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百度十年AI豪赌，到底赌对了什么？

昆仑芯要上市了，目标估值500亿美元。

同一天，百度集团市值约380亿美元。

一家从百度内部孵化的芯片公司，还没挂牌，估值就已经超过了养育它的母公司。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组对比。从百度走出的闫俊杰，创办的MiniMax在港股市值一度冲到3826亿港元，同一天百度约3322亿港元。百度前实习生，在资本市场的定价上超过了百度老板。这还不是个例——达里奥·阿莫代伊在百度硅谷实验室实习期间发现了Scaling Law，后来创办了Anthropic，如今估值3800亿美元；余凯创办了地平线，市值1100亿港元；楼天城创办了小马智行，市值440亿港元。

这些从百度走出去的人和公司，总市值加起来已经远超百度本身。

百度用十年时间，养出了一群比自己更值钱的孩子。这到底是AI战略的胜利，还是核心业务的溃败？又或者，两者都是。

一、起大早：被低估的技术先驱

很多人只记得百度“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但容易忽略一个事实：百度确实起得非常早，早到很多时候是被遗忘的那种早。

1996年，还在美国读计算机硕士的李彦宏，在搜索引擎排序领域提出了RankDex算法。两年后，谷歌的PageRank才发表，其论文引用了李彦宏的研究。换句话说，搜索引擎最核心的技术思想，中国人是最先提出来的。

2000年，李彦宏带着120万美元风投在北大资源宾馆的一间房里创立百度。到2006年纳斯达克上市那天，发行价27美元，首日收盘122.5美元，涨幅354%。此后多年，百度在中国搜索市场的份额一度超过70%。“有问题，百度一下”——这六个字就是那个年代中文互联网的代名词。

更重要的是AI方面的布局。2013年，百度成立了全球企业界第一个以“深度学习”命名的研究院。2017年，百度成为第一个喊出“All in AI”的互联网巨头。那一年，李彦宏在公开场合提到“人工智能”超过500次。

从2013年到2025年，百度累计研发投入超过1800亿元，持有2.7万件全球AI专利，连续7年蝉联中国AI专利冠军。它构建了从底层芯片（昆仑芯）到深度学习框架（飞桨）到大模型（文心）再到应用层（智能云、自动驾驶、搜索）的全栈技术闭环。

在国内互联网大厂里，没有第二家能做到这个完整度。

二、赶晚集：十年AI路，为什么总是差一步？

但技术积累不等于商业成功。这可能是百度故事里最残酷的部分。

先看人才流失。百度几乎是中国AI领域的“黄埔军校”，培养的人出去创业，一个个估值飞涨：Anthropic 3800亿美元、MiniMax 3826亿港元、地平线1100亿港元、小马智行440亿港元、范式智能200亿港元、文远知行180亿港元。

这些公司的总市值加在一起，远超百度目前约3000亿港元的体量。百度有国内最大的GPU集群，招募了全球顶尖的AI人才，率先发现了Scaling Law——但这些种子在别人的土壤里开了花。

再看C端产品。2023年3月，文心一言正式上线，比大多数竞品早了半年以上。起跑线明显领先。但到2026年一季度，QuestMobile数据显示，文心App在AI原生应用排名中已跌出前十，远低于字节豆包（3.45亿月活）、阿里千问（1.66亿）、DeepSeek（1.27亿）。文心助手月活2.02亿，放在整个移动互联网里不算小，但和豆包的差距已经是量级上的。

财务数据更直白。2025年全年，百度总营收1291亿元，同比下降3%。其中传统广告业务连续6个季度下滑，下滑幅度从2%一路扩大到18%。百度APP月活从2025年9月的7.08亿降到12月的6.79亿。那个曾经占据中国搜索市场70%份额的巨头，正在被AI搜索、短视频、社交信息流一点点蚕食。

李彦宏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他公开回应外界“起大早赶晚集”的评价时说：“这不冒犯，一些也是事实。”这话听着像自我安慰，但更像一个技术理想主义者难得的清醒。

百度擅长做“技术上有答案”的事情，不擅长做“市场上需要验证”的事情。而AI商业化，恰恰是后者。

三、壮士断腕：2025年的生死抉择

2025年冬天，百度启动了近年来最大规模的裁员。

移动生态事业群——也就是百度APP、搜索、信息流、广告这些传统核心业务——成了重灾区。裁员比例10%到25%，个别团队高达30%甚至40%。覆盖应届生、未转正员工，十年以上的老员工也没能幸免，有的团队整建制消失。补偿方案从N+1.5到N+3.5不等，百度给了相对丰厚的预算，算是体面地分手。

同期，百度做了一件更决绝的事：一次性计提161.9亿元长期资产减值。说白了，就是承认大量传统IT设备在AI时代已经不值钱了。加上一整年7.08亿元的员工遣散费，百度2025年净利润从上年的233亿元直接跌到56亿元，同比暴跌76%。

