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变迁 连接银幕与时代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今年，百花奖回到了它的诞生地北京。

1998年，第21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在京揭晓，那一年，《甲方乙方》一举斩获最佳故事片、最佳男演员、最佳女演员三项大奖，成为最大赢家，影片中那句“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成为无数观众对一个时代的共同记忆。光阴流转，中国电影的发展进程与时代同频共振。20多年间，百花奖遍赏祖国各地风光，宁波、大连、兰州、佛山……奖项在流动，中国电影也在流动。

从百花奖首次亮相开始，60余年来，中国电影历经从计划到市场、从胶片到数字、从单一影院到媒介竞争等多方面变革，观众构成、审美体系、产业逻辑都在发生巨变。而百花奖在这一系列变化中，始终在用观众的视角见证中国电影的发展轨迹，也见证了中国电影如何回应时代、连接大众。

如果说银幕是一面镜子，那么百花奖记录的，正是这面镜子中不断变化的中国电影的身影。

一张选票的分量

上世纪60年代初，中国电影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发展阶段。新中国成立后，电影作为重要的大众文化载体，承担着凝聚力量、团结人民、传播价值的重要功能。与此同时，如何评价一部影片、如何建立电影与观众之间更紧密的联系，也成为一个需要面对的问题。

1962年，首届百花奖授奖大会在政协礼堂召开，全称为“大众电影百花奖”。不同于西方的电影奖项评选规则，百花奖自诞生之初就确立了鲜明的大众属性——评选对象来自广大观众的选择，所有奖项均由观众投票产生。

这一设定在当时具有特殊意义。上世纪50至60年代，世界电影工业正在经历深刻变化，美国奥斯卡已经成为全球极具影响力的电影奖项之一，其评选机制主要依靠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成员投票，本质上是在专业层面和行业内部具备权威性的学院奖。欧洲电影节体系则更加关注作者表达与艺术探索，通过专业评审团挖掘具有艺术价值的电影作品。相较之下，百花奖选择将评判权交给普通观众，让观众决定哪些作品、哪些电影人值得站上领奖台，这种大众属性使百花奖在世界电影奖项体系中独具特色。

百花奖的初期评选通过《大众电影》杂志印发选票，首届便收到观众寄送的有效选票共117939张，在那个没有网络、没有电子设备的年代，每一张手写选票都承载着观众对电影真切的热爱与期望。《红色娘子军》《李双双》等影片脱颖而出，谢晋、祝希娟、张瑞芳等新老电影人被观众广泛认可，他们讲述战争岁月、革命历程、家国命运，是彼时观众在日常生活中最熟悉、最有共鸣的故事和人物，由此也体现出百花奖鲜明的时代印记。

可以说，百花奖让观众第一次从“观看者”变为“评选者”，让普通观众拥有了评价电影的权力，并与上世纪80年代创办的金鸡奖所代表的专业评审体系区别开来。选票或许并不能代表专业认可，却能真实地反映出哪些作品、哪些角色曾走进观众心中，成为人们的共同记忆，而这也构成了百花奖最核心的生命力。

审美偏好的转向

1980年，随着《大众电影》复刊，中断17年的百花奖重新开始筹备，马上得到观众的热烈响应。第三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收到200多万张选票，《大众电影》杂志一度脱销。如果说上世纪60年代创办初期的百花奖，记录的是集体记忆与时代热血，那么从这时起，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百花奖与中国电影一同走向了不断革新的发展阶段。

上世纪80年代，中国电影进入拓展表达边界的黄金时期，第四代导演开始将镜头对准现实生活，第五代导演登上历史舞台，电影不再只是时代叙事的载体，也成为个人表达和艺术探索的重要方式。这一时期，百花奖体现出观众审美偏好的转向。

第三届百花奖的最佳故事片《小花》，以战争年代为背景，却突破了以往革命战争题材的表现方式。影片将宏大的历史背景与人物情感结合起来，镜头运用方面也极具现代气息，让观众看到国产电影在情感表达、人物塑造、呈现方式上的新可能。

