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关山度,归宿鼎湖山
此番,从广州家的出游,迄今恰半月,越七省(区、市)十四城,行程万二里。南宁月、百色风、兴义峡、昆明情、昭通义、宜宾友、成都祭、汉中谒、重庆伤皆有诗文为注,必将永示于春秋。唯有古城昭化一结及其之后,不得不补述之。
是日,风雨兼程,自成都之汉中,出高速抵剑阁,景区闭门谢客,遂转入古城昭化。乘兴而来,扫兴而却,愉悦之情自化为满山云雾。抵古城,百步外有民舍。车甫停,三孩与母,拔腿趋入古城,为父再三呼之不闻,仿佛要将剑门的损失快补回来。无奈,我只能与店家私定住宿。完了,小跑直穿古巷,将尽,终见母子四人,长兄陪母在葭萌楼下,姐弟俩已出城外田野嬉耍野猫。一家重逢,为父欣然告示:“爸爸订房了,今晚就住这里,不去阆中了”。说完,无人响应。回走将至西门,见小女一路沉默无语,为父问她:“宝宝开心么?”小女头也不回,拔腿便跑,只丢下一句:“你自己开心就行啰!” 为父只能紧随其步伐。
这句话一路跟着我,从汉中到重庆到金沙到榕江到贺州,直到如今鼎湖山上。它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不言不语,却悄悄生根。
回到民舍,弟弟坚定地站在姐姐一边,久坐车上,不肯入住。长兄和母,不情愿地将行李提上房间,始终持中立。我独自承担起艰难的“思想工作”,终于换来小女的“拔腿上楼”。
次日,去往汉中的车上,我对仨孩说:“待叩拜完高皇帝的汉王宫,余下旅程由你们仨集体讨论决定,决定后告诉爸爸,爸爸负责执行”。宣毕,未见仨孩雀跃。而此后的行程,仨孩实在地履行了行止的权力。
为了消解仨孩对为父“独断专行”的印象,在汉中之夜,我解释道:为父在昭化之所以改变既定行程,其因一是时间变了,进入古城,太阳已至没山之刻,抵前站,将近子夜;二是成都祭祖是此行的重笔,夜宿昭化,刚好给为父留点精力与时间,作文以志之。仨孩似乎听懂了。
进入榕江,刚安顿好住处,雷声忽然滚过瓦顶,转眼整座县城被雨声吞没。都柳江在雨夜里,不见了身影。这便是初到榕江的洗礼。来时暮云染山色,入时本想乘夜色华灯一赏榕江烟火。无奈,天公再次拂意。倚窗望雨,却也未曾拂尽我对榕江的期盼。
寨蒿河、平永河在城北交汇,环城南下,于五榕山脚汇入都柳江。三水归一,汇成一条更大的江,往广西去,最终流入珠江,“身在江之源,家在江之尾”。于是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归”?每一条水都有自己的来处,却都愿意在某一刻放弃自己的名字,汇入更大的洪流。
榕江旧称古州,清雍正八年设古州厅,统辖苗疆六厅,是都柳江水运枢纽。当年广东盐溯江而上,黔东南木材顺流而下,码头上桅樯如林,九大会馆各据一方。江西人、福建人、广东人、湖南人云集,城中昼夜熙攘,时称“小南京”。更早的时光里,诸葛亮南征曾在这一带留迹,城东有诸葛洞,相传为屯兵处。一九三〇年,邓公率红七军攻克古州,是共产党军队第一次在贵州解放县城。历史在这里层层叠压,像地质运动一样,把不同年代的事推到同一片土地上。传说与史实、旧事与新声,层层覆盖,谁也未曾真正消失。
而让榕江今日闻名的,是“村超”。侗族小伙穿着绣有太阳纹的球衣奔跑,苗族姑娘在场边吹起芦笙。足球这个舶来物,被嫁接到乡土传统上,长出了另一种模样,像寨蒿河的水遇见平永河的水,一同融进都柳江,已分不清哪一滴来自哪条河。三江汇流处,古州码头的船工号子早已消散,如今听见的是万人齐声呐喊。人来人往,水一直在流。历史与当下从未割裂,它们只是换了个声音在说话。
惜别榕江,我们渐渐辞却烟雨世界,再次一路检阅桂山之秀。愈近贺州,益发拾回岭南炎夏的“温暖”,孩儿们的小容颜也益发晴朗了。走遍中国,想再遇一座像贺州那样的“田园城市”,是艰难的。贺州之夜,由孩儿们“研定”的美食,堪称“口福之丰碑”。紫云仙境之游,溶洞之钟乳、石笋虽美,洞中仙气虽清凉,而人性之陋却折了雅兴。不赘。
过怀集望鼎湖,风里开始混进熟悉的潮润。七省十三城的尘埃被远远抛在身后,那些崇山峻岭、落日长河、风雨雷电、城市灯火.....此刻都淡成了水墨画里的记忆。只有鼎湖这座山,固执地等在旅途的尽头,像一枚早已盖好的印章,等我归来验证。当我们还在天边,此间主人陆兄已在山上择客栈,扫禤以待。
鼎湖,许多的黄昏和清晨,陪伴过我,还有这满山的绿。相传轩辕黄帝在此铸鼎,留下一潭碧水永世不竭。天湖的水面倒映着流云,飞水潭的轰鸣灌满耳朵,庆云寺的钟声,定时响起,像要把人心底的褶皱熨平。姻缘树依旧合抱而立,木棉和龙眼缠得那样紧,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失效了。
可时间,在我身上分明有效。曾经散落在山间的情和爱,像溪水里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了,却还在原处。物还是那些物:水还是清的,树还是那满山的树,鼎还是故友马成元先生当年铸的鼎,连亭角的风铃响起来还是从前的调子。只是人非了。当初一同听风的人,如今在哪个陌生的城和界?连我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七省十四城走过来,看尽人间聚散,回到这里,我不禁在想:这山,究竟收纳过多少悲喜?
清澈的溪潭,显然是仨孩释放极乐的“忘情水”。看着他(她)们先是撸起裤腿,小心翼翼地一试清凉,再到和衣倒入水中酣畅地“鱼游”,站在滩边的父母,那种心甜的滋味,难以言语作表。回想起七、八前,他(她)们在赣江、赤水河,穿着泳圈像黄鸭浮波,让“浪里白条”老父亲手忙脚乱,此时此心,欣慰而踏实了。
一路行程终是圆,江河归海,人行归家。水去水来,后浪推前浪,渡水的却换了一茬又一茬。看仨孩在水中扑腾,如初生之鱼,浑身闪着未镀铅华的鳞光。所谓归途,原来是为他们铺就的出发地。少年足力健,往后万里关山,他们自会另辟新的渡口;千江明月,终将映照属于他们的归程。此番七省十四城,权作一粒种,深植于少年行囊的深处,待春风化雨,自会发芽。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此旅已成序章。
中岭 2026年8月7日于鼎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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