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巅峰对决：冯道 VS 柴荣（一）

序：庙堂之争

公元954年，后周开国之君郭威病逝，养子柴荣在灵柩前继位。后汉主刘崇闻之大喜，以为自己报仇雪恨、争夺天下的机会来了，于是联合契丹，举兵南指。

柴荣初即位，正想建功立威，准备御驾亲征。

大臣们莫衷一是，惟冯道极力反对：刘崇长远奔袭，“势弱气夺，未有复振之理”，恐怕是虚张声势，误导我国。

柴荣坚定地说：刘崇看到我国大丧，以为天下可取，此番率兵前来，断无怀疑道理。

“现在先帝下葬日期已定，陛下刚继位，人心容易摇动，只需派大将带兵前往即可，不宜亲征。”

“当年唐太宗创立基业，没有不亲征的，朕怕什么？”

“陛下能和唐太宗相比吗？”

“刘崇不过是乌合之众，倘若遇到王师，就如泰山压卵。”

“不知陛下做得泰山否？”

君臣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最终不欢而散。

冯道与柴荣，在五代十国兵戈纵横，血肉横飞的背景下，一位是历经四朝十余帝而巍峨屹立的政坛不倒翁；一位是胸怀天下，所向披靡而天不假年的英明天子。这天，在朝堂上，他们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冯道就是一位“将模棱两可，与世同龌龊”的骑墙派，见风使舵，没有主见，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敢跟“天下一哥”硬刚。

对于柴荣，人们的印象就好多了。

他是五代最令人钦佩的皇帝，执政五年，就收复大片土地，且政治清明，国力蒸蒸日上；他又是五代最令人痛心遗憾的一位皇帝——倘若上天再给他几年，燕云十六州不至于脱离中原王朝数百年之久。

如此不同的两位人物有可比性吗？

诸君不妨试着往下看。

一、学问入仕VS经商从军

（一）冯道：耕读之家走出来的弟子

冯道为河北景城人，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出生于一个普通的耕读之家。少年时即表现出淳厚天性，喜欢学习，尤善文章，“不耻恶衣食”。即使遇到大雪纷飞的恶劣天气，或者尘垢满席的糟糕环境，他都能安然自若地“披诵吟讽”，自得其乐。

冯道的教科书是什么，已难以考证，但从他的文章及谈吐中，可知他深受《论语》《诗经》《尚书》《易经》等影响。

他在七岁时就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已落地花方遣扫，未经霜草莫教锄。

——花朵掉落后才去扫除，野草历经风霜枯萎后才锄去。

宋代陈辅之评价这首《吟治圃》：仁厚天性，全生灵性命，已兆于此。

此时，安史之乱已经结束一百余年，另一场动乱（黄巢之乱）再次将唐朝置于崩溃的边缘。就在冯道出生同年，唐朝首都长安再次被黄巢叛军占领，唐僖宗也再次效仿其祖先奔赴四川。

所幸黄巢纵横南北，而河北较少波及，冯道也能顺利完成自己的学业。

河北属于卢龙军节度使管辖范围内，而卢龙军的前身原为安史之乱叛军，他们归顺朝廷后成为地方军阀，并与唐朝政府处于若即若离的半独立关系。

冯道30岁左右才正式走上历史舞台，他的第一个职务就是成为卢龙军节度使的幕僚。

卢龙节度使本是刘仁恭，其子刘守光与其妾私通，父子决裂后，刘守光率领军队囚禁乃父，并夺得节度使之位。

刘守光逆袭成功，还被后梁太祖朱温封为燕王。欲壑难填，又公然称帝，加之统治残暴，被称为“桀燕”。

为了扩充地盘，他决定攻打定州。时为幽州参军的冯道直言劝谏：周边各地军阀虎视眈眈，应先安抚国内，不宜轻易举兵。

刘守光正是趾高气扬时节，哪里听得进这些逆耳忠言？非但不听，还以扰乱军心之罪将冯道打入监狱。

傲慢要付出代价——刘守光很快被晋王李存勖带兵剿灭。

在战火之中，冯道被人从监狱放出，随后来到李存勖的根据地太原。

在这里，冯道遇到了赏识他的第一个贵人张承业。张承业本是唐朝派驻晋王李克用军队的监军宦官，朱温当政后，大杀宫廷宦官，也传旨各地节度使斩杀监军的宦官。李克用未遵旨，暗中以他人之头将张承业保护了下来。

张承业知恩图报，为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顺利继位晋王出了很大力气。李存勖对他也极为尊重。

张承业很看重冯道，让他担任河东节度巡官，并将一些重要文件让他起草。

有一个擅长看相的人叫周玄豹，张承业让他看看自己身边这些人。当谈到冯道时，周玄豹不屑地说：“冯生无前程，公不可过用。”（《旧五代史》）

记室卢质听说后，对张承业说：我曾经看到黄裳司空写真图，其状貌很像冯道，我认为冯道将来一定会大有前途，周玄豹说的不值得相信。

随后，冯道在38岁左右担任河东掌书记，成为晋王府核心人物之一。

其时，李存勖与朱温的军队隔河对垒。李存勖喜欢让很多将校陪伴进餐。身为军政负责人的中门使郭崇韬以主管的人无力承担为由，请求减少伴食人数。

岂料李存勖勃然大怒：请效命沙场的将士吃饭都不自由，那就让三军另请高明，我回太原去让贤得了！

随即让冯道起草告示文书。

冯道拿着笔，却迟迟不动。

李存勖凛然瞪着他，示意快写。

冯道缓缓站起来，说：冯道执掌文书，岂敢不尽职？现在大王屡建大功，刚刚才平定南方，但仍有大敌当前。崇韬的进谏，并无太大问题，不同意拒绝就是，不能用这样的言论，来扰动人心。倘若敌人知道了，会认为大王君臣不和。希望大王三思，则天下幸甚矣！

恰好郭崇韬也来谢罪，李存勖遂收回刚才的气话。

——人们听说冯道才上任，就敢如此直谏，无不佩服其胆识。

不久，李存勖称帝，是为后唐。冯道升为翰林学士。

在李存勖发动的对后梁的灭国之战中，冯道随军前往，并与军士们一起，搭建茅屋，席草而睡，与大家吃住一起，还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与众人分享。

有人将掳掠来的女人当作礼物送给冯道，冯道也不推辞，只是默默收下了，安置在单独的地方，再找机会将她们送到亲人身边。

很快，冯道升为中书舍人，户部侍郎。

正在他仕途通达的时候，父亲去世了。

听闻消息的冯道立即启程，前往五百公里外的老家景城，家人拿着衣物包裹在后面追赶，很久才追上。

冯道丁忧期间，景城遭遇饥荒。面对乡民的凄惨遭遇，冯道分出自己的俸禄，身为政府高官，却依然住在简陋的老宅之中，亲自耕种、背柴。遇到有人无力耕种，他会在晚上悄悄过去，为其耕种。当地官员为了巴结，向他赠送粮食绢帛之类，他概不接受。

冯道之令名很快传开，连契丹那边也知道了。据说他们曾计划派人把冯道抓过去，为他们做事，但因为边防早有准备，才未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