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力短缺叠加美方施压，“日本制造” 战略前路存疑｜航运界

对于熟悉日本产业政策发展史的人而言，当下造船行业的一系列动向，处处透着似曾相识之感，但简单套用历史类比极易产生误导。

特朗普将造船业政治化

2025年，日本造船业骤然被卷入激烈的政治博弈漩涡。一切缘起2025年3月：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国会发表讲话，明确提出要重振美国本土造船产业。次年4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重塑美国海上主导地位》，政策核心目标为复兴美国海事全产业链、降低本国对华产业依赖，以此筑牢经济安全根基、重塑本土工业体系。

表面来看，这项美国国策似乎和日本并无关联。但现阶段美国造船产能、产业人力储备严重不足，想要落地该计划，必然需要具备雄厚造船产能、手握全球可观市场份额的盟友协作，日本、韩国便成为美方首选合作对象。彼时日本正急于同美国谈判，争取美方下调对日汽车进口关税，于是顺势将造船业作为重要谈判筹码。

没过多久，日本政府便火速出台造船产业扶持政策。2025年6月，日本内阁发布《经济财政运营与改革基本方针》，文件明确提出重振本土造船业、打造以航运造船为核心的海上产业集群，提升产业链韧性。这份年度方针大幅增加了造船板块篇幅，首次写入日美产业合作内容，直白显露日本政府的算计：以对日美造船合作作出承诺为筹码，在双边关税谈判中占据主动。

日本自民党也迅速跟进，由海上运输・造船特别委员会、经济安全保障推进本部联合起草《日本造船业重振紧急提案》，于2025年6月递交时任首相石破茂。提案呼吁政府设立国家级扶持基金、编制产业振兴路线图，加大财政扶持力度；并在 “深化志同道合国家伙伴关系” 框架下，重点推进日美造船合作，罗列多项具体合作方向。内阁与执政党双双主张大规模财政投入加持造船业，原本单纯的产业赛道被裹挟进日美地缘博弈，引发日本社会广泛讨论与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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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日美关税谈判达成协议。作为交易内容之一，日本承诺累计向美国投资5500亿美元，造船业被划入重点投资领域。同年10月，两国签署合作备忘录，商定组建双边造船工作组，研讨产能扩容等各类具体合作细则。

2025年12月，日本政府正式发布《造船产业振兴路线图》，设定量化目标：以2024年约900万总吨年产量为基准，到2035年实现造船年产量翻倍，达到1800万总吨；同时遵照自民党提案规划，设立总额3500亿日元国家级专项基金，分十年投放至产业端。

日本造船企业也牢牢抓住政策红利窗口。2025年10月，日本17家造船企业联合宣布，计划自筹3500亿日元开展资本扩建，并呼吁政府配套加码扶持资金。政府与产业界虽在 “重振造船业” 大方向上达成共识，但二者的核心诉求、落地路径存在显著分歧。

深陷国内劳动力短缺困境

即便不断争取政策补贴，日本造船企业早已自主布局提升全球竞争力的改革举措。

2025年6月，日本市场份额第一的今治造船宣布收购本土最大竞争对手日本海洋联合（JMU）多数股权；同年12月，日本邮船、商船三井、川崎汽船三大航运巨头决定入股MILES平台。该平台由三菱重工与今治造船联合搭建，是跨行业核心项目，旨在统一新一代船舶设计标准。两项举措本质一致：推动全行业资源整合，打造 “日本全域联合体”，抱团参与全球造船市场竞争。

日本政府的振兴规划同样以举国一体化模式为根基。前述路线图提出推进海事产业链纵向、横向整合；出于经济安全考量，政府还定下硬性目标：打造 “日船日造” 完整闭环体系。自民党紧急提案也强调，基于国家安全需求，必须实现 “日本船舶由日本建造、日本企业持有”。

二者分歧就此显现：政府搭建举国航运体系，落脚点是扩充本土自给产能、保障供应链安全；而造船企业整合资源，核心追求是压缩成本、提升全球盈利竞争力，两大目标很难完全兼容。政府顶层规划与企业市场化经营策略脱节，为后续政策落地埋下隐患。路线图提出，最迟2028年前将日本造船业整合为1至3大产业集团，但业内诸多企业抵触行政主导的强行重组，推进阻力巨大。规划起草方察觉到业内抵触情绪，因此刻意模糊整合细则，仅提及 “以集团化为方向、包容多种整合协作模式”，预留协商妥协空间。

一边是政府全力号召扩充本土产能，另一边，日本大型船企常石造船却选择截然不同的扩张路线：远赴海外建厂，依托海外充裕的工程人力资源破解用工难题，最新选址敲定东帝汶。回望日本产业史，航运造船领域企业经营理念屡屡与行政规划相悖，上世纪60年代三光汽船的案例便是典型，当下情景可谓历史重演。

上世纪40年代末，日本政府推行 “计划造船” 国策复兴航运造船：行政部门统筹每年造船总量、给各家船厂分配建造指标，并配套发放财政补贴；既要平衡大型航运公司优先拿船诉求与中小船企生存利益，又要预留充足船坞产能，承接航运上行周期的海外订单。

进入60年代，日本政府依托计划造船推进行业重组，但三光汽船等多家航运企业拒绝入局，坚持自主经营布局。即便企业认同产业振兴大方向，自身商业利益终究和行政目标难以契合，直接导致当年产业政策落地效果大打折扣。

造船产能根基取决于人力、钢材等核心生产要素供给。日本长期性用工荒，正是常石造船出海建厂的核心诱因；造船生产高度依赖钢材，钢价持续上涨背景下，造船业必须和钢铁行业深度绑定合作。2026年3月，日本航运、造船、钢铁、船用设备四大行业首次召开高层联席会议，着手搭建常态化跨产业协作框架。随着经济安全权重持续提升，日本举国造船体系的产业链整合范围，或将从航运造船进一步延伸至上下游所有配套产业。

本造船补贴政策后续能够维持多大扶持力度，很大程度上受制于日美造船产业合作的推进进度。双方搭建的双边造船工作组早在 2026年2月于美国举行首次会晤，可时至当下依旧没有落地细则出台。日本一边需要响应美方造船层面的各类诉求，一边还要坚守 “日本制造” 本土产业方针，二者之间的平衡工作充满考验，日本船厂与主管部门只能持续磋商、动态调整合作方案。

仅仅依靠少数公职人员、业内专家闭门研讨，很难打消普通民众的顾虑，令全社会认可千亿级财政资金投向造船行业的必要性。倘若日本政府决意落地该项产业扶持规划，就必须主动打开公共讨论渠道、广泛吸纳民意，最终凝聚起全社会层面的发展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