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我大姑前两天没了,61岁。说实话,走得太突然了大姑走的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一个无聊的会。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发来四个字:你姑没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自动锁屏,又点亮,又锁屏。没了是什么意思?前天她还给我发语音,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槐花包子。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永远不急不缓的笑:“槐花正嫩,再过两天就老了。”
怎么就没了呢。
我赶回去的时候,堂屋里已经设了灵堂。大姑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我妈在厨房烧水,见我进来,擦了擦手:“去看看你姑吧,别怕。”
我没怕。我掀开那张纸,大姑像睡着了,嘴角甚至还留着一点弧度。她61岁,头发还是黑的,只是鬓角有些灰白。前一天傍晚她去菜地拔萝卜,弯下腰,再也没站起来。邻居说看见她倒下去,萝卜还在手里攥着,泥都没来得及抖。
我爸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大姑是他唯一的姐姐,比他大八岁。奶奶走得早,大姑十六岁就辍学,去镇上的毛巾厂上班,供我爸读书。我爸后来考上师范,大姑每个月从36块钱工资里拿出20块寄给他。
“你姑这辈子,”我爸把烟头摁灭,又点上一根,“没享过一天福。”
大姑嫁得不好。姑父好赌,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淌出去。大姑一个人种地、打零工、给人带孩子,硬是把表姐供到研究生。表姐去年在省城买了房,接她去住,她住了三天就跑回来了:“城里不好,阳台种不活丝瓜。”
大姑走的那天早上,还去看了她的丝瓜架。丝瓜刚牵藤,嫩绿嫩绿的,攀着她搭的竹竿往上爬。她对邻居说:“今年丝瓜肯定结得多,到时候给你送几条。”
守灵的晚上,表姐哭得昏过去好几次。我坐在大姑旁边,握着她的手——凉了,硬了。这双手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抓一把花生塞进我口袋,手糙得像砂纸,硌得我手心痒。后来我长大,每次回去她都拉我的手,摸我的手心:“嗯,城里待着的,手嫩了。”
凌晨三点,我爸让我去睡会儿。我躺在小时候和大姑一起睡过的木板床上,枕头上还有她用的那种老式洗发水的味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初二那年冬天,我爹妈吵架吵得要离婚,我放学不敢回家,跑去大姑家。大姑什么也没问,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一边吃一边哭,面汤咸得喝不下去——混了眼泪。大姑坐在对面,择一把韭菜,韭菜在她手指间翻飞,她头也不抬地说:“哭吧,哭完了回去。你爹你妈,都在呢。”
都在呢。现在她不在了。
出殡那天早上下了小雨。送葬的队伍走过她每天去菜地的路,路边的萝卜还在地里长着,叶子青翠。表姐突然冲过去,拔了一个萝卜,攥在手里,像大姑那样。她蹲在泥地里,抱着萝卜哭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哭。我只是想起大姑说过的那句话——槐花正嫩,再过两天就老了。
人也是。说老就老了,说没就没了。
回来的路上,我爸坐在车里,突然说:“你姑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把你表姐供出来了。”他顿了顿,“还有,她说你小时候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没说话。车窗外的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田埂上。大姑的丝瓜架还在那里,藤蔓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大姑的语音条,点开。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槐花正嫩,再过两天就老了。”
我关了手机,把脸转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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