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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文?一个女柜员升到副行长,全网嗨了。他们在嗨什么?
南方传媒书院 陈安庆
爽文?你只是消费了一个情绪商品。一个银行高管任命,跟普通网友有什么关系?
荒诞的是:全网都在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流泪,而那个人根本不认识他们。
朱娟的故事被热搜包装成一个“努力就有回报”的完美模板。
媒体给什么,大众就信什么;热搜推什么,大众就哭什么。
没有质疑、没有核实。
只需要一个“80后女柜员逆袭”的标题,就足以让33万人集体高潮。
传播学里有个词叫“魔弹论”——媒体是枪,信息是子弹,受众是靶子。枪一响,靶子就倒。
创业宣传软文可以如法炮制,比如以后可以嫁接“普通人也能加速成功”,把一场银行人事任免,变成了情绪消费品,让他们颅内高潮。
网友消费的不是朱娟,是一个“我也能行”的幻觉。
朱娟成了容器,里面装的是100万个打工人的焦虑、不甘和自欺。
可笑在哪?
99%的人明天继续挤地铁、继续被领导骂、继续在格子间里一眼望到头——但转发朱娟的时候,他们觉得自己也赢了。
这跟看爽文没区别——三分钟高潮,然后继续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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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词索引
替代性满足 · 投射性认同 · 社会比较 · 下行比较的向上投射 · 基本归因错误 · 集体焦虑的叙事化释放 · 代际叙事 · 代际身份认同 · 舆论的镜像分裂 · 议题漂移 · 叙事消费取代事实消费 · 样本偏差 · 幸存者偏差 · 优绩主义的迷思 · 阶层流动性 · 结构性条件 · 情绪商品 · 长期主义 · 认知失调 · 框架效应 · 议程设置 · 选择性接触 · 确认偏误 · 沉默螺旋 · 群体极化 · 情绪感染 · 社会认同理论 · 参照群体 · 相对剥夺感 · 向上比较 · 向下比较 · 自我效能感 · 归因理论 · 自我服务偏差 · 防御性归因 · 习得性无助 · 控制点理论 · 内在控制 · 外在控制 · 社会流动 · 阶层再生产 · 文化资本 · 符号资本 · 场域理论 · 惯习 · 制度化 · 路径依赖 · 制度性信任 · 系统信任 · 情感劳动
8月初,常熟银行一纸公告,让“朱娟”这个名字火了。
80后,女,本科、硕士,经济师,2026年7月履新常熟银行党委委员。
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的起点——二十多年前,昆山农村信用社联合社陆家信用社,综合柜员。点钞、记账、存取款,三尺柜台后面一站就是好几年。
从乡镇柜员到总资产超4200亿的A股上市银行副行长。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
“80后女柜员逆袭成4200亿银行副行长”冲上热搜第一,阅读量33万+。
评论区一片沸腾:“真的挺提气”“现实版励志大剧”“活成了自己的女王”。
《当幸福来敲门》里,克里斯·加德纳从无家可归的推销员变成股票经纪人,在地铁厕所里抱着儿子过夜,第二天照样穿着唯一的西装去面试。
观众哭不是因为他的苦难,是因为他赢了。
朱娟的故事也一样——柜员到副行长,中间隔着的不是运气,是二十多年里每一步都没白走的路。
但问题来了:一个银行高管任命,跟普通网友有什么关系?
燃处不在燃,在众生心里那团火。
三尺柜台二十载,一朝名动万人知。
心理学里有个词,叫“替代性满足”。
弗洛伊德说的——当一个人的欲望在现实中受阻,他就会把这种欲望投射到别人身上,通过别人的成功来满足自己。
你被领导骂了不敢还嘴,看到网上的爽文主角当场怼回去,你爽了。
你升职无望,看到别人从柜员干到副行长,你觉得“努力还是有用的”,你也爽了。
朱娟的故事,本质上是一篇现实版爽文。
起点足够低——柜员,几乎是银行体系的最底层。
终点足够高——4200亿资产的副行长。过程足够长——二十多年,每一步都看得见。
《甄嬛传》里,甄嬛从御前宫女到太后,观众追了76集。大家追的不是宫斗,是一个“底层女人如何翻盘”的叙事模板。
朱娟的简历就是浓缩版的甄嬛传——没有甘露寺修行,但有陆家信用社的柜台;没有滴血验亲,但有年均3.6万公里的企业走访。
网友说“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这话是说给朱娟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替代性满足”的机制在于:你把朱娟当成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她走通了你没走通的路,你就觉得自己也没白走。
这叫“投射性认同”——观众把自己对阶层流动的渴望,投射到朱娟身上,再通过她的成功来完成自我认同。
替身演完了戏,观众流了自己的泪。
他人逆旅即吾梦,替身圆满慰平生。
但“替代性满足”只是表层。更深一层的心理机制叫“社会比较”。
费斯廷格说,人天生就要和别人比。向上比,焦虑;向下比,优越。
而朱娟这种故事提供了一个特殊比较对象——起点比你低,终点比你高。
你比她的起点高(你不是柜员),但她的终点比你高(她是副行长)。
这种比较既不让你焦虑(因为起点比你低),又不让你自卑(因为终点高但你可以归因于“她够努力”)。
完美的比较对象。
网友说“起点低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先认了”——这句话翻译一下:“她的起点比我还低,她都行了,我凭什么不行?”
