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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深圳的超市或写字楼里,看到一个举止“怪异”的年轻人,请别惊讶。
他们头戴重达数斤的摄像头头盔,腰间挂着沉甸甸的电池包,不理会旁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把一瓶水从货架拿下来,放进购物篮,再放回去……同样的动作,连续重复上百次。
他们不是在搞行为艺术,而是拥有一个颇具未来感的新身份——“数据采集员”,通俗点说,是帮机器人采集数据、给机器人当“老师”的人。
在人工智能爆火的当下,这类岗位堪称招聘软件上的“香饽饽”:打着“AI训练”、“前沿科技”的标签,标注着5000-9000元甚至“月入过万”的薪资,且学历门槛极低。
对许多迷茫焦虑的应届生而言,这简直是既能沾光高科技、又能拿高薪的“神仙过渡工作”。
然而,当他们真正走进采集点时,高科技的幻觉瞬间被现实击碎。
这里没有科幻电影里的超级电脑,只有严苛的操作标准、塑料盒子、反复叠折的衣物,以及一群被固定在方寸间,一言不发地充当“人肉数据制造机”的年轻打工人。
01
戴上头盔
“赛博打螺丝”
今年刚从本科毕业的暖暖,躺家里焦虑了整整一个月后,终于在招聘平台上接过了这份工作。
“当时找工作真的到了快崩溃的状态,投出去的简历全如石沉大海。”暖暖回忆道。看到“数据采集员”这个岗位时,她第一反应是“高大上”。
“听起来高深莫测,而且工资给得确实让人心动。”
当朋友得知她要去给“机器人当老师”、“训练AI”时,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打趣她是不是要在深圳提前步入科幻时代,天天和机器大脑打交道了。
但第一天上班,现实就给暖暖上了一课。
所谓的“给机器人当老师”,并没有任何高难度操作。
暖暖的工作装备,是一顶特制的头盔,上面固定着高精度的摄像头,头盔下穿出一根黑色的数据线,连接着挂在腰间的皮带包——里面装着一块沉甸甸的供电电池。
每天八小时,暖暖需要戴着这套装备,在指定的场景里做动作。
“我们的工作地点并不固定,有时候在写字楼的办公室,有时候在超市里。工作内容包括模拟超市购物,我要一遍又一遍地把商品从货架上拿下来,放进购物篮里。一个动作,要重复几百次。”
为了保证采集到的数据“纯净”,现场有极度苛刻的规则:不能看旁人的眼睛,不能回应别人的搭话,甚至不能做出任何标准作业程序之外的多余动作。
如果录入了不必要的面部特征或无关声音,这一段长达几十分钟的数据就会作废。
“根本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科幻。”另一位已经干了几个月的应届生林一涵笑着说,“这本质上和工厂里打螺丝没有任何区别。打螺丝是在流水线上锁螺丝,我们是在工位上反复叠衣服、抓杯子。”
“非要说区别,可能就是我们是在给深圳最前沿的机器人打螺丝,工资比传统进厂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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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工智能与具身智能的理论体系里,这种工作被称为“动作数据采集”。
打开招聘网站,可以看到近年来深圳爆发出巨量的数据采集需求——让机器人学会像人类一样叠衣服、拿水杯、收拾房间,以后可以服务人类。
年轻人扮演的,就是这群高大上机器人背后的“肉身示范者”。但这套机制运转到执行层时,体验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极度消耗精力和体力。”暖暖叹了叹气,“一天站下来,脖子感觉快要断了,腰疼、腿疼、胳膊酸。因为头上顶着设备,腰上挂着电池,你还必须时刻保持姿势的标准。”
比身体疲惫更让人窒息的,是精神上的枯燥与孤立。
为了防止杂音和无效画面录入,采集现场往往安静得可怕。几十个头戴摄像头的年轻人站在各自的方框内,像被抽离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长时间不能说话,也不能看别人,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要自闭了。”暖暖说,“工作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网上的一句话:以前是给老板打工,现在是给机器人打工。我们在这里不断重复工作,到底是在驯服机器人,还是在被机器人规训?”
