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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资料图
2026年7月3日,奉贤一家仓库里,一套1989年的铁盒模具落了一层灰。
十二天后,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作出裁定:上海美兰化妆品有限公司破产。可处置资产9.58万元,债务1941.67万元,破产费用9.88万元。裁定书援引《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三条——现有财产连破产费用都付不起。
一罐铁盒,几块钱的利润,终究填不平这个窟窿。
一同退场的,还有苏秀云——美兰的法定代表人,一个把大半生押在这罐铁盒上的女人。
一
铁盒里的上海
要理解这罐雪花膏的分量,得先回到那个没有欧莱雅、没有雅诗兰黛的年代。
1984年,上海美兰化妆品厂成立,是上海早期持证日化生产企业之一。五年后,美兰推出“上海雪花膏”——专为国人肤质研发。
铁盒圆圆的,红白相间,上面印着复古字体和老上海旗袍女子的插画。拧开铁盖,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香气蹿出来。几块钱,就能管一整个冬天。
在那个没有太多选择的年代,雪花膏就是面霜的代名词。
外婆在用,妈妈在用,我也在用。三代人共用一罐,不是什么稀奇事。冬天清晨,铁盒在梳妆台上传过来递过去,从一双粗糙的手到一双细嫩的手——香气是一样的,暖也是一样的。
“上海雪花膏早已不只是一款护肤美妆产品。”一位网友说。它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是旧上海的烟火气,是梳妆台上那个永远不会缺席的铁盒子。
那个年代,一罐雪花膏的分量远比护肤品重得多。它是家庭主妇梳妆台上唯一的“化妆品”,是女学生第一次学会“保养”的启蒙,是工厂女工寒冬里为数不多的体面。不讲究成分表,不划分肤质,不分男女老幼——一家一罐,全家共用。
在没有太多选择的年代,雪花膏几乎占据了每个家庭的梳妆台。上海雪花膏只是其中一朵浪花,但恰恰是这朵浪花,陪了整整一代人从童年走进成年。
二
铁盒的黄金年代
美兰赶上了好时候。
外资品牌还没大举进来,国货正红火。上海轻工业是全国品质的标杆,“上海雪花膏”几个字就是信任。一炮打响后,美兰一步步扩出来,研发、设计、生产、销售,全抓在自己手里。
2014年,美兰把雪花膏重新包装成城市伴手礼,推出新品牌“贞格格”,专供城隍庙、南京路,后来又铺进全国5A级景区、机场、高铁站和列车系统。最火的时候,在景区、机场、高铁站这些文旅渠道里,布局了超过670个网点——但这些网点大多是一次性消费场景,游客买的是“我来过这里”的纪念,跟楼下超市日用品货架的复购逻辑,根本不是一回事。
包装从红白铁盒换成了宫廷风,“上海雪花膏”变成了“贞格格雪花膏”。但打开盖子,里头还是那个东西。
两年后,更大的动作来了。
2016年6月,上海美兰化妆品有限公司正式注册成立,注册资本3000万。苏秀云出任法定代表人。这是一次从“厂”到“有限公司”的改制,也是美兰第一次伸手去够资本市场的门。
改制完那天,苏秀云把1989年那第一罐雪花膏从旧厂带到了新办公室。铁盒还是那个铁盒,红白漆面已经泛黄了。她没把它当展品,就搁在桌角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三
“闻着香就是好货”
苏秀云的办公桌上,那罐1989年的雪花膏一直摆着——盖子边缘锈了一圈,她从没扔过。老员工私下说,苏总开会讲到产品,偶尔会拿起来转两圈,像摸一件信物。没人问过那罐东西还能不能用——大家都知道,苏总从来不打开它。
在不少80后、90后的记忆里,雪花膏和大宝、郁美净并列,是当年护肤品的“三大顶流”。只是大宝和郁美净还在货架上,而美兰这罐雪花膏,走到了终点。
转型没带来预期的增长。
美兰始终没弄明白年轻人要什么。当市场开始追香氛层次、追功效成分时,它还抱着“闻着香就是好货”的产品哲学不放。它信的,是铁盒,是香气,是几代人的记忆。
年轻人不买账了。外资品牌进来了,国货新牌子也冒出来了,珍珠霜、营养霜、功效型护肤品一个接一个。消费者开始关心美白、抗老、成分——便宜、简单、香味浓的雪花膏,从优点变成了包袱。“低端”“传统”“过时”的标签贴上来,揭都揭不掉。
“贞格格”换了包装,没换内核。景区的伴手礼柜台,本质上是一次性买卖,没有复购。情怀能让人停一下脚步,但掏不了第二次钱。
从1989年推出到2026年破产,品牌活了三十七年。这三十七年间,美兰在产品配方和功效上几乎没有实质性的升级。直播电商、内容电商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美兰还守着传统商超和批发渠道。那套定价和利润体系,根本撑不起电商的逻辑。
苏秀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法院的文书里。2023年起,美兰5条被执行信息,累计涉案金额768.22万。法定代表人苏秀云,因为失信被限制高消费。
那个曾经把雪花膏卖到全国的女人,现在坐不了高铁,也坐不了飞机。
她知道问题在哪。但她改不了。
不是不想改——是改了,这罐铁盒就不再是原来那罐铁盒了。
四
