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宋念试戴金镯子那天,我在她旁边拍下来的。
照片里她举着手腕,金色镯子在手上一闪。旁边是周衍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转账给金柜的截图,金额——两万三。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
因为当时按下快门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将来有一天需要用到它,它就不会只是"一张照片"。
那天晚饭吃得有点安静。周衍说了几句公司的事,我嗯嗯地应着。
他大概觉得我累,也没多说什么。
回到家,他先去了书房,我进了客房。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珠子垂着,安安静静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枕套——是周衍那天说的"特意买的新眼罩"配的枕套,料子有点粗。
我翻了个身。
外面书房的灯还亮着,周衍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闭上眼。
三秒之后,我睁开眼。
还不到结局。
但那三秒的沉默,我已经决定好了。
第六章. 暗棋
宋念搬走后的第三天,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周衍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家里的东西被宋念清空了,只剩客房里那双袜子留下的水渍印,干了之后在窗台木头上留了一圈浅浅的黄痕。
我拿湿布擦了两遍,没擦掉。又拿砂纸磨了一下,颜色淡了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我索性不管了。
第七天早上,周衍出门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做了一件事。
我把宋念住进来这七天的所有事情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第一天:出差回来,宋念在主卧穿我的睡袍。周衍让我睡客房。
第二天:发现床头柜抽屉里的红丝绒盒子。
第三天:宋念戴了金镯子。周衍给她买了耳钉。
第四天:火锅,宋念坐在周衍旁边。
第五天:逛街,宋念问"你幸福吗",我沉默了三个三秒。
第六天:宋念搬走,她问我"你一直在忍对吧"。
第七天:今天。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些字,又补了一行。
"周衍说'客房你不能睡吗',用的是问句。"
然后我锁了屏。
这些字写在那里,没有发出去,没有给任何人看。
但写下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已经不是一个"想法"了。
它变成了一个"证据"。
上午十点,我去了趟银行。
不是转账,不是查账。我只是去打印了一份东西——我和周衍的联名账户流水。
大堂经理帮我打印的时候,机器嘎吱嘎吱响着,我站在旁边等着。流水单吐出来的时候,我接过来叠好放进包里。
联名账户是结婚第二年开始的,当初说好每月各自往里存一笔钱,用于家庭共同开销。
周衍的工资卡绑定的就是这个账户。
我翻了一下流水。
每月的进账记录都很规律,但有几个备注不一样。其中一笔,标注"赠礼",金额——两万三。
日期是宋念住进来的第二天。
我合上流水单,把它放回包里。
出银行的时候风很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脸。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情。
我去找了律师。
朋友介绍的,一个姓裴的女律师,个子不高,说话很快。她问了几个问题,我回答了。
她说:"你目前不打算主动提,对吧?"
"对。"
"那你现在的需求是什么?"
"我需要知道,如果将来我要分割,我需要准备什么。"
裴律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指上。我无名指的戒指松松垮垮地戴着,我把它转了一圈。
"你需要三样东西,"她说,"资产证据、关系证据、时间线。你来做陈述人,我来帮你整理。"
"好。"
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街对面亮起来的霓虹灯。手机震了一下,周衍发来的:"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回他:"随便。"
他说:"那我买条鱼,晚上蒸给你吃。"
我看了那行字两秒。
以前他很少主动说"蒸给你吃"这种话。他觉得做饭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单独为谁做。
现在他说了。
但我已经不太确定他是真的想为我做,还是因为宋念做了一周饭,他想证明他也会。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
风还是冷的。我把大衣裹紧,往地铁站走。
回去的时候周衍已经在厨房了。他系着一条围裙,在水池边刮鱼鳞,旁边灶上烧着水。
听到我进门,他头也没回。
"回来了?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宋念在日料店里问我的问题。
"你嫁给衍哥,幸福吗?"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周衍正在往鱼肚子里塞姜片,动作不太熟练,塞了两次才把姜片放稳。
"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他问。
"在外面逛了逛。"
"一个人?"
"嗯。"
他没再问。他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马上就好。"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那个笑跟以前一样,干净,暖,带着一点得意。
他大概觉得"宋念搬走"这件事已经圆满解决了。
他大概觉得我"不再生气"是因为事情过去了。
他大概觉得我还是那个"懂事""大方""不会吃醋"的妻子。
他大概什么都不知道。
蒸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
我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周衍。"
"嗯?"
"宋念下周还要来拿那条红裙子。"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掀锅盖看鱼。
"来就来呗,"他说,"你还挺在意的?"
"我不在意。"
他笑了一声,把锅盖又盖上了。
"那不就得了。"
我看着他。厨房顶上的灯把他的头发照得发亮,有几根灰白色的,在灯下一闪一闪。
以前我没注意过他的白头发。
"周衍。"
"又怎么了?"
"你给她买镯子的时候,用的是联名账户的钱。"
他拿着锅铲的手顿住了。
整个厨房安静了三秒。三秒里只有蒸锅里的水还在响。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查账户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像被人突然按住了什么。
"不用查。"我说,"我看到了转账备注。"
他站在那里,锅铲还举在半空。
"那是……那是我自己的私房钱转过去的,备注我随便写的——"
"两万三,"我说,"是我跟你联名账户里转出去的。"
他没说话。
空气里是鱼的腥味和姜片的辛辣味混在一起,蒸锅的水汽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
"那笔钱是我跟你的,"我说,"你想给谁花,可以。但那个账户是'我们'的。"
周衍放下锅铲,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懊恼,还有一点——
我觉得那叫"被抓住"。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念念说她想要个镯子,我就——"
"你给她买耳钉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那是——"
"你让她住主卧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沈念——"
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沉了一点。
我看着他。
"我跟宋念什么都没有,"他说,"她是我妈养大的,我当她是妹妹——"
"你给她买镯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谁说了算?"
我的问题出来得很轻,像茶壶里的水滴到桌面上。
周衍愣住了。
我转身走出厨房。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念——你等等——"
我没等。
我进了客房,关上房门。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沈念,"他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我没那个意思。你要是不高兴,钱我补回去行不行?"
我没回答。
"你把门开开,咱俩好好说。"
我还是没回答。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离开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道浅浅的黄痕。它还在,磨过了也没掉干净。
手机亮了一下。
周衍发来的消息:"我把钱转回联名账户了。你别生气。"
紧接着又一条:"念念的事真的就是照顾一下,你别多想。"
然后又是一条:"我错了,行吧?"
我看着那三行字。
"行吧"。
他连道歉都要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收尾。
我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
过了没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周衍端着饭碗在外面喊:"鱼蒸好了,你先出来吃饭,凉了就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想用一碗饭把事情翻过去。
我站起来。
打开门。
周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盘清蒸鲈鱼,葱花撒得齐齐整整,还在冒热气。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快,趁热吃。"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盘鱼。
"好。"
我接过筷子,在餐桌旁坐下了。
周衍也坐下,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挑掉了刺,放进我碗里。
"吃吧。"
我低头吃了。
鱼肉很嫩,姜丝的辣味刚刚好。他确实学了一手,比以前做的好吃。
但我嚼着那块鱼肉,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那条红裙子,宋念说下周来拿。
我把鱼刺吐在碟子里,夹起第二块。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路灯下树影被风晃得摇摇摆摆。
餐桌上的鱼吃到一半,周衍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阳台上接。
门没关严,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
"……嗯,已经搬好了……她没事,你别担心……"
他没说名字。
但我知道他是在跟宋念打电话。
阳台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咔哒。
我低头,继续吃那块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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