但李彦宏没有退缩。2026年2月，董事会批准50亿美元回购计划，同时首次宣布分红。一个“打算卷铺盖走人”的老板，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把筹码再翻一番。

百度手里确实还有牌。截至2025年底，现金及短期投资合计约1153亿元，减去需短期兑付的借款，净剩余约929亿元。这意味着百度有充足的弹药继续豪赌AI，即使传统业务继续萎缩，短期内也不会有生存危机。

这不是一家濒死的公司在挣扎，而是一家有钱的公司在选择自己的死法和活法——让旧业务体面退场，把资源全部压到新赛道上。

四、AI收入过半：迟来的转折

转折出现在2026年一季度。

当季百度AI业务收入达到136亿元，占一般性业务收入的52%。这是百度AI收入首次过半。回看这条曲线：2025年Q3占比39%，Q4是43%，2026年Q1直接跳到52%。一个季度提升9个百分点，爬升速度惊人。

撑起来的主要是智能云。一季度百度AI云收入88亿元，同比增长79%，其中GPU云收入同比暴涨184%。80%的央企、100%的系统重要性银行、超过800家金融机构，已经把AI能力部署在百度的云上。百度智能云连续六年位居中国AI公有云市场份额第一。

萝卜快跑也在稳步推进。一季度完成320万次全无人驾驶出行服务，同比增长超120%。截至2026年4月，累计服务超2200万单，覆盖全球27座城市。在国内最大的运营城市武汉，已经实现了单车盈亏平衡。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AI业务的利润率远不如当年的搜索广告。智能云本质上是卖算力，规模大、毛利薄，阿里云、腾讯云都在打价格战。2025年全年400亿AI收入中，智能云基础设施贡献了198亿，接近一半，但这门生意的盈利能力跟搜索广告的暴利模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百度正在从一台“印钞机”变成一台“发动机”——输出功率更大，但单位利润更低。这是AI时代的行业规律，不只是百度的问题。

五、昆仑芯：一场估值倒挂的豪赌

所有AI资产中，最让市场兴奋的是昆仑芯。

这家2011年从百度FPGA加速器项目起步、2021年独立的公司，D轮融资时估值仅30亿美元。11个月后，港股IPO目标估值飙到500亿美元，膨胀了16倍。根据高盛测算，若给予类似寒武纪的估值倍数，百度持有的57.67%股权价值接近2000亿元，相当于百度当前市值的三分之二。

但冷静的数字也存在。昆仑芯2024年营收约20亿元，净亏损约2亿元。摩根大通预测2026年营收可达83亿元——即便按这个最乐观的预测，500亿美元对应的市销率也超过40倍。寒武纪2025年营收64.97亿元，市值约3000亿元。昆仑芯能否在两年内追上寒武纪的营收规模，是个巨大的问号。

更有象征意义的追问是：如果一家公司孵化出来的子公司，市值超过了母公司，那母公司到底是一家AI公司，还是一家持有AI资产的控股公司？

李彦宏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2026年1月，昆仑芯启动赴港上市。同月，百度宣布拟将港股从第二上市转为主要上市，市场预期9月可能纳入港股通。百度还在推进50亿美元回购和首次分红。这一套组合拳的逻辑很清楚：通过分拆让每块AI资产获得独立定价，倒逼市场对百度整体估值进行重估。

百度这二十年的起伏，对普通人来说至少有三层启示。

第一，技术领先和商业成功之间，隔着一个叫做执行力的深渊。

百度拥有国内最完整的AI技术栈，最早布局，最高投入，但在C端产品上始终没跑出来。文心一言比豆包早了大半年上线，如今月活只是对方的零头。技术再好，不会做产品、不懂用户、不建生态，就只是实验室里的参数。

第二，AI时代的竞争已经从“智力”转向了“执行力”。

李彦宏自己在2026年的Create大会上说了这句话。百度培养了最多的AI人才，但这些人出去之后创办的公司市值加起来超过了百度。这不是百度不聪明，而是大公司的组织惯性和决策流程，注定了它在快速迭代的应用层竞争中跑不过创业公司。

第三，先行者的价值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重新认识。

百度全栈AI布局——芯片、框架、模型、云、应用——在当前资本市场里被严重低估。但如果AI真的进入大规模产业化阶段，这种完整度可能反而成为最大的壁垒。前提是，百度能活到那一天，并且能把技术真正转化为产品和收入。

李彦宏在2025年全员信里写过一句话：“走在技术最前沿也意味着要冒更大的风险，要承受高于同行的失败概率，要耐得住寂寞。”

这是一个技术理想主义者的自我辩护，也可能是百度命运的最准确注脚。

百度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它每一次都要比别人走得更远，才能证明自己来对了地方。

参考来源：

1. 百度2025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财报
2. 百度2026年第一季度财报
3. 高盛/摩根大通，昆仑芯估值研究报告，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