同样是在这一时期，《庐山恋》成为中国电影史上里程碑式的存在。影片于1980年上映，获得第四届百花奖最佳故事片。相比此前大量以革命历史、政治叙事为核心的影片，《庐山恋》通过一段跨越时间、空间的爱情和新中国成立以来的“银幕初吻”，展现出年轻一代对于自由、青春和美好生活的向往。影片中的女主角频繁更换时装，让观众对改革开放和审美变化产生直观感受，张瑜也凭借此片获得百花奖最佳女演员。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百花奖关注的作品进一步体现出社会转型中的现实关怀和个体观照。《人生》直面个人理想与现实处境的矛盾，《红衣少女》强调独立思考的重要意义，《春桃》塑造出极具主体意识的女性形象……许多影片尽管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因为贴近现实、引人深思而获得观众认可。

及至新世纪前，百花奖始终体现出大众审美与电影艺术探索之间的良好互动。随着社会开放程度的提高和电影产业的转型，观众对于电影的需求愈发多样，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朴素情感、个体命运在时代洪流中的抉择，还是回望战乱时期的艰辛历程，探索性的影像风格和内核表达，都能让观众投出宝贵的一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时期的百花奖既反映出一代观众审美观念的变化，也肯定了中国电影多元叙事的可能，是推进电影商业化进程不可忽视的力量。

商业浪潮的来袭

进入新世纪，中国电影产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转型。随着市场化不断深入，电影逐渐从文化产品走向具有强商业属性的产业，类型片、视效大片开始成为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百花奖也在这一时期亲历了中国电影从“表达时代”到“拥抱市场”的变化。

2002年上映的《英雄》是中国商业大片时代的重要标志，影片凭借宏大的历史背景、极具东方美学的视觉风格及国际化的制作水准，引发广泛关注，最终获得第27届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虽然影片自上映起就因叙事方式和价值表达而引发争议，也并未入围金鸡奖最佳影片，但它代表了一种全新的国产电影工业模式，即“大制作、大明星、大场面”，同时获得了观众的广泛认可，并在一定程度上建立起属于中国电影的类型表达。

《英雄》的成功，开启了国产商业大片的发展浪潮。以往，观众关注更多的是影片能否承载时代精神、是否具有现实意义，而进入商业电影时代后，电影的娱乐属性、明星效应、视听体验同样成为影响观众选择的重要因素。《集结号》《云水谣》等不同类型的影片共同进入视野，既体现了战争题材的商业化探索，也保留了爱情、历史题材的情感表达。

到了2010年代，《唐山大地震》《失恋33天》《烈日灼心》等不同题材类型的影片先后获得百花奖的认可，观众不仅关心电影“讲述什么”，更在意故事“如何讲述”。

与此同时，香港电影人在内地市场的参与程度加深，两地电影产业开始融合。2006年，百花奖首次将港澳台电影人纳入评选范围，谢霆锋、刘若英、苏有朋等电影人相继获奖，百花奖开始从内地电影扩展至更广阔的华语电影生态。

然而，随着明星产业和粉丝文化的兴起，观众投票机制的优势开始出现一些问题。一方面，大众选择让一些原本不被专业体系关注的商业影片和电影人获得认可；另一方面，明星的市场号召力、粉丝的动员能力也开始影响奖项结果，“人气”与“作品质量”之间的关系成为被讨论的焦点。

但这种争议并非百花奖独有，而是大众奖项在时代变化中的共同问题。当电影进入商业化阶段，评价标准不再是单一维度，如何平衡影片的艺术价值、市场表现、社会影响、观众喜爱程度，就成为所有电影奖项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现实题材的复归

2018年之后，中国电影产业经历了一轮新的调整，百花奖的选择也在这一时期呈现出明显变化。相比过去对于类型创新、明星效应和商业价值的关注，近年来的获奖作品一方面越来越多地将镜头对准普通人的生活，另一方面则体现出对主流价值和民族情怀的颂扬。