刚入行时,暖暖还觉得自己在“教”机器人做事。但几个星期后,她发现事实正好相反,是机器人在教自己做事。
在极其严格的标准面前,人的个性与习惯被彻底剥离。人类员工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体调节成最精确的机器齿轮,去适应算法严丝合缝的节奏。
在深圳的机器人学会像人一样思考之前,这群年轻人率先把自己活成了机器人。
02
产业繁荣,薪资却降
从“风口高薪”到“流水线化”
凭借着完善的电子制造供应链与产业链配套,深圳的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产业呈现出了惊人的“工业化迭代速度”。
作为全国科技创新的前沿阵地,2026年的深圳正在全力打造“全球人工智能先锋城市”。
从留仙洞的机器人谷,到宝安、龙华的制造基地,政策的倾斜、超百亿元规模的产业基金,将具身智能与人形机器人推向了资本与技术的聚光灯下。
按照规划,到2027年深圳具身智能机器人关联产业规模将突破1000亿元,产业集群企业超过1200家,仿佛一个由AI驱动的未来世界已加速到来。
在具身智能风头最盛的初期,各大初创公司和数据服务商为了抢占先机,曾展开过激烈的人力抢夺战。彼时,只要动作标准、吃苦耐劳,一个月拿到8000到10000元并不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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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产业流程的成熟,这种新兴岗位很快就变得“工厂流水线化”。
“月入过万是之前的事情了。”林一涵直言不讳,“今年这个行业就慢慢完全流水线化了。”
随着采集规范的标准化,企业对单个采集员的技术依赖度大幅降低,薪资体系也随之迎来全面调整。
“以前是按高薪请人,现在全面转向时薪制或者计件绩效制,多劳多得。正常干下来,一个月也就6000到7000元。”
林一涵算了一笔账,“深圳很多这种数据采集公司,待遇千差万别。如果没有饭补和房租补贴,在深圳除去房租、水电和日常吃饭,一个月根本攒不下多少钱。”
对于绝大多数数据采集员来说,这份工作的薪资天花板已经被牢牢封死——没有晋升通道,没有技术积累,甚至没有明确的职级划分,他们只是深圳庞大科技产业链上最容易被替换的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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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套追求极致性价比的“数据流水线”,并未止步于深圳,而是沿着产业下沉的脉络,悄然蔓延到了全国各地二三线城市的家庭客厅里。
当深圳的应届生们在感叹降薪时,一种被称作“居家数据采集员”的副业,正在全职妈妈和兼职人群中悄然流行起来。
在山西、河南乃至全国的许多角落,二孩宝妈们趁着孩子午睡或接送辅导班的空隙,戴上头戴支架、拿上夹爪设备,在自家客厅里一遍遍重复着裸手叠衣服、封口垃圾袋以及杂物识别等动作演示。
这些在过去被视为无偿且隐形的“琐碎家务”,在人工智能浪潮的包装下,变成了“每天居家4小时,月入4000元”的劳动。
资本将场地成本与人力成本压缩到了极致,而宝妈们也在这种按件计酬的微薄收益里,完成着一场自我“蒸馏”。
用自己长年累月重复的日常动作,喂养着未来可能走进千家万户的家务机器人。最前沿的具身智能与最接地气的家庭琐事,就在这样一种奇特的氛围里交织在一起。
03
缝隙里的年轻人
过渡期与另一种可能
既然如此累,又学不到东西,为什么还有源源不断的年轻人涌入这个行业?
答案藏在当代青年对于“生存”与“未来”的复杂抉择里。
对于暖暖来说,这份工作是她在就业寒冬里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累、不能长期干,但它至少解决了我当下的生存问题,给了我一份可观的收入。”
暖暖说,“在找不到合适工作、极度焦虑的时候,有事情做、有钱拿,总比瘫在家里内耗强。我把它当成一个过渡,一旦有更好的机会,我立刻就走。”
林一涵同样有着一套清醒的解释:
“别把它想得太高尚,也别把它想得太糟糕。它不是什么职业跳板,简历上也写不出什么花样,但它确实比进厂打螺丝自由度高一点点,薪资也稍微高一丢丢。实在找不到工作,用来过渡几个月,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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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个庞大产业的缝隙里,也有人试图看清浪潮的方向。
大一学生楷霖利用暑假的时间,通过实习协议进入了一家机器人数据采集公司,日薪约350元,一个月能拿到8000元左右。与很多被动工作的应届生不同,楷霖是主动撞进这个行业里来的。
“我是本科在读,大一。我出来工作不是为了挣钱,而是因为我对未来很迷茫,我想看看深圳真正的机器人行业到底是什么样的。”楷霖说。
在楷霖眼中,虽然自己做的是最基础的数据采集,但他并没有把自己局限在“打螺丝”的思维里。在工作之余,他会主动观察工程师如何测试机器人,看机器人抓取失败后如何记录原因,去琢磨参数调整与算法优化的逻辑。
“很多人觉得不科幻、很枯燥。但我认为,打螺丝是在生产产品,而我们的工作是在帮助机器人学习。今天我采集到的每一条数据,未来都可能成为具身智能训练的一部分。”
楷霖并不否认工作的机械与辛苦,但他坚信,这取决于个人的态度:
“如果你只把它当成重复劳动,那成长确实有限。但如果你真的想进入机器人行业,它是一个入口。多和身边的工程师交流,多观察行业是怎么运转的,这段经历带来的价值,可能远超过这几千块钱的工资。”
备注:文中人物为化名
文丨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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