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3号地铁，出土了930支竹简，或为失传的“扁鹊医书”

2012年夏天，成都北郊，天回镇。

地铁三号线的工地上，挖掘机师傅按惯例下铲。

刚挖到三米左右，“哐当”一声，铲斗的钢齿撞上了硬物。

他以为是石头，换个角度继续挖，又是一声闷响。

跳下驾驶室，蹲在坑边用手扒开浮土，发现下面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一块青灰色的砖，砖面刻着菱形的几何花纹。

有着多年地下挖掘经验的师傅立马意识到不对，他立马上报了异常了。

随后，工地立刻停工，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的专家当天赶到现场。

初步勘探这里是一座古墓，确切地说四座西汉土坑木椁墓群，保存完好，无一被盗。

考古队把四座墓逐层挖开，清理出大量漆木器：耳杯、盒、几、盘、案 ，还有陶器、铜器。

这些随葬品虽然不少，品质也不差，但跟陕西、湖北出过的那批顶级西汉墓比，还是逊色不少。

然而，当他们打开编号M3墓葬时，他们在墓室底部北侧，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底箱。箱子里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乍一看，就是烂泥，黑褐色，没有形状，没有质地，一脚踩上去跟踩在沼泽地上一样。

可考古队员拿软刷轻轻一碰，心里咯噔一下，发现这“烂泥”有纹路。

不是自然形成的土纹，是人工的，一道一道、一条一条，排得非常整齐。

考古队长蹲下去，戴上手套，用手在淤土里轻轻拨了一下，立马惊呆了众人：“是竹简。”

要知道，在四川地区考古史上，还从未发现过的竹简。

竹简在地下泡了两千年，饱水、炭化，脆弱得像煮过的面条，考古队不敢在现场清理，

于是，他们决定：把那箱 “烂泥”，连土带泥，整块切割，整体提取，搬进实验室再处理。

接下来，就是十年的时间。

考古人员先用红外摄影扫描整箱“烂泥”，用CAD软件，一笔一笔地把每一片竹简的叠压位置和朝向画下来，以便后序清理时，知道竹简的顺序和位置。

在扫描照射过程中，考古人员发现，竹简上的墨迹是碳元素写的。碳元素对红外光有特殊的反射率。

肉眼看不见的字痕，在红外镜头下一照，全浮现出来。

画完了，就是开始一片片地小心剥离。

用最细的竹签和软毛刷，把粘在一起的竹简一片一片分开。清洗脱色。脱水加固。干燥定型。粘连修复。每一步都在跟“朽坏”抢速度。

最终结果：清理出930支竹简，木牍50余枚。2万余汉字，书体兼见篆隶、古隶及隶书。

专家说：“这些竹简不是下葬时一次性抄录的。它们是被墓主人生前反复翻阅、多次批注过的书。”

可以说，这一捆 “烂泥”，泡了两千年，里面装的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学习笔记。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这些竹简里反复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敝昔”。

“敝昔”到底是谁？为什么有专家说这些竹简与神医扁鹊有关？

为什么这些竹简为什么能够保存2000年呢？

“天回医简”出土时的状态 图/京报网

01

这批竹简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叫《天回医简》？

考古专家清理出来竹简文字后，发现这一本关于医学的书籍。

根据考古命名的惯例，给这本书起名叫《天回医简》。

2014年10月，《天回医简》整理组成立，整理拼接后得到930支医简，其上用篆隶、古隶及隶书书写的文字共计2万余个；最终整理为八部医书：

• 《脉书・上经》
• 《脉书・下经》
• 《逆顺五色脉臧验精神》
• 《犮理》
• 《刺数》
• 《治六十病和齐汤法》
• 《经脉》
• 《疗马书》

（此外还有一部律令，合计九部。）

涉及医学理论、治法、成方制剂文献等内容，构成了系统的医学体系。

脉书讲脉学原理，五色脉诊是核心；

刺数讲针灸，犮理讲理疗；

治六十病和齐汤法，收录了大量药方；

甚至还有兽医 —— 疗马书，专门讲给马看病。

从基础理论到临床应用，从人到动物，覆盖面之广、体系之完整，在出土医学简牍中前所未有。

这是全国发现的医学类简牍中，内容最丰富、体系最完整、最具理论与临床价值的一批。

然而，这本医学到底是谁写的？属于哪个流派的呢？

这一切又让考古人员陷入新的研究讨论之中。

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文保中心工作人员在进行清理工作。图/京报网

02

为什么反复出现 "敝昔曰"？敝昔到底是谁？

引起专家们思考的是竹简中反复出现的"敝昔曰"，一共出现了六次。

比如：“敝昔曰：人有九徼五臧十二节，皆鼌于气。”

