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节日·立秋｜知否，知否？应是天凉好个秋

立秋

导语

秋天，总是一点点来到人间。

有时候是一阵微凉的风，有时候是一片先落的叶，也有时候，只是在某个傍晚忽然明净起来的天色。人们说不清秋天究竟从哪一刻开始，却总会在某一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秋天。

起初，白露沾衣，鸿雁南飞，都只是时序里的寻常景象。后来，人世间的离散与团圆、思念与归来，渐渐留在了这些景物之间，也留在了秋天里。于是，每当凉风再起，我们回应的不只是眼前的季节，还有那些早已沉淀于文化深处的共同记忆。

自然进入文学，文学积淀为文化，文化又回到一代代人的日常生活，秋天，便在这样的往复流转中一年年丰厚起来。循着立秋一路前行，知否，知否？风过千年，吹过无数人的人生，如今又吹到我们身边。应是天凉好个秋。

一、凉风有信

立秋，是从一阵风开始的。中国文化里的秋天，也大多从风起笔。季节走进天地，也走进文学，关于故乡、离别与人生的万千思绪，都在此有了最初的入口。

1. 梧桐一叶落

立秋初候，凉风至。风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却比别的景物更早传来秋日的消息，先吹动了树叶，再吹散了蝉声，也唤醒了时序变化的细微感知。常言道：“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这话不知谁先说起，说的人多了，便成了公认的经验。

梧桐叶大，一叶坠地，满城便先知了秋意。宋人更把这层意会做成了仪式。立秋这日，太史官在殿前的梧桐树旁，身着礼服、手持朝笏，时辰一到，高声奏道“秋来”，梧叶应声飞落一二片，以寓报秋之意。一片梧桐叶，自此有了人情，也有了诗意。

叶嘉莹教授谈及古典诗歌，经常提到“兴发感动”。人与自然相遇，心中的情思亦随之而起。一阵风、一场雨、一声蝉鸣，都能够触动人心，也由此生发出对于生命的体认。在立秋的风声里，或感受着时间推移，或忆起远方亲友，或忽然停下脚步，回望一路走来的光阴。

也正因如此，秋风不断进入诗人的笔端，也进入了中国文学的情感世界。屈原曾写下“悲秋风之动容兮”，秋风一起，草木摇落，人心也随着天地一同震颤。五百多年后，曹植在“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的萧瑟中，看见归鸟赴林、孤兽索群，万物皆有归处，唯有人无处可去，留下“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太息”的喟叹。眼前风物牵动内心情思，情思又重新映照风物，人与天地相互感应，秋风也因而拥有了超越时令的文化内涵，成为寄托人生况味的重要意象。

今凉风又至。梧桐簌簌落下时，千百年前那份因风而起的感发，也在人心深处悄然重现。

2. 唯不忘乡思

只是，一个人的感发，为什么后来会成为无数人的共同情感？

《世说新语》里记载了一段流传千年的故事。西晋文学家张翰在洛阳任官。一日见秋风起，他突然想起了故乡吴中的菰菜羹与鲈鱼脍，不禁感慨道：“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又作《思吴江歌》，诗曰：“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鱼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随后弃官南归。

一阵秋风，在张翰心里唤醒了另一段生活：是熟悉的乡音，是亲友小聚的日常，也是生命曾经安放的地方。人在异乡久了，回忆沉静无声，偏偏到了立秋，一缕凉意掠过，往昔便有了色彩，也有了温度。

读到这里，我们记住的已不只是吴中的风物。“人生贵得适意尔”七个字，与秋风一道流传下来。故乡因此有了更深一层的意味。那里收藏着少年时光，也安放着人与家人相守的岁月，更安放着一个人愿意安顿此生的心意。秋风吹起的时候，思量的早已不只是归期，也包括人生的去留、功名的轻重，以及内心究竟向往怎样的生活。

张翰留给史册的，不过数十字；留给后世的，却是一种理解秋天的方式。每到立秋风起，人们总会想起自己最为珍视的人与事，也会静静思量此心所向。秋风与乡思，便在后世的吟咏与共鸣之中彼此交融。乡思超出了故园的远近，成为中国人寄托人生归处的一种情感。