《战狼2》《红海行动》《湄公河行动》等片既延续了主旋律商业大片的影响力，也体现出该类型影片的丰富性；《我和我的祖国》《长津湖》《守岛人》等片将宏大叙事转化为个体记忆，拓宽了主旋律商业片的叙事边界；而《我不是药神》《奇迹·笨小孩》《人生大事》等片，从现实出发，在时代变迁中挖掘普通人的故事，用真挚的笔触激起观众的情感共鸣。此外，《第二十条》《长安三万里》《流浪地球》《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等作品，再次体现出近些年国产电影创作的多元面貌。

与此同时，女性视角、家庭关系也逐渐成为百花奖关注的重要议题。贾玲导演的《你好，李焕英》的成功，正是这一变化的代表。影片以母女关系作为核心，通过喜剧外壳包裹家庭情感，在春节档实现现象级传播，并获得第36届百花奖优秀影片奖，后续成功走出国门，被索尼影业买下版权翻拍，由贾玲担任监制。《你好，李焕英》的意义不仅在于票房成绩，更在于证明了此前长期被忽视的女性情感、家庭题材不仅能够激起全民共鸣，更能够成为在全世界范围内被广泛讨论的议题。

从这些变化中可以看到，百花奖正在记录一种新的观影趋势，观众依然关注家国叙事，享受商业大片带来的视听震撼，但与此同时，随着观众对世界变化和社会议题的思考加深，他们也期待电影能够回应真实的生活，关注真实生活中具体且鲜活的人。

时代变革的挑战

如果说过去的中国电影市场存在较为明确的主流审美，那么今天，随着短视频、短剧、AI技术的发展，观众正在进入一个高度分化的时代。不同年龄、不同地域、不同兴趣圈层的观众，对于电影抱有全然不同的期待和评判标准。有人沉浸在大银幕带来的视效奇观，有人关注现实题材中的情感共鸣，也有人愿意为小众表达和作者风格买单。

在今年百花奖最佳影片的提名名单中，就可以看到一个更加多元的中国电影图景。《南京照相馆》从微观切口出发，延续重大历史题材的创作传统；《哪吒之魔童闹海》代表国产动画电影的极致突破；《小小的我》关注残障群体的日常生活与情感；《镖人：风起大漠》唤起无数人的武侠情结……不同题材、不同类型、不同表达方式的作品共同进入视野，折射出当下国产电影创作生态的复杂性。

这种变化既给电影创作带来了更多可能，也给大众奖项提出新的挑战。百花奖诞生之初，一张选票就可以代表较为广泛的观众声音，而如今，观众被不同媒介和平台重新划分，视频推荐、社媒讨论、好友评价等因素共同影响着观影选择。在这样的环境下，如何继续代表“大众”，如何在不同审美之间寻找最大公约数，成为百花奖需要面对的新课题。

从近年来不断优化更新的论坛、产业活动来看，百花奖也正在尝试突破传统电影奖项的边界。今年，华语青年电影周首次作为本届百花奖系列活动的核心板块亮相，除华语青年电影荣誉推选、猎鹰计划长片创投外，新增华语青年电影优秀评论荣誉推选单元。论坛单元分别以“破局与共融”和“发现好电影，寻找新观众”为题，围绕市场、技术与电影评价体系展开探讨，从多个方面主动回应中国电影面临的新变化。

当短视频改变观众注意力，当AI重新定义制作流程，当院线电影面对市场变化，电影产业需要的不只是“谁赢得奖项”，还有“行业如何继续前进”。今天的电影行业正在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电影与观众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建立。而百花奖一方面见证了国产电影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数次变革，另一方面也在持续提醒行业，无论电影自身怎样发展，产业结构如何调整，电影始终需要回应真实的人、真实的情感和真实的时代。就如同本届百花奖重回其诞生地，电影也需要回归最本真的故事，才能在时代与银幕之间，在创作者与观众之间，找到连接彼此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