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爸我妈，分房睡整整三十年。这事儿说起来，街坊邻居没几个信的，可在我家，这就是铁打的规矩。
他俩从四十出头就开始各睡各屋，理由特简单——我爸打呼噜，我妈失眠。那时候我还上初中，有天放学回家，发现我爸抱着枕头搬进了书房，我妈在卧室门口站着，俩人谁也没说话。后来就这么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十年。
我爸那屋，慢慢就成了他的小世界。一张单人床，床头堆满了历史书和《参考消息》，床边小桌上永远搁着老花镜和半杯凉茶。他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看半小时书，十点关灯，雷打不动。
我妈这屋呢，飘窗上养了七八盆绿萝，衣柜里全是她跳广场舞的行头，床头柜抽屉拉开，一半是降压药，一半是各种小零食。她睡得晚，常靠着床头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小小的，像蚊子哼哼。
他俩的日常，像两条平行线。早饭各吃各的——我爸一碗清汤面，我妈牛奶泡燕麦。白天我爸去公园下棋，我妈跟老姐妹逛超市。晚饭是一天里唯一凑一起的时候，可饭桌上也安静，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响。有时候我看不过去，故意找话头，他俩就“嗯”“啊”地应着，然后继续沉默。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问我妈：“你俩这样，还算两口子吗？”我妈正给绿萝浇水，头都没抬：“怎么不算？你爸那屋灯泡坏了还是我换的呢。”我又去问我爸，他推推老花镜：“你妈冬天脚凉，电热毯还是我给她买的。”
去年冬天，我妈心脏病住院，医院不让陪夜。我爸嘴上说“那正好，我乐得清静”，可当天晚上就给我打了六个电话，问的都是“你妈晚饭吃的啥”“她药带了没”“病房暖气足不足”。我问他：“你不是不管吗？”电话那头沉默半天，才听见我爸闷闷地说：“她那屋灯还亮着，我睡不着。”
我妈住院那阵子，我爸天天往医院跑，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单趟四十分钟。到了也不进病房，就在走廊长椅上坐着，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饭盒——里头是熬了一上午的小米粥。我妈嘴上嫌他“多事”，可每次喝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出院那天，我爸破天荒地说：“要不，你别一个人睡了。”我妈瞪他一眼：“你那呼噜跟打雷似的，我还想多活几年。”我爸嘿嘿一笑：“那我买个耳塞？”
现在还是分房，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我爸书房门上多了个小铃铛，是我妈挂的，说有事摇铃他听得见。我妈床头多了个保温杯，是我爸每天睡前灌好的热水。上个月我回家，半夜起来喝水，撞见我爸蹑手蹑脚从我妈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他说怕我妈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费电。
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去给她盖被子的。三十年分房睡，最后什么结局？没啥惊天动地的结局。就是一个打呼噜的老头，和一个失眠的老太太，在各自的小屋里，用各自的方式，守着同一个家。
他们的爱情不在一个被窝里，在那些说不出口的惦记里。我爸那屋的灯熄了，我妈这屋的灯还亮着，可谁都知道，只要有一盏灭了，另一盏，立马就会亮起来。
这大概就是结局吧——分得开的是房间，分不开的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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