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兴二年二月初六,崖山海面。
辰时刚过,海面上没有风。
银洲湖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倒映着千余艘宋军战船的影子。
船与船之间,粗大的铁索横贯相连,将整个船阵锁成一个浮在海上的巨大方城。
最中央的那艘御船上,一面绣着“宋”字的大旗垂着不动。
三百步外,元军战船的黑帆压住了天际线。
这一天,一个王朝正在水面上走向终结。
而七百年来,人们始终无法看清,那个早晨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祥兴元年六月,元军步步紧逼。
张世杰站在碙洲的海岸上,看着仅存的南宋小朝廷——文武官员、八千士卒、十余万随行军民——挤在这座雷州湾外的海岛上。
四个月前,年仅九岁的端宗赵昰在碙洲病逝。
张世杰主持立了卫王赵昺为帝,这个八岁的孩子成了大宋最后一面旗帜。
碙洲不可久居。
张世杰与左丞相陆秀夫商议后,决定将朝廷迁往崖山。
崖山在广东新会以南约百里,两山对峙,中有一水,形如门户。
张世杰站在船头望过去,觉得这里可守。
他将千余艘战船用铁索连成一字阵,中舻外舳,贯以大索,四周起楼棚如城堞,将幼帝的御船护在最中央。
陆秀夫则在船上处理朝廷日常事务,《宋季三朝政要》说他“凡朝廷事皆秀夫润色纲纪之”。
那个夏天,崖山的水面上浮着一座城。
可这座城从一开始就令人不安。
有人对张世杰说:元军若以舟师塞住海口,我军便进退不得,为什么不先占据海口?
张世杰没有采纳。
《宋史纪事本末》记下了他的回答:“频年航海,何时已乎?
今须与决胜负。”
连年漂在海上,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就该决一死战。
他命人焚毁了岸上的行朝草市。
再无退路。
二
祥兴二年正月初二,元军都元帅张弘范抵达崖山。
张弘范,易州定兴人,时年四十一岁。
他的父亲张柔是蒙古名将,他自己则在灭宋战争中屡立战功。
此刻他站在元军旗舰上,看着对面海面上那座铁索连成的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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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急于进攻。
元军水师先是以小船装载浇了油的茅草和膏脂,乘风纵火冲向宋船。
张世杰早有准备——宋军战船皆涂厚泥,每条船上横置长木,火船被长木顶住不得靠近。
火攻不成。
张弘范于是换了一个办法。
他命水师封锁海湾出口,又遣陆军登岸,断绝了宋军从陆上汲水和砍柴的道路。
崖山虽在海中,但宋军二十余万人赖以生存的淡水,一直靠从岸上汲取。
路一断,水就断了。
《宋季三朝政要》记载:“崖山人食干饮咸者十余日,皆疲乏不能战。”
宋军将士啃了十几天干粮,渴极了就舀海水喝。
海水又咸又苦,喝下去便上吐下泻。
《宋史》记下了四个字:“兵大困。”
就在宋军日渐困顿的这段时间里,张弘范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个人带到了崖山海面上。
三
那个人是文天祥。
一个月前,文天祥在广东海丰五坡岭被元军俘获。
张弘范将他押至崖山,要他写信招降张世杰。
文天祥不从,写下了那首《过零丁洋》。
张弘范“笑而置之”。
他没有杀文天祥,而是把他留在元军舰队中,让他亲眼看着。
二月初六这天,文天祥就在元军的一条船上。
辰时过后,海上的风起了。
张弘范将元军分为四路。
李恒率军攻宋军北面,张弘范自率一军攻南面。
他命诸将:听到乐声即发起总攻。
宋军士兵已经喝了十几天海水。
据《宋史纪事本末》,他们“下掬海水饮之,水咸,饮即呕泄”。
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
战至午时,潮水上涌。
元军方向突然传来奏乐声。
张世杰以为元军暂且松懈,没有防备。
张弘范的舰队从南面猛攻上来。
宋军南北受敌,再也支撑不住。
文天祥在元军船上目睹了全过程。
他后来在《集杜诗》中写道:“一朝天昏风雨恶,炮火雷飞箭星落。
谁雌谁雄顷刻分,流尸漂血洋水浑。”
宋军战船被一艘艘攻破。
铁索连成的船阵此刻成了牢笼——被破的船无法脱离,未被破的船也无法机动。
元军共烧毁、击沉宋军战船二百余艘,缴获八百余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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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日落之前,胜负已分。
张世杰见大势已去,命人砍断铁索,率苏刘义等以十六艘战船突围而去。
陆秀夫没有走。
《宋史》记载,陆秀夫当时在卫王舟中。
他四十一岁。
这个三岁随父迁居镇江、十九岁中进士的男人,此刻看着身边那个八岁的孩子。
《宋季三朝政要》记录了接下来的一切。
陆秀夫先将舟中器物尽数沉入海中。
然后他仗剑驱赶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入海。
据《宋史·陆秀夫传》:“妻挽舟不可赴水,秀夫曰:‘尔去,怕我不来。’
他走向幼帝赵昺。
“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
他说,“太皇后辱已甚,陛下不可以再辱。”
他背起赵昺,纵身入海。
御舟上有一只白鹇鸟,是赵昺心爱之物。
鸟在笼中“奋击踯躅,哀鸣良久,竟与笼俱坠水中”。
杨太后闻讯,“大恸曰:我间关忍死者止为赵……”话未说完,亦投海而死。
《宋季三朝政要》记:“内翰刘鼎孙、侍郎茅湘、吏部赵樵等溺者数万。”
五
那个黄昏,海面上浮满了尸体。
“流尸漂血洋水浑”——文天祥写下的不是诗,是目击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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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人们说,那日是“十万军民蹈海殉国”。
这数字从何而来?
