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熙志｜反射纪录片 Reflexive Documentary

本文转自：渡口文化传播

作者：郭熙志

Reflexive意思是照见自己，但其实不是那么简单，那不仅仅是照见自己。就像我拍《喉舌》的时候，我拍我的同事，其实拍他们也是拍我自己，在这个中间呢他们有对我镜头的反应，这种就是Reflexive。

我最早的时候，97年参加北京的纪录片大会的时候，台湾的李道明学者，当时这个怀斯曼比较热嘛，但他是反怀斯曼的，他说你们这个怀斯曼已经搞了几十年了，方法太单一。除了怀斯曼之外有许多方法，首先从纪录片历史上来讲，60年代跟美国直接电影同时发展起来的，还有法国的真实电影，除此之外呢总结下来大概是几种：一种是就是观察式的，就是那种直接电影——“墙上的苍蝇”，意思是把自己隐藏掉，如果有人看镜头，就把那个镜头要剪掉，把自己变成就不存在的——墙上的苍蝇。这是一种——直接电影（director cinema），但是还有一种真理电影。真理电影其实从20年代维尔托夫他们那时候来的，因为他们想用胶片的方式表现那个当时的俄罗斯革命，其实也不算表现，就是相当于办一个电影版的《真理报》，所以才有真理电影。真理电影它的代表作是《夏日纪事》，那个街头采访问你在巴黎生活的好吗？中央台后来也搞了，你幸福吗？后来那个人说我不姓福，我姓李。这都是学了点皮毛，然后用到自己的职业里面搞出来的笑话。真理电影的代表作品，《持摄影机的人》，维尔托夫的电影眼睛派的，什么叫电影眼睛派？就是说拍到的镜头不是仅仅是眼睛看到的，它是电影的眼睛看到的。

我当时看到反射理论，我不知道什么是反射，我悟了很长时间。一开始到电视台，那时候因为磁带有限嘛，我用了7年时间才了解到就纪录片要不停机的拍摄，现在看都很简单了，但原来磁带就发给你一盘或者两盘，没法不断的拍，所以它是有这个问题。后来我开的《纪录片导论》，一学期我基本上就把这个理论作为方法教了十几堂课，逐渐通过自己的实践，特别是《喉舌》就开始略有所知。我到后面才有一种觉悟，就是我这两年听说哲学上也有这个概念，包括对语言本身也有这个概念Reflexive,我才顿然觉悟到了，它实际上是一个普遍存在的方法，认知的方法，它不仅仅是一面镜子,它实际上是有一种互相的作用，你拍摄的对象跟你的作用，就好像两个跳舞的人的一种互动关系。

我悟这个差不多也有很多年，大概是6\7年前，我的学生写了一个论题——反射纪录片，我可以说这个她未必能把这个事情搞清楚。新方法太多了，包括这个我们后面讨论的这种表演性或者是行动性纪录片，或者是等等许多新的方法，不仅仅是搞一个新的名词，吓唬那些刚入门的人，那关键是什么呢？关键是能够给你产生增值，比如说我们这个拍到《家谱》的时候，我们提出一个 增值纪录片 的概念，确实是无穷无尽，没完没了。

一、机器及后面的人

直接电影的概念出来以后，观察的这种风气，比较深。实际上这个纪录片它有很大的一个特点，它不是剧情片的摄影机，它（纪录片）作为摄影机的存在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摄影机以及摄影机后面站的人是两个绕不过去的参与者，但是，直接电影就想搞纯粹的观察，客观记录，它就想绕过这两个存在，那么实际上是绕不过去的。

那么绕不过去它就会有几个出路，你承认它的“存在”，特别是你要承认摄影机后面的人的存在，即拍片的人的“存在”，这就诞生了一些其他的一种思考，比如reflex，这仅仅是一种，还有其他的还有很多种方法都是从此派生出来的。

随着对绕不过去存在的一个面对，就产生了反射。反射的做法，在我的《喉舌》里面，是非常明显的，因为我是这个频道的总监助理，我也是这个所谓第一现场的所谓第一制片人吧，我是这个里面的人，这样一来，“我”在拍的同时，那么“我”就不可能作为一种客观情况，去客观记录。客观当然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看着像电影，这tmd真像电影，光影，然后什么造型，还有空间，时不时还配点音乐，但实际上你拍摄你的同事的时候，那其实你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这无法回避。所以当时，也是无形当中采取这种方式，镜头前与镜头后，就是双向的拍摄，其实也有一些双向的思考，比如说人到中年了，都马上40岁了，这个你看看那些人每天在忙碌，而且有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地忙碌，比如《喉舌》中间有一场议论，就是两个人喝了酒以后在争论：倒在我镜头前面的处级干部有多少？然后另外一个人讲倒在我镜头前面的干部不多，但是我能够把蛇口酒吧一条街，能够停业半年，然后作为记者很牛皮。

1997与怀斯曼

右二：怀斯曼 左一：郭熙志

如果你像怀斯曼这样的反映，当然也会拍到这些东西——怀斯曼这种揭露式的拍摄，这种手术刀式的拍摄。但是反过来讲你又是个中人，你又是他们中间的一员，就是你人到了40岁以后，你作为一个读书出身的人，你不仅仅是找一份记者工作，你拿高工资，你肯定有更大的理想抱负的，这个时候你对你的这种生活的反思，它构成了一种反射，就是像一面镜子照到自己，这种反射，可能是其他的一些同事都无法意识到的，也只有像我这样的人在拍摄过程当中会进行一些反思。但是你其实不知道，其实你像在拘留所里面，你看了一些人，如同活着的死人一样的。