《阿甘正传》里,阿甘智商75,跑过了整个美国。观众感动不是因为阿甘可怜,是因为一个比你笨的人都能跑完全国,你还有什么借口?朱娟的故事同理——一个柜员都能当副行长,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凭什么抱怨怀才不遇?
这叫“下行比较的向上投射”——用更低起点的人的成功,来安慰自己“我还有希望”。但这里面藏着一个陷阱:你把别人的成功简单归因于“努力”,然后告诉自己“只要努力我也行”。
这叫“基本归因错误”——高估个人努力的作用,低估结构性因素的作用。朱娟能走到今天,努力固然重要,但农信系统“从基层成长”的晋升通道、县域银行的特殊生态、二十年的时间窗口——这些结构性条件,不是每个人都能复制的。
比完了,爽了。然后呢?明天继续挤地铁。
见人登顶我心动,归途仍是打工人。
再往下挖一层——为什么偏偏是“80后女柜员”这个标签引爆了舆论?
“80后”——今年36到46岁,正是职场中最焦虑的一群人。
往上,70后占着高位不放;往下,90后00后带着新技术卷上来。夹在中间,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着,裁员风声紧着。
“女”——职场女性的玻璃天花板,至今没碎干净。
“柜员”——银行体系最底层,重复劳动,一眼望到头。
三个标签叠在一起,就是“最大公约数的焦虑”。
每一个标签都能精准命中一个群体的痛处。
三个标签叠在一起,命中的是几乎所有职场人。
《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被冤入狱十九年,用一把小锤子挖了一条隧道。观众为什么爱看?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关在某个“监狱”里——体制的、职场的、房贷的。
安迪爬出下水道的那一刻,不是安迪在淋雨,是每一个观众在淋雨。
朱娟从柜台走到副行长办公室的那条路,和安迪挖了十九年的隧道,本质上是同一种叙事:被体制困住的人,找到了出口。
这叫“集体焦虑的叙事化释放”——现实中的焦虑无法解决,就通过消费一个“解决了的叙事”来获得暂时的情绪纾解。
焦虑是刚需,爽文是止痛药。药效过了,痛还在。
三标签下千般苦,一人突围万人哭。
还有一种声音,藏在评论区最深处——“80后这一代,总被说赶上了最难的时候”。
“代际叙事”是这轮舆论的隐形发动机。80后是第一代独生子女,赶上了市场经济翻天覆地的变化——小时候听爸妈说“铁饭碗”,长大了只能自己在市场里摸爬滚打。看着别人买房买车,自己连稳定的工作都抓不住。
朱娟的成功,成了80后的代际正名——“我们这代人不是不行,是还没轮到。”
《中国合伙人》里,成东青从农村考进北大,从英语老师做成教育巨头。那部电影之所以让一代人共鸣,是因为它讲的就是60后70后的逆袭。朱娟的故事,是80后版的《中国合伙人》——没有新东方的规模,但有同一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倔强”。
这叫“代际身份认同”——你不是在为朱娟鼓掌,你是在为你们这一代人鼓掌。她赢了,就等于你们赢了。
代的账,一代人自己算。别人算不清,也不让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山,翻过去了才算完。
但舆论场从来不是单声部的。
评论区里还有另一种声音——“复旦硕士干柜员,6000块在上海够活吗?”
