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乌蒙山里的“药香”

中经记者 吴静 卢志坤 曲靖报道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云南曲靖沾益区盘江镇的山林间已是一片忙碌。眼下正值冰球子花期的尾声，工人们穿行林下，仔细查看着一簇簇紫红色的花朵，为接下来的管护和授粉做着准备。

这种名为“冰球子”的珍稀药材，如今是市场上的“俏手货”——干品每公斤售价超过2000元，而十多年前，鲜品一公斤只能卖到四五十元。

让这片沉寂的山林焕发生机的，是云南煜欣农林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煜欣公司”）。从2013年扎根沾益至今，这家企业用十余年时间，在林下走出了一条“药材变金子、青山变靠山”的路子。

不与粮争地，向森林要空间

“我们发展林下种植，核心是让土地‘立体生金’。”公司负责人周永利蹲在林间，随手抓起一把松软的腐殖土说道，“不是与粮争地，而是向森林要空间。让药材回归山野林下，品质更贴近自然；树木为药材遮阴，药材的耕作反哺林地，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循环。”

这番话背后，是一个曾经“踩过坑”的创业者真实的感悟。2010年，周永利一脚踏入中药材种植行业，最初种的是重楼。彼时重楼行情火热，每公斤价格高达1400元。可等他辛苦培育几年准备收获时，市场价格已跌到一百五六十元。“十多年时间，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次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中药材种植不能“埋头种地”，必须“抬头看路”。

林下种植，成为他找到的答案。

沾益区拥有丰富的林地资源，但长期以来，大量山林处于闲置或半闲置状态——树种单一、林分结构简单，生态功能和经济价值都不高。而中药材，恰恰是破解这一困局的“钥匙”。在天然林下仿野生种植药材，上层林木为药材提供遮阴和湿润环境，药材的耕作则增加了林下植被层的复杂性，有助于提升森林生态系统的稳定性和生物多样性。

这一思路，与国家推动的“森林生态系统修复”战略高度契合。当前，我国许多人工林面临“有林无栖、有绿无景”的问题，科学界开出的“药方”之一，正是在森林修复中发展林下经济，实现“以短养长”。煜欣公司的实践，正是这一理念在基层的生动落地。

如今，煜欣公司已在沾益发展林下中药材种植4300余亩，建成标准化生产示范基地1000余亩。昔日闲置的山林，变成了亩产效益超万元的“绿色工厂”。

林下种植，绝不是“撒把种子等收成”那么简单。在煜欣公司的“滇南本草园”里，保育着132份珍贵的药用植物种质资源，涵盖黄精属、独蒜兰属、人参属等多个类别。这里是公司的“核心资产库”——每一份种源，都可能蕴藏着未来产业的突破口。

“全国黄精有40多个种源，但列入药典的只有3个。”周永利介绍，公司联合云南大学、云南农业大学等高校和科研院所，设立了王晓、杨生超等4个省级专家工作站，持续开展品种选育和技术攻关。

成效正在显现。公司自主选育的滇黄精品种“煜欣红”，多糖含量达到国家标准的3倍以上，口感软糯、品质突出。针对濒危药材冰球子，公司联合高校首创了“冰球子共生菌直播技术”，将育苗成活率提高了30%以上，建成年繁育滇黄精种苗5000万株、冰球子种苗800万株的良种繁育基地。选育的冰球子新品种“欣球一号”，已经申请省级良种认定。

“选育时我们紧扣三个目标：抗性强、产量高、成分优。”周永利解释道，“抗性强意味着少用药，更生态；产量高保障种植效益；成分优则确保药效达标，从源头上种出好药材。”

冰球子的人工繁育，还有一层特殊的意义。2021年，冰球子被列入国家二级濒危保护植物名录，野生资源禁止采挖。这意味着，要实现这一珍稀药材的可持续利用，必须走人工繁育之路。煜欣公司的技术突破，恰恰为濒危药材的保护与产业化利用提供了可行路径——既满足了市场需求，又缓解了野生资源的采挖压力。

低风险起步，稳收益增收

好的技术和品种，只有走出试验田，才能真正惠及百姓。

煜欣公司探索出了一套“公司＋基地＋合作社＋种植户”的推广模式。这个模式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想方设法降低农户的参与门槛：企业以市场价一半的优惠价格提供优质种苗，全程配套技术指导；农户先种起来，待药材成熟、企业回收后再结清剩余款项。

“就是让农户低风险起步、稳收益增收。”周永利说。目前，这一模式已在沾益区带动21个合作社、56个家庭农场和上千户种植户，种植滇黄精超过5000亩，带动300余户种植户户均增收2万余元。

目前，在基地稳定务工的村民有150余人。到了用工旺季，每天用工量超过200人，全年季节性用工累计达4万人次。这些岗位，让周边群众在家门口捧起了“生态饭碗”。

这种富民效应，正在跨越省界向外辐射。目前，煜欣公司的合作种植网络已延伸至贵州、四川等地，辐射种植面积达1.3万余亩，累计实现种苗产值1.2亿元。

与周永利交谈，会发现这位扎根山林十余年的农业企业家，有着一套独特的“投资逻辑”。

在他看来，选品种要看三个维度：一是社会需求，要紧盯未来高发病症的治疗方向——代谢疾病、心血管、癌症等；二是资源稀缺性，优先选择云南特有或最适宜种植的高海拔品种；三是后端研发进度，要密切跟踪新药研发到了哪个阶段，尤其是进入临床三期的品种，一旦新药上市，原料需求会瞬间放大。

为了获取这些信息，他不惜成本。“有些专业网站，一年会费要10万元，可以查到哪些药已经到临床三期了。凡事皆有成本。”他说，“有的人是碰运气碰上了一个好品种，但我们要做的是系统性的研究。一个品种从资源收集到摸透技术，周期长达8年左右，不提前布局根本来不及。”

这种“抬头看路”的意识，正在成为沾益中药材产业的新气质。从过去的“靠天吃饭”，到如今“看市场、看科技、看趋势”，越来越多的种植户正从传统的“老药农”转变为懂技术、会经营的“新药农”。

放眼沾益全区，截至2025年，中药材种植面积已达18万亩，实现农业产值3.5亿元、综合产值12亿元。滇黄精、冰球子、当归、白及等品种各展其长，一个以道地药材为特色、集种植加工销售于一体的产业集群正在形成。

从一粒种子到一片山林，从一家企业到一方百姓，沾益的林下经济故事还在继续书写。正如周永利所说：“我们这一带山区的品种，还有很多没有被充分开发。它们就长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90多年前，红军长征走过乌蒙山深处的这片土地，留下了革命的火种。90多年后，这片大山里，林下的药香正飘向远方，老区人民用智慧和汗水，在绿水青山间书写着属于自己的“金山银山”故事，这或许正是对长征精神最好的传承。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