致命一刀
产品老化、渠道固化、研发停滞——这些是埋在美兰身体里多年的慢性病。2021年的那场收购,是在病人最虚弱的时候,扎进去的致命一刀。
那一刀,来自深大通。2021年上半年,深大通在功效护肤市场发力,一口气收购了11家子公司,美兰是其中之一。
对苏秀云和她的团队来说,进了上市公司的盘子,意味着钱、渠道、资源——翻身所需要的一切。
但深大通看中的,是另一笔账。
它看中的,是美兰手里沉淀了三十多年的供应链,和在景区、机场、高铁站拿下的那些线下点位——一家握着670多个线下入口的老牌子,改造一下就能变成功效护肤的线下流量入口。商业逻辑上,不算离谱。
问题是深大通本身就是一个火药桶。2019年,证监会调查人员去深大通送立案调查通知书,被深大通员工推搡、抓挠、抢摔执法记录仪。“暴力抗法第一股”,这个名声从那时候就钉死了。
苏秀云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在2021年的日化红海里,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面对直播电商的铜墙铁壁,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上市公司的血。她选了这条路。
有人后来回忆,苏秀云在收购协议上签字前,只说了一句:“先活着再说别的。”
2023年,深大通退市。它倒下去,直接掐断了美兰的血。
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美兰就被合同纠纷、借款纠纷、劳动纠纷一个一个缠上来。2023年2月起,8次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累计涉案金额768.22万,员工归零。
2025年、2026年,连续两年没公示年报,被奉贤区市场监管局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天眼查上,自身风险134条,历史风险126条。
深大通退市后那一年,美兰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整整一年。供应商催款,银行催贷,员工讨薪。后来没人打了。不是问题解决了,是没有接电话的人了。
“上海美兰的破产不能全算在深大通头上。产品竞争力不足、渠道单一、质量合规和自身经营失控,都是上海美兰自己该扛的责任。”有媒体这么说。
苏秀云办公室那罐铁盒还在。只是没人再看见她拿起来转了。
五
老张的模具,与9.58万
2026年7月3日,管理人向法院申请:经查,美兰可处置资产仅9.58万元,债务1941.67万元,破产费用9.88万元。还不起债,也付不起破产的费用。
奉贤有个纸盒供应商老张,账上还挂着42万的铁盒印刷款。1989年“上海雪花膏”铁盒的印刷模具,是他父亲开的。老张到现在还留着那套模具,搁在仓库最里面的架子上,落了一层灰。
“这模子扔了,上海滩就真没这个味了。”老张说。
但这套模具不在9.58万的资产里——它不属于美兰,是老张自己的。他那42万,跟那1941.67万一起,再也收不回来了。
老张不知道的是,奉贤另一间办公室里,也有一罐1989年的铁盒。只是那罐铁盒不在仓库里,在一个女人的桌上。盖子已经打不开了。
北京康达律师事务所王乃哲律师说,终结破产程序后,管理人要去税务、市监注销公司。那1941.67万的债,“因公司破产财产不足,后续已无法清偿,如果有保证人,债权人可以继续向保证人追偿”。
绝大多数债权人,一分钱也拿不到。
一罐陪了三代人的雪花膏,最后的账本上,只剩下9.58万。
铁盒还在奉贤的两处角落里各自待着。一处是仓库,一处是办公室。两处都没人动。
六
雪花膏没有消失,但这家公司消失了
美兰破产的消息传开,社交媒体上唏嘘一片。
“上海雪花膏也是一代人的特殊记忆了。家里老人来上海,都要专门去买。外婆、妈妈、我——三代人用同一罐,以后再也买不到了。”
“小时候冬天必备的上海雪花膏,圆铁盒、甜香味,几代人的童年。可惜只守情怀不懂革新,又踩了资本的大坑。”
但雪花膏本身没消失。百雀羚、友谊、雅霜、美加净,还在货架上。
消失的,是上海美兰化妆品有限公司——前身可以追溯到1984年、靠一罐铁盒走遍全国的那家企业。
“上海雪花膏破产,只是上海少了一家化妆品公司,不影响上海化妆品市场的大格局,也不会让上海雪花膏这个品类受多大影响。”
但一家企业的消失,从来不只是商业事件。它是一代人记忆的句号,是一个时代消费图景的褪色。
而在这一切褪色之前,苏秀云在奉贤的办公室里独自坐过无数个夜晚。桌上那罐红白铁盒,盖子锈得发黑了。她偶尔会盯着看一会儿,不拿起来,不打开,就那么看着。
她大概在想,这罐东西,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被需要了。
据一位与她共事多年的老员工说,苏秀云最后一次在办公室里拿起那罐铁盒时,说了一句:“我跟它,都要过期了。”
但曾经,它是被需要的。
1989年,美兰推出上海雪花膏,赶上了国产化妆品的黄金时代。那时候,雪花膏是中国家庭梳妆台上的标配。有人把它装进行李箱带去远方,有人把它塞进礼品袋送给亲友,有人把它摆在机场柜台,告诉来来往往的人——这就是上海的味道。
对一代人来说,它早已不是一瓶护肤品,而是刻着老上海风情的记号。
只是记号需要被一遍遍擦亮。而它,落了灰。
七
谁杀死了上海雪花膏?
