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孟买那天,热浪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涌过来。来接我的本地司机用生硬的英语说"welcome",我挤出一个笑,手却不自觉攥紧了背包带——包里装着三盒一次性手套和两瓶免洗消毒液,出发前朋友塞给我的,说"那边吃饭用手抓,小心点"。
工厂在郊区,车越开越偏,路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铁皮屋顶和闲逛的牛。我想起网上那些照片,胃里有点发紧。到了厂区门口,十几个工人站着,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朝我挥手。我第一反应竟然是别跟他们握手。
头三天,我几乎没怎么出宿舍。床单是自己带的,吃饭只用自己带的餐具,水只喝瓶装的。窗外就是厂房,机器声从早到晚不停,但我总觉得那些声音里藏着什么我搞不懂的规则。有一回上厕所,发现蹲坑旁边就是水龙头和水桶,没有纸。我愣在那儿好几分钟,最后冲回宿舍拿了纸巾。后来才知道那是清洗用的,本地人就这么用。
真正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混蛋的,是第四天早上。
我推开门,看见两个工人蹲在我宿舍门口,用抹布擦地砖缝里的黑渍。其中一个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冲我咧嘴笑。另一个拎着个塑料桶,里面是兑了漂白水的水,他用手蘸了蘸,指指床底下,又指指墙角,意思大概是"这些地方我们也擦了"。我这才注意到,窗台上昨天还落着的灰没了,洗手池边那圈黄渍也没了,就连门把手都被擦得发亮。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说"thank you"。他们俩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饼干递给我,包装上印着我看不懂的印地语。他比划着,大概意思是"吃吧,干净的"。我接过来,捏着那包温热的饼干,手有点抖。
那天中午,第一次跟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他们用手把米饭和咖喱拌成团,塞进嘴里,看我拿着勺子笨拙地舀,几个人笑起来,但没有恶意。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给我递过来一小碗酸奶,说"good for stomach"。我低头喝了一口,酸的,但喉咙里有点堵。
后来我慢慢知道,他们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步行四十分钟到厂里。午饭是家里带来的,用铁盒装着,就坐在厂房外的水泥台上吃。没有人嫌弃我吃不了手抓饭,反而每次都会多带一份饼,说"this one easy for you"。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蹲在他们中间,试着用手抓饭吃,虽然洒得满手都是。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但笑完会教我拇指怎么发力、怎么把米饭捏实。那个递饼干给我的工人叫拉维,他妻子刚生了第三个孩子。他说,等孩子大一点,请我去家里吃饭,"我老婆做的羊肉,比工厂食堂好吃一百倍"。
走的那天,拉维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同样的饼干。他说"路上吃"。车开出大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和几个人还站在那儿挥手。我拆开一包饼干,就是普通的小麦饼干,有点干,但咬下去全是甜的。
来之前我准备了消毒液、滤水壶、一整箱方便面。后来这些东西大多没用上。真正需要准备的,不是免疫力,是放下偏见的那一点点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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