《喉舌》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长镜头，大概有6分钟到7分钟，就是从每个午休的人身边走过去，每个格子里面午休的人把床拉出来，把被子盖起来，就我在想我也是这样的生活，被格式化的生活，这样的一个反思，它就不是纯粹的记录了，它里面能照见我自己。所以就从拍摄时的镜头和镜头后面的人的存在，你就不可能回到“墙上的苍蝇”（直接电影的一种口号，即作者完全退出），其实作者是不太容易退出的。

二、反射与直接电影的反动

Reflexive 这个词是其实是一个哲学的概念。反射不仅仅是镜子，它实际上是整体性的，对你整个的建立的这个方法论，整体性的这些反思，就事实的反思，就是像我刚才讲的对我们的这种生活方式本身的反思，那么对这种形式的反思，就是你这个镜头和你摄影机以后的人是存在的，那么这个从哲学上来讲它是更大的，实际上就是对有史以来的所有的方法，哲学方法：古希腊、罗马，然后到文艺复兴，到后面的法国，到马克思、弗洛伊德、后马克思、福柯、萨伊德这些整体性的反思，你把它作为一个整体性的东西，它是有一种可以质疑，可以推敲的东西。

所以它也帮助我理解了纪录片的Reflexive,就是你可以远一点、冷一点，退出来整个的纪录片界，退出整个纪录片的历史，来看待那些曾经使用的方法，曾经面对的内容，所以这个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我觉得这个还是可以再进一步的延伸下去，做进一步思考，因为这个东西要慢慢悟的，不是马上得出结论，就是我知道了，这是我最讨厌的一个学习态度，或者是我们研究的态度。

三、不只有一种反射

反射有很多类型，你像我这个《喉舌》是一种类型，但是最早的维尔托夫的《持摄影机的人》也是一种类型，他把自己整个拍摄过程拍进去。所以你要就要多看片子，而且你要有像老师这样open的态度。《持摄影机的人》跟我拍的《喉舌》就不一样，我那个是自然而然产生的，摄影机后面的人跟摄影机前面的人是同事的关系，他（《持摄影机的人》）是有意的把自己拍摄过程拍进去，他把整个的生产过程拍进去了，把剪辑的过程也拍进去了，我的《典型》把典型的生产过程排进去了，所以这个很多东西，你去研究它的时候，你会发现它有很多来源。很多人说唉那个（创作）靠本能嘛，TMD这个搞艺术嘛。只靠本能是不行的。还要做一个学者型，学者不是书呆子，你要串通它，所以这种可能性就非常之多，你包括直接电影，我并不是因为有了这个反射，我就否认直接电影，各人拍的都不一样。

你比如说像Wangbing拍的直接电影，他跟怀斯曼那个类型的就不一样，而其他一些国内几个导演拍的这些直接电影都不一样：Wangbing就是固执的看，拼命的固执的在盯着，你比如说他这个最后他拍的那个精神病院，他跟踪了大概是半年还是多长时间，云南昭通的一个精神病院，他拍的那些人，有的时候早上就有些人睡觉的时候都裸体这种抱在一起的，其实这个其实不是性了。片中，有个女的就喊那个上面那个姓马的，“唉马某你下来 我嘛”，这个姓马的讲了一句话，“我去看春晚去了，我要去看春晚去了”，就这一句话。还有，一个男给另外一个男的洗脚，他们俩是好朋友。你难以想象这个普通的男人之间有这种生活，他其实表达了一种东西，就是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的东西之后，像精神病这样的，吃药，然后丧失了所有的这个欲望也好，或者是想象也好，或者是其他的东西，最后沦落到最基本的生活的时候，那个人还剩下什么东西？所以他只有通过固执的看、观察，才能获得这种东西，所以并不是说观察是过时的东西，很多人说直接电影都是过时的东西，不是这样的，它有多元性。

怀斯曼到90岁还在拍直接电影，怀斯曼拍机构，你看我拍《喉舌》也是机构，深圳电视台也是新闻机构，但是我因为是个中人，我回避不了这种Reflexive，不仅仅直接电影是多元的，反射也有很多种类。你比如说台湾的吴耀东，他拍的《在高速公路上游泳》，他拍的是他的一个师兄，但是那个师兄吸毒，每次都欺骗他，想骗他一点钱去喝酒，这也是曾经的所谓台大的高材生，然后一直在表演，最后把他搞生气了，冷静下来之后那个师兄仍然在表演，最后结束的时候是这个吴耀东开车，在高速公路上狂吼，所以这个片子拿了奖，但像他这个，他也一辈子只能拍这一部。

还有我要讲的就是薛鉴羌，他拍的《我年轻的时候打老虎》拍的是我们到成都放我们的片子，我放《喉舌》，他到吴文光家去，拍了这些导演吧。他经常用挑衅的方式，挑衅别人的方式，我称之为“挑衅纪录片”，但是“挑衅纪录片”也可以称之为Reflexive。《喉舌》是镜头前镜头后面的人都存在，然后主要是反思自己的这个40来岁的中年生活，《持摄影机的人》把整个拍摄过程和剪辑过程放了进去，这几个片子完全不一样的，虽然是都是Reflexive的，但是不能就简单的把它说成“就是那这么回事”了。

也因此，直接电影也不能简单的宣判它的死刑，我是这么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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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排版｜阮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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