又比如：“敝昔曰：所胃五色者，脉之主。”

“敝昔”是谁？这个问题，一度困扰了整个研究团队。

2014年，荆州文保中心研究员武家璧提出“敝昔通假扁鹊”的观点。他从两个角度给出了证据：

音韵学上，上古音系中“敝”与“扁”声母相近，“昔”与“鹊” 韵母可通。秦汉简帛中，这类通假现象俯拾皆是。

语义学上，“敝”通 “鷩”，是一种像雉的鸟；“昔”通“鹊”。合起来就是 “头戴鷩冕的雉鹊”。

这与山东出土汉画像石上“扁鹊针灸行医图”中人首鸟身、头戴冠冕的形象完全吻合。

扁鹊针灸画像石中，扁鹊的形象为“人首鸟身”，图/京报网

2014年10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组织专家论证。

北大考古文博学院董珊教授等古文字学家一致确认：“敝昔”通假“扁鹊”，没有问题。

但“敝昔曰”这三个字真正的意义，远不止“找到了扁鹊的名字”这么简单。

它指向的，是一个完整的医学传承谱系。

天回医简的核心，是五色脉诊。

而五色脉诊，正是扁鹊医学最标志性的诊断方法。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里，在给汉文帝的上书中，仓公淳于意详细列举了自己的师承：

意年少时，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

翻译过来就是：淳于意的老师叫阳庆，阳庆把”黄帝、扁鹊之脉书”传给了他。而这套脉书的核心，就是“五色诊病”。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还记载：

扁鹊以此视病，尽见五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

扁鹊依靠这种本事看病，能够直接看清病人五脏六腑里面所有病灶，他对外把脉，仅仅只是摆个样子、当作借口而已。

这里明确说明了，扁鹊最出名的就是脉诊。

文献记载和出土文物，完美对上了。

这意味着，天回医简就是《史记》里记载的那套扁鹊脉书的实物遗存。

扁鹊医学不是传说，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有系统理论、有传承谱系的医学流派。

而能证明这一点的，不只是竹简，还有一具人俑。

M3墓里，和医简一起出土了一具经穴髹漆人像。

高约14厘米，木胎髹漆，体表用红白两色描绘经络线条和穴位点，不同部位还阴刻着 “心、 肺 、肾、 盆”等小字。

这是我国目前发现时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经穴人体医学模型。

比北宋的针灸铜人，早了一千两百多年。

更关键的是，它和医简是配套的。

竹简是文字教材，漆人俑是立体教具。

我们可以想象到：

2000多年前的一位医者，对着一具14厘米高的小人偶，给他的学生讲解经络怎么走、穴位在哪里、扎针要多深……

这场景，这哪里是一个墓？这是一座2000多年前的“医学院”。

但问题来了：扁鹊医学发源于齐鲁。扁鹊是渤海郡郑人，仓公淳于意是临淄人。整个扁鹊医学的核心圈，都在今天的山东、河北一带。

怎么会出现在四川成都的地下？

答案只能是：移民。

秦汉之际，是中国历史上一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期。

秦灭巴蜀后，曾“移秦民万家实之”。汉初，又有大量关东人口因为战乱、灾荒或政策原因迁入蜀地。

这些移民中，就有医者。

他们带着自己的医书、自己的医术，从黄河流域来到了四川盆地。扁鹊医学，就这样沿着长江、穿过三峡，一路西传，最终在蜀地扎下了根。

M3号墓的那位男主人，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位移民医者，或者是移民医者的后代。

他的先辈从关东来到蜀地，把扁鹊一脉的医书也带了过来。

几代人之后，到他这里，这些医书已经被反复传抄、不断补充，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天回医简》。

一个医学流派的西传，一个家族的迁徙史，一套医学典籍的传承之路，都浓缩在了这930支竹简里。

髹（xiū）漆经脉人像 图/京报网

03

为什么竹简能够存活两千年？

从西汉景帝、武帝年间算起，到2012年被发现，这些竹简在地下待了大约2100年。

2100年，足够十来个王朝覆灭又重建，足够一种语言面目全非，也足够一片土地上的人换了几十代。

但这些竹简，居然还在。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竹简是有机物，主要成分是纤维素。正常埋在土里，几十年就朽没了。但它为什么能保存到今天呢？

