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画节气｜立秋：梧桐报秋，紫薇留夏

立秋又至。

古人感知立秋，不靠日历上的文字，而是看庭中梧桐何时落叶，看紫薇花可还在枝头盛开。“一叶知秋”虽缺乏精密的计算，但这种颇具浪漫主义的感知力，更像是人与自然的一种默契认可。

“一叶知秋” 的哲思最早出自《淮南子》，只是最初并未特指何种树木。在后来的文化演变中，它渐渐和“梧桐”紧密绑定在一起了。

据《梦粱录》记载，每到立秋这天，南宋皇宫里会有一场特别的“报秋”仪式。太史局官员提前将一株梧桐树栽种在殿前台阶下，只等交节时刻到来。时辰一到，官员便身穿礼服、手持笏板，高声禀报“秋来了”。说来也巧，话音刚落，便有一两片梧桐叶应声飘落——这便是古人充满仪式感的“报秋”。

太史局委官吏于禁廷内，以梧桐树植于殿下，俟交立秋时，太史官穿秉奏曰：“秋来”。其时梧叶应声飞落一二片，以寓报秋意。

这场宫廷仪轨代代流传，慢慢沉淀为“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

值得细细分辨的是，古籍、古画里用来报秋的梧桐，是本土原生的青桐，也叫中国梧桐。它树皮青翠光洁、树形疏朗雅致，自古专植于宫苑与文人庭院。它的标志性特征就是一身青绿色的光洁树皮，叶片像手掌一样裂开，还会结出像小船一样的果子。

中国梧桐。叶片像手掌一样裂开，还会结出像小船一样的果子。

而如今城市街头随处可见的 “法国梧桐”，本名悬铃木，晚清才传入中国。

清代金农在《杂画册》中绘下一帧极简梧桐小景，自题一曲自作《梧桐引》：金井辘轳空苔阶，涩露湿梧桐。弱枝先堕，不待秋风。吴宫夜漏，又添新恨二十五声中。

清代金农《杂画册》共十二开，此为其中的“梧桐”。

华美的井边，打水的辘轳架孤零零地空悬着，无人使用，苔阶、湿露、梧桐构建出荒寂的庭院秋色，再以“弱枝先堕，不待秋风”写出一种不待外力、自甘凋零的孤绝姿态，最后落到“吴宫夜漏，又添新恨二十五声中”，将历史的幽怨与当下的寂寥交织在一起，正是金农画中常见的金石气与文士孤怀的结合。

金农所画的另一幅“梧桐”。

盛夏余热未散、秋风尚未席卷天地，梧桐纤细的弱枝，已率先感知微凉秋气，早早辞叶落地。

千百年来，世人的秋意，大多始于这一片先行坠落的桐叶。晏殊一阕《清平乐》写秋天的光景，词中桐叶飘零、紫薇朱槿花残，仿佛万物都在为秋光让步：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雨中盛开的紫薇花。视觉中国 资料

不过，江南的立秋时节，可没那么萧瑟。此时仍深陷三伏末尾，秋老虎迟迟不退，暑气氤氲未消。当庭前梧桐悄然落叶、静静迎候清秋，庭院一隅的紫薇，却仍在花期。

南宋卫昇的《写生紫薇》团扇，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来看南宋卫昇的《写生紫薇》团扇，小小的绢本纨扇上，一枝紫薇斜出画面，画家以宋人院体的细腻笔触，细细勾勒褶皱轻柔的花瓣、细密丛生的花蕊，含苞、盛放的姿态鲜活灵动。

局部细节图。紫薇树姿优美，于夏季开花，花期长达数月，故名“百日红”。

立秋游园纳凉，盛夏众芳凋零殆尽，唯有紫薇花期绵长。杨万里诗云：“似痴如醉弱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

想来，彼时临安城内，立秋日风俗雅致鲜活：百姓采摘楸叶簪于鬓边，汲取清晨井水消暑纳凉；有人静立阶前等候梧桐秋讯，也有人闲步园亭，沉醉于一树灼灼红薇。

紫薇被文人墨客偏爱至今，还藏着一段温润风雅的紫薇郎典故。唐玄宗开元年间，朝廷中枢中书省更名紫微省，取天上紫微垣天帝居所之意。中书省改名后，其中的官员也都冠以“紫微”名号。比如，中书令改称紫微令，中书侍郎改称紫微侍郎。据说，这一改名也与唐玄宗笃信紫薇花能压邪扶正有关。

白居易任职中书舍人时，深夜独坐官署值宿，寂然无事，提笔写下千古名句：丝纶阁下文书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这首诗写得浅白有趣，描绘了诗人独自“值班”时的清闲与寂寞——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到漏刻的滴水声，漫长而无聊的黄昏，只有紫薇花与他这个“紫微郎”寂然相对。

紫薇不只是寻常庭花，也是文人清雅自持、沉静自守的精神寄托。后世画家咏薇、绘薇，大多会化用这段诗意。

明代陈淳的泥金扇面《秋葵紫薇》

明代陈淳的泥金扇面《秋葵紫薇》，便将这份夏秋风物收于一纸。泥金扇页之上，秋葵墨叶疏朗舒展，紫薇花簇嫣红点点，花枝横贯整个扇面，写意挥洒，不刻意雕琢。他于扇面草书题句：素艳倚秋风，向人浑欲语。春花莫为笑，丹心自能许。

扇面局部

扇面描绘折枝秋葵和紫薇，用水墨写秋葵，以设色画紫薇，技法不同，相映成趣。

紫薇和秋葵都是夏秋之际的花，花期有重叠，将它们画在一起有天然的季节感。但更值得玩味的是它们的文化寓意。因中书省改名“紫微省”，紫薇花就成了仕途和官运的象征；古人又常借秋葵“向阳”的特性，比喻忠贞的臣子之心。陈淳这首诗里的“丹心自能许”，或许也有此意。

明 陈淳（陈道复）《紫薇》泥金扇面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陈淳是吴门画派写意花卉开山人物，区别于宋代院体的精工。这幅扇面以书入画，用笔洒脱简放，不求描摹细节，重在捕捉紫薇花繁密烂漫的气韵。

画面右侧，一枝紫薇自扇沿垂落而下，花穗累累，一簇簇粉红花蕊层层簇拥，叶片以写意点染写出，不做精细勾勒，花团繁茂蓬松，正是夏秋盛放的姿态。画面左下半部分，以简淡水墨画湖石、坡岸小景，顽石笔墨粗放，寥寥数笔衬出花木，山石沉暗的墨色，反衬紫薇柔艳的花色，虚实相生。

左上角草书题五言两句：“繁葩疑杂沓，锦色自玲珑。”繁花重重堆叠，看上去纷繁热闹；如花锦绣的花色，自有玲珑剔透的风神。

紫薇从不与春花争荣，甘愿迎初秋清露、伴微凉秋风，静静盛放。正如杜牧咏紫薇的诗句：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澎湃新闻记者 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