这个问题,没那么好答。
但你也可以换一个问法:不是“谁杀死了它”,而是——它该不该被救?
你可以怪深大通。没有那场收购,美兰或许还能多撑几年。
你也可以怪美兰自己。三十七年,产品配方和功效几乎没动过。年轻人涌进直播间抢功效护肤的时候,美兰还在景区卖伴手礼。情怀能让人停一步,留不住人买第二次。“闻着香就是好货”这句话,在成分党的时代里,成了最重的包袱。
你还可以怪时代。雪花膏这个品类,本身就在往下走。消费升级了,渠道变了,年轻姑娘的梳妆台上摆的是各种功效瓶瓶罐罐。“便宜大碗”四个字,在功效为王的年代里,撑不起一个品牌。
甚至谁都不怪——一家小公司关门,本身就是市场经济的常态。每年倒掉的企业数都数不清,只不过这一家,恰好是一罐陪了几代人的雪花膏。
但“该不该”三个字,比“能不能”更残忍。
该救,是因为它陪了一代人。不该救,是因为市场经济不相信眼泪。
这两个理由,都对。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比“该不该”更残忍的,是另一个问题:谁有资格来决定?
苏秀云有资格吗?她把半辈子押在上面。但偏偏是她,把美兰带进了深大通。
消费者有资格吗?他们怀念的是铁盒里的记忆,不是铁盒里的膏体。
市场有资格吗?市场从不回答“该不该”,它只回答“能不能”。
这个问题,比“没有答案”更让人不安——因为它指向的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个困境。
一个时代的落幕,往往是从一罐雪花膏开始的——不是因为雪花膏有多重要,而是当它不再被需要时,那个需要它的时代,已经先它一步走远了。
经营不善是埋在美兰身体里的慢性病,深大通的崩盘是扎进去的那一刀。没有慢性病,一刀未必致命;有了慢性病,这一刀的杀伤力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
“美兰的落幕,是传统雪花膏赛道里中小国货生存困境的一个典型样本。”
但这个样本里,有些东西值得追问:
一家在景区、机场、高铁站铺了670多个网点的企业,最后只剩9.58万——长期亏损、诉讼、经营成本,一点一点烧掉了所有。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深大通收购美兰的时候,承诺过什么?兑现了什么?
那1941.67万的债主——供应商、合作方、员工——他们的钱,谁来还?
老张那套1989年的模具,还能不能印出最后一盒雪花膏?
一个陪了几代人的牌子,除了“怀旧”,还有没有第二条路?
这些问题,一纸裁定书答不上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从上海虹桥或浦东机场出发的人,总能在伴手礼区看见“上海雪花膏”的专柜——红白铁盒,复古字体,穿旗袍的上海女人。常有旅客停下来挑一盒,想把这座城市的味道带回家。
现在,货架上可能还有尾货在卖。但背后的公司,已经没了。苏秀云这个人,也消失在裁定书里了。
一罐铁盒没了,是一个时代的句号。一家企业没了,是三十七年的句号。
句号后面,总会有人翻篇。
只是老张那套1989年的模具,大概会一直搁在仓库角落。没人用,也舍不得扔。
苏秀云办公桌上那罐生锈的雪花膏,从始至终,没人见她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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