二、秋月无边

立秋之后，露重月明，夜空愈发澄澈。从立秋到中秋，一次次举头望月，也一次次把离合悲欢寄寓其中。遥远的月亮，也因诗歌、节日与日常生活不断增添新的意味。时移世易，一轮秋月便逐渐拥有了承载深情的力量。

1. 白露点苍苔

《诗经》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层白露，一湾秋水，一位隔水相望的人，自此长久地留在诗篇之中。此后见到白露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份求而不得的想念，咂摸其中欲近而不能、欲见而未见的惆怅。

自白露始，鸿雁南飞，蟋蟀入宇，丹桂吐香，月轮也一夜圆过一夜。秋天接连添上新的景象，寄寓其间的心绪也愈加丰富。雁影渐与远书相连，明月渐与团圆相系，白露也因《蒹葭》而留住了隔水相望的身影。

随着一篇篇诗作传诵，那些寻常景象也随之附着新的感受，终于拥有了超出物候本身的情感指向。久而久之，秋天的景物便有了固定的文化联想，成为人们理解季节与人生的方式。

念诗的人或许未曾经历诗中的故事，却总能在白露初降、秋水渐寒的时候，与诗中蕴含的情怀不期而遇。重读《蒹葭》，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阅历；再见白露，也总会生出别样的体会。诗中的感怀因此没有停留在写成的那一刻，而是在反复诵读与回味中延展、丰润。

李泽厚所说的“积淀”，指的正是这样的生成过程。一首诗留下最初的感怀，后来的人又将各自的经验融入其中。白露、秋月等景象也逐渐脱离了单纯的物候意义，成为了寄寓悲喜、唤起联想的经典意象。等到白露沾衣、秋月当空，我们心中涌起的思绪，既属于此时此刻，也连接着悠悠岁月积累下的文化经验。

2. 清辉照古今

秋令既启，处暑、白露、秋分相继而至，月色亦伴随节令渐满。赏月、登高、食蟹、尝新等岁时活动依次铺陈，送别远行，迎接归来，庆贺仓廪充盈，感恩天地有成。原本彼此分散的生活经历，沿着同样的节律缓缓交汇，让这个季节拥有了更加深广的情感层次。

望月可以寄远，登高可以送别，秋宴可庆丰年，明月牵系着万里相思。不同的风俗，对应着不同的境况；不同的境况，又在立秋之后彼此相连。离散与重逢、收获与感恩、远行与归来，都随着秋日次第铺展，也让这一时节渐渐拥有了承接万千心绪的力量。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提出：“内容积淀为形式，想像、观念积淀为感受。”这句话讨论的本是审美形式的生成，沿此思路来看，秋天起初只是自然给予的一段时令，随着赏月、宴饮、祭祀等活动年年延续，团聚与离散、收获与感恩、思念与期盼不断汇入其中，秋天这个“形式”，便被撑得越来越饱满，能装下的“感受”也越来越多。待到中秋月满，所见的不只是团圆时刻，还有我们安顿情感的方式。

诗歌记录了某个瞬间的心绪，岁时则让这些瞬间顺着时令延续下来。立秋启始，中秋收束，沿途展开的不只是时节更迭，还有祝愿与挂念。写在纸上的是诗句，落入生活中的，则是一顿团圆饭、一次登高、一场聚会。清晖依旧，这段秋光也在年年相续中照见了我们对于团聚、远方与归来的共同体认。

三、欲说还休

立秋，开启了秋日的岁时生活。树木染上新色，生活也在光阴的轮转中周而复始。岁时流转，节令从日历上的标记走入具体的生活实践，啃秋、尝新、祭祀等习俗，让人与土地、亲人、故乡保持着绵延不断的联系。

