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快放暑假了,大哥打电话来,说我们还有位奶奶住在贡山,要是有空,让我去看看。
我愣住了。活了快二十年,从没听人提起过在五百公里外的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还有一位奶奶。大哥这才告诉我,爷爷有位亲妹妹,早年就嫁到贡山了,我们该叫她姑奶奶。
暑假一到,我就从昆明坐班车直达六库,再转车去了贡山。虽然这是我和姑奶奶第一次相见,但见到她的第一眼,我觉得十分亲切。她佝偻着身子,穿青色的兰坪白族服装,头上缠绕着黑色头巾。七十多岁的老人,还能说起老家的方言,让我倍感亲切。姑奶奶还会讲流利的傈僳语、怒语。
看来,姑奶奶已经融入异乡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兰坪与贡山隔山隔水,放在今天也算远路,姑奶奶当年怎么会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姑爷爷跟我说起了从前的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姑爷爷在当时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的州府碧江县粮食局工作,姑奶奶则在当地卫校做饭。那时的姑奶奶已经结婚,在第一段婚姻里,因为没能生个孩子,便分开了,与姑爷爷走到一起。1961年,姑奶奶的大女儿还是在兰坪县啦井镇出生的。
因为姑奶奶的前夫与姑爷爷同在一个单位,日常相处难免尴尬,1965年,姑爷爷便带着姑奶奶回到他的老家贡山县永拉嘎村定居。
那时候,怒江交通不便,出山进山全靠两条腿。因此,姑奶奶再难回兰坪老家了。她说,以前是交通不便,后来通了车,自己却有了孩子,需操持家务;孩子长大了,又得照顾孙儿们;等到孙儿都长大了,自己也老了,身体不允许了。我问她想不想家,她努了努嘴,叹了口气,慢慢地说:“肯定想啊,但回不去咯。”
1977年,姑奶奶的母亲(我的曾祖母)去世,她带着12岁的大儿子回兰坪奔丧。娘俩从贡山坐车到匹河乡,又从匹河走小路到碧江县城,然后从碧江县城走了一天到营盘镇索罗寨,在亲戚家借宿一晚上,次日早上八点出发,中午终于走到啦井镇老家。
这趟回乡之路,姑奶奶肝肠寸断,她的大儿子——我的表叔则筋疲力尽,路途遥远得让他此生难忘。
后来怒江州的交通发达了许多。1986年,表叔又跟着姑奶奶回了一趟老家。不过那次,他们直接坐车到六库,再坐班车到下关,从下关回兰坪。时间仍长,却少了些皮肉之苦。
也许是因为有了这两趟难忘的旅途,表叔对我们这些兰坪的亲人更亲近些,对姑奶奶也十分孝顺,姑奶奶一直跟他住在一起。
贡山民族多,节日也不少,每逢节假日,其他子女都到表叔家,跟姑奶奶一起过节。他们喝当地傈僳族特色“虾辣酒”,吃石板粑粑,煮一锅菌汤鸡,其乐融融。能言善道的姑奶奶就像一块磁石,将亲朋好友齐聚一起。
在贡山待了一个暑假,我明白了姑奶奶能待在贡山一辈子的缘由。姑爷爷仁厚,表叔表姑孝顺,邻里和睦。他们收入宽裕时,也会主动帮衬其他兄弟姐妹。
回来那天,表婶悄悄塞给我两千块钱。对还是学生的我来说,真是一笔巨款,我攥着那沓钱,心里暖暖的。
从那之后,我和大哥有空就会给姑奶奶打电话,大哥争取每年春节都去贡山看望奶奶,表叔也经常关心我的学业和工作,两家人的人情往来更加密切。
参加工作后,我每年给姑奶奶寄几袋兰坪的红米,让她的乡愁有个寄托。表姑表婶也经常给我带山药、草莓、草果,你捎来,我带去,年复一年。
一晃十几年过去,今年已是九十岁高龄的姑奶奶,身体越发欠佳。前两年,她执意回了趟兰坪。
那次我虽没能陪伴她回老家,但后来几年都会抽空去看望她,陪她在火塘边烤烤火,或者坐在电视机前唠唠嗑,每次她都会跟我讲很久以前老家的事情。
姑奶奶像一座桥,一头连着兰坪的白族老家,一头连着贡山的傈僳族、怒族、独龙族亲人。她身上既有白族的温厚,又有傈僳族的爽朗,是一个可亲又可敬的老人。
很多时候,我会在心里默默感激,感激还有这么一位姑奶奶,让我在懂得了珍惜的年纪,还能实实在在地,当一回有奶奶疼的孙女儿。
作者:董春莹(作者工作单位系怒江州泸水市洛本卓白族乡人民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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