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我站在厨房里,握着玻璃杯的手顿了顿。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凌晨两点,他自己拧开卧室门,光着脚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走进书房,锁上门,继续睡在那张行军床上。
我数得很清楚。从2021年3月到现在,整整五年一个月零七天。他回家的次数从每周三次降到两次,再到一次,最后变成“看心情”。我从不打电话催,不问和谁在一起,不翻手机,不查定位。朋友说我窝囊,婆婆骂我冷血,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不在乎,我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连撕破脸的勇气都攒了五年。
可今晚不一样。
那杯水他没端住。玻璃摔碎的声响在凌晨格外刺耳,我光着脚跑出去时,他正歪在书房门框边,右手死死揪着左胸口的睡衣,嘴唇泛紫,整个人像一截被拦腰折断的枯木,慢慢往下滑。
“陈远?陈远!”
我冲过去扶他,可他太重了。一米八三的男人,这几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压在我肩上时我还是踉跄了一下。他蜷在地板上,额头全是冷汗,牙齿打颤,左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我跪下来,膝盖压到碎玻璃上,刺痛传来。
他的眼睛在找我。那双眼睛浑浊、惊恐,像个溺水的孩子拼命辨认岸上的人。五年了,他从没这样看过我。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闪躲的、愧疚的、不耐烦的——唯独不是这样,全身心依赖着的。
我忽然就不慌了,赶快叫了120。
我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像很多年前我们还在热恋时那样,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声说——
“陈远,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加班,身上都带着她家洗衣液的香味。”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紫青色的嘴唇抖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珠拼命往我的方向转,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手指痉挛着抠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像是在求我别再说下去,又像是在求我再多说一句。
我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头发还是我喜欢的长度,后脑勺有一撮总是翘着,以前每次起床我都会用手压平。五年了,他换过香水、换过车、换过回家的路线,唯独这撮头发没变。
“玫瑰味的,”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日本有个小众牌子,我查过,国内只有一家进口超市卖。她住东边,对不对?你每次从东边回来,身上的味道就特别重。”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可攥着我手腕的力气却在一点点松开。
“这五年,你每一个‘出差’的晚上,我都站在阳台上看你车尾灯拐过路口。你每次回来之前会在楼下抽两根烟,想冲掉她家的味道。可你不知道,那洗衣液特别持久,烟味盖不住的。”
我笑了笑,眼泪滴在他脸上。那滴泪很烫,他猛地一颤。
“我不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会累。什么时候会想起,家里还有个人在等。”
救护车的鸣笛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他的嘴唇终于不再动了,瞳孔放大又收缩,最后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我读懂了。
是后悔。也是释然。
我直起身,冲着窗外喊了一声“在这儿”。然后低头,把他的头轻轻放在我膝盖上,像抱着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陈远,”我最后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上挂着我那滴泪,月光从书房的窗子照进来,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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