一个字：水。

M3号墓是土坑木椁墓，椁室密封性很好。地下水渗入后，填满了整个椁室，把竹简完全泡在水里。

听起来像是坏事？恰恰相反。

饱水，是竹简保存的最佳环境。

因为竹简的腐朽，主要靠微生物。而微生物的繁殖，需要氧气。

完全浸泡在水中，竹简与空气隔绝，缺氧环境大大抑制了微生物活动，纤维素降解速度变得极慢。

慢到2000年的时间，只够让竹简变得软塌塌、黑乎乎，但还没有完全化成泥。

马王堆帛书、郭店楚简、曾侯乙墓竹简之所以保存了两千年以上，几乎都出自饱水墓葬。

水，既是破坏者，也是保护者。

但代价是，这些竹简出土时，已经软得像豆腐渣。竹纤维在两千年的水解作用下，强度几乎丧失殆尽。拿在手里，稍一用力就碎。

所以，真正的难题不是保存，而是，出土之后，怎么让它们继续活下去。

从水里拿出来，接触空气，微生物会迅速繁殖，竹简几天内就会发霉、变黑、彻底朽坏，因此必须立刻进行抢救性保护。

荆州文物保护中心的专家们，用了将近十年，完成了这场与时间的赛跑。

清洗、脱色、加固、脱水、编联……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2023年4月，《天回医简》正式出版。

两千年的等待，十年的抢救。

值得。

天回医简出土 图/封面新闻

04

今天，我们如何读它

2023年4月20日，成都。《天回医简》整理研究新闻发布会，文物出版社正式出版了这套整理成果。

和以往很多出土文献不同，《天回医简》一次性公布了全部资料：

• 竹简的红外扫描图像
• 可见光彩色图像
• 反印文图像
• 释文注释
• 髹漆经脉人像的全套资料

全部公开，毫无保留。

这是一种学术自信，也是一种文化担当。

但出版只是第一步。

今天的我们，要如何“读”这930支竹简？

第一层，是文献学的读。

对照释文，逐字逐句地读。考证字义、梳理句读、辨析版本。这是最基础的工作，也是最考验功力的工作。古文字学家们已经做了十年，未来还会继续做下去。

第二层，是医学史的读。

把天回医简放进整个中医发展史的脉络里去读。它和马王堆医书是什么关系？和张家山汉简《脉书》是什么关系？和传世的《黄帝内经》又是什么关系？它在扁鹊医学传承谱系中处于什么位置？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够写几篇博士论文。

第三层，是临床的读。

这可能是最接地气、也最有现实意义的读法。

天回医简里有《治六十病和齐汤法》，记载了大量方剂。这些方剂是两千多年前的医生临床经验的总结。今天的中医能不能从中汲取灵感？能不能找到新的治疗思路？

柳长华教授说，天回医简里的一些方子，和今天临床上还在使用的经方，有很深的渊源。两千多年前的经验，今天依然可能有用。

第四层，是文化的读。

这一层，可能是最动人的。读天回医简，读的不只是医学。

读的是一个医者对知识的敬畏，他把毕生所学抄录在竹简上，带进坟墓，视若珍宝。

读的是一个文明对生命的关怀，2000多年前的人，和今天的我们，面对同样的生老病死，同样在努力寻找答案。

读的是一种传承的力量，一套医学理论，从战国到西汉，从齐鲁到蜀地，一代一代传下来，从未断绝。

这才是天回医简真正的价值所在。

它不只是一批文物，不只是几套医书。它是我们这个民族，与疾病抗争了几千年的见证。

《简牍探中华》图

05

文明不灭

那位M3号墓的主人，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40多岁去世，葬在成都北郊的一座小山上。随葬品里，有他的医书，有他的漆人俑，有他日常使用的漆木器。

他可能是一位移民医者，从中原来到蜀地。

他可能医术高明，在当地颇有名望。

他可能有一个妻子，比他年轻很多，先他而去，或者后他而去 —— 我们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他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那套承载着扁鹊医学精髓的竹简带进了坟墓。

也许他是想，到了地下，还能继续行医。

也许他是想，把这些珍贵的典籍保存下来，留给后世。

不管是哪种，他都成功了。

2100多年后，他的墓被地铁施工队发现。他的医书被考古学家修复、释读、出版。

他的名字虽然湮没无闻，但他传承的医学智慧，重新回到了人间。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

文明的传承，有时候就像一场接力赛。你不知道下一棒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交接。

但你只要把自己这一棒跑好，把手里的东西传下去，就够了。

扁鹊的名字，没有消失。中医的火种，没有熄灭。文明的长河，从未断流。

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条长河里的一滴水。

我们接过前人的东西，再传给后人。

这就是文明的力量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不会真正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