《宋史》并无明确记载。
宋军号称二十余万,元军俘虏了二万余人,突围者不过十六船。
其余的,或者战死,或者投海。
“十万”是约数。
但这个约数从南宋人的记载中就已出现。
《宋季三朝政要》写“溺者数万”,陈仲微《二王本末》、邓光荐《填海录》等亲历者记述中均有类似说法。
数字或许有出入,但一个基本事实无法否认:崖山一战,宋军几乎无人投降。
《宋史纪事本末》记了一件事。
张弘范曾派人向崖山士民喊话:“汝陈丞相已去,文丞相已执,汝复欲何为?”
回答是“士民亦无叛者”。
无人投降。
六
七百年来,关于那个早晨,有三个问题始终让人无法释怀。
第一个问题:张世杰为什么要铁索连船?
《宋史纪事本末》说得很清楚——“结大舶千余,作一字阵,碇海中,中舻外舳,贯以大索,四周起楼棚如城堞,奉帝居其间,为死计”。
张世杰从一开始做的就不是进攻的准备,是死守的准备。
他把舰队变成了一个浮在海上的城,目的是保护幼帝。
但他忘了一件事:城可以守,水不能断。
铁索把船连在了一起,也把二十万人的命运锁在了一处。
曹操在赤壁犯过的错,七百多年后,张世杰又犯了一次。
第二个问题:投海的幼帝,真的是赵昺吗?
正史记载一致:陆秀夫背赵昺投海。
但民间一直流传一种说法——被背下海的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赵昺被秘密送走了。
这传说的来源之一,是赵若和的《赵氏本末序》。
赵若和是赵宋宗室,崖山之战时年十三岁。
他在序中写道:“连日大战,吾知势已败,与许达甫、黄侍臣等以十六舟夺港而出。”
他活了下来,后来定居福建漳浦,繁衍了今日漳浦赵家堡一脉。
但赵若和并未说幼帝在十六舟之中。
他只是说自己逃出来了。
正史中,赵昺的结局没有第二种记载。
《宋史》《元史》《宋季三朝政要》《宋史纪事本末》——所有可靠史料均指向同一个事实:陆秀夫负帝赴海。
第三个问题:真有十万人殉国吗?
这可能是三个问题中最难回答的一个。
“十万”这个数字最早出自南宋遗民的记述。
元军方面的记载则相对保守——俘虏二万余人。
宋军号称二十余万,除去俘虏、突围者、战死者,余下的数字落在“数万”到“十余万”之间。
但无论精确数字是多少,那一天的崖山海面上,“浮尸”是存在的。
文天祥看见了。
邓光荐看见了。
所有活着离开的人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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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张世杰突围后,奉杨太后乘小舟而去。
四日后海上起大风,舟将靠岸。
张世杰取瓣香在手,仰天呼道:“我所以为赵氏者,亦已至矣。
一君亡,复立一君,今又亡……若天不欲我复存赵氏祀者,则大风覆吾舟。”
舟遂覆。
张弘范在崖山刻石纪功。
数百年后,有人在石刻前加了一个字——“宋张弘范灭宋于此”。
文天祥被押往大都,三年后从容就义。
崖山海战之后,元朝统一了中国。
但“十万忠魂”这四个字从未从中国人的记忆中消失。
有人说这是愚忠,有人说这是气节。
争论了七百年,大概还会再争论七百年。
可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天黄昏,当陆秀夫背着赵昺跳入海水的那一刻,他做的选择不是出于计算——计算不出任何好处。
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海水吞没了那个八岁的孩子,吞没了四十一岁的丞相,吞没了数万不愿投降的人。
银洲湖的潮水每天涨落两次,七百年来从未改变。
八
今天的新会崖门,海水依旧。
站在岸边向海中望去,已看不见任何战船的影子。
铁索锈蚀在海底,尸骨化作了泥沙。
只有潮水每天按时涌来又退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七百年前的那个二月初六,确实有人在这片水面上做过选择。
他们可以选择活着,但选了死。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你无法确知每一个数字,无法证实每一个细节,但你无法否认:那一天,有人把命押上去了。
潮水退去的时候,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潮水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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