1. 翠瓜留清甜

立秋时节，民间有啃秋、晒秋、尝新等习俗。不同地方迎接秋天的方式各有其特色，却都是把看不见的时间化作可以触摸的生活。

俗语云：“立秋不啃秋，一年不顺溜。”啃秋，又称咬秋，指品尝应时瓜果。有些地方吃西瓜，有些地方吃的是香瓜、桃子。直到今天，不少地方仍保留着啃秋的民俗。立秋前后，江苏泰兴多地都会举行“啃秋纳凉”活动，邻里围坐分食西瓜，汁水顺着指缝滴下来，秋天就这样，悄悄从舌尖上凉快下来。

晒秋则更热闹些。如安徽黄山歙县、江西婺源篁岭，家家户户把辣椒、玉米、南瓜、豆角一样样摊开，铺满了竹匾。红的红，黄的黄，层层叠叠映着山墙，一年的辛苦，就这样晒成了满眼的绚丽多彩。人手一个匾，进进出出忙活，时间不再是墙上那页纸，倒像是能捧在手心里的东西。

萧放教授曾说：“四时八节不仅仅是喜庆的代称，同时也是民众信仰、愿望、情感的聚焦。”岁时制度安排着人们与季节相处的方式：分食时鲜，分享收获，祭告先祖，感谢天地。秋天原来不是走来的，是尝出来的、晒出来的，也是大家一年又一年过出来的。

切好的瓜带着清甜，竹匾上的新收作物染上了霞光。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举动，把时节写进了饮食与劳作。每到立秋，我们迎接的不只是一个新的时节，也是那些反复归来的相聚与惦念。

2. 人情长如旧

年年秋来，景色如故。我们在旧日时节里重逢，也在重逢之中留下新的足迹。

去年围坐在一起啃秋的朋友，今年或许添上了小人儿；去年晒秋时踩板凳递辣椒的孩子，今年也许正从远方抢票回来。桌上的瓜果仍然甘甜可口，院中的月色清朗依旧，身边的人和心里的想念却随着时节不断变化。有人长高了，有人远行了，也有人带着新的生活回到熟悉的地方。旧日的仪式仍在，新添的经历也随之融入其中。

秋夜里的饭桌、院中的闲谈、月下的相伴，年年相似，却总有不同的滋味。小时候听长辈讲起迎秋的习俗，长大后亲身参与其中，让过去留在记忆里的场景，也在新的岁月里重新出现。人与家庭，与故乡的牵挂，就藏在这些稀松平常的时刻里。

岁时生活的意义，在于让旧日的情意随着新的经历不断回到今日。家庭会有变动，人的脚步会有远近，熟悉的日子却始终在那里，等待人们再次走近。于是，让远行的人有所牵挂，让归来的人有所安放。

人总会老去，故乡也会改变，唯有这些一年一度如约而来的节俗，叮嘱着我们该尝新了，该回家看看了。秋天一次次走进生活，也一次次走进了人心。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关心，藏在了每次见面时的问候之中。

秋月年年照人间，岁时也年年进入生活。人们在熟悉的仪式中安顿新的经历，在新的经历里延续旧有的情意。秋天保存的不只是一个时令，更是中国人面对时间、面对亲情、面对离合的方式。

结语

岁时能够延续千年，靠的是代代人的参与。他们把新的生活放进旧日的时序，也让那些关于秋天的记忆持续回响。

秋风曾吹动张翰归乡的心，也牵动历代文人的感怀；秋月曾照见千百年前的离别，也洒落在今天每一个普通的夜晚。年复一年，我们仍在秋日里相聚或等待，将新的经历留存在熟悉的时节之中。

辛弃疾把满怀的心事，化成了一句关于天气的闲谈。话语看似平淡，其中藏着的却是我们面对秋天时复杂而悠长的情怀。中国人擅长把说不出口的深情，藏进人间烟火里，藏进月光下的记挂、瓜果入口时的香甜里。情意无需时时诉说，只要这些日子仍被珍惜，仍有人认真地过下去，岁时便始终保有温度。

中国式的浪漫，或许正在于此，懂得等待，也经得起守候。风还会再吹，月还会再圆，我们也还会一年一年，好好地把这句“天凉好个秋”，接着聊下去。

岁岁有归期，人间长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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