质疑分三层。
第一层:合理性质疑。
有人翻出朱娟的履历,发现她从柜员到副行长的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客户经理、信贷经理、业务部经理、支行行长、总行营业部、公司业务部、公司银行总部总裁。
二十多年,十多个岗位,每一步都扎实。
但这恰恰说明:她的逆袭是“可验证的”,不是“可复制的”。
第二层:现实性质疑。
有人算了一笔账:兴业浦发校招月薪一万到一万二,平安远郊网点年薪三四十万但KPI压死人,普通柜员月薪六千到九千。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年终奖一发直接回血”,有人说“看着工资条想哭”。这吵的不是朱娟,是柜员这个职业到底值不值得。
第三层:结构性质疑。
过去银行业高管偏爱空降,朱娟的提拔被视为“基层路径的胜利”。
但有网友反问:“一个朱娟上来了,还有多少个柜员在下面?”
这叫“舆论的镜像分裂”——同一件事,有人看到希望,有人看到绝望。
希望派说“努力就有回报”,绝望派说“一个例外说明不了什么”。
两派说的都是真话,但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盖茨比从穷小子变成巨富,每晚站在码头望着对岸的绿灯。
读者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暴发户的故事,是一个阶层跨越的幻梦——你拼命游到了彼岸,才发现彼岸的人根本不把你当自己人。朱娟的逆袭也一样——她个人跨越了,但柜员这个群体跨越了吗?
镜子里外,各有一张脸。你照见的是哪一张?
一人登顶万人看,镜里镜外各不同。
舆论跑偏了吗?跑了。
热搜标题是“80后女柜员逆袭成4200亿银行副行长”。
但点进去一看,评论区讨论最多的是柜员工资、编制、硕士干柜员亏不亏、行长才40岁更年轻。
这叫“议题漂移”——公众对“朱娟是谁”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柜员这个职业值不值得”“80后还有没有机会”“银行系统公不公平”。
每一个衍生话题,都是公众自身焦虑的投射。
朱娟只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的是每个人的职场困惑。
更深的失焦在于:没人关心常熟银行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银行,朱娟具体做了什么业务,她的副行长任职资格尚待核准。这些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绪。
《等待戈多》里,两个流浪汉等了一辈子,戈多始终没来。但观众关心的不是戈多来不来,是等待本身。朱娟的故事也一样——公众关心的不是朱娟本人,是“逆袭”这个叙事本身。
这叫“叙事消费取代事实消费”——人们消费的不是信息,是情绪。朱娟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提供了一个“努力有用”的证据。
失焦的尽头,是每个人都在照镜子。
众议汹汹皆为己,谁人真识谢家梅。
剥开所有情绪,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
是一场关于“阶层流动性”的社会心理测试。
当现实中的阶层流动越来越难,人们就越需要“逆袭故事”来证明流动还存在。
朱娟的逆袭之所以引爆舆论,不是因为她特别,恰恰是因为她太典型——起点足够低、路径足够清晰、终点足够高。
她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叙事模板:只要你肯努力,阶层就能跨越。
但问题是:这个模板是真的,还是只是“幸存者偏差”?
朱娟确实从柜员做到了副行长。这是事实。
但全国有多少柜员?一百多万。二十多年里从柜员做到副行长的有多少?屈指可数。
用一个成功案例来证明“阶层没有固化”,在统计学上叫“样本偏差”;在社会心理学上叫“幸存者偏差”——你只看到了活下来的那个,没看到死掉的九十九个。
《教父》里有一句话:“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朱娟的命运是逆袭。但更多柜员的命运是——在柜台后面数了一辈子钱,退休时还是个柜员。这不是他们不够努力,是结构性条件不允许。
这件事真正的本质是:公众用一场集体狂欢,掩盖了一个不愿直视的真相——逆袭之所以成为新闻,恰恰因为它不再是常态。
二十年前,从底层爬到高层是“奋斗”;二十年后,从底层爬到高层是“逆袭”。一字之差,折射的是社会心态从“相信秩序”到“渴望突围”的剧烈位移。
本质不是爽,是怕。
怕自己爬不上去,怕孩子也爬不上去。
所以看到一个爬上去了的,拼命鼓掌——仿佛多鼓几下,自己也能上去。
本相如是:万众围观一人登,只因人人皆恐坠。
逆袭成新闻,方知路已贫。
问
最后说三句。
第一,爽文可以看,但不能当饭吃。
朱娟的成功是真实的,但“努力就能成功”这个公式是不完整的。她赶上了农信系统改革的窗口期,赶上了县域银行快速扩张的红利期,赶上了常熟银行“从基层提拔”的人才策略。
这些结构性条件,比“努力”更重要。
把逆袭简单归因于个人努力,是一种“优绩主义的迷思”——它让成功者觉得“我配得上”,让失败者觉得“我不够努力”。
第二,围观逆袭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围观的姿势。
如果你看完朱娟的故事,只收获了三分钟的“提气”,然后继续躺平——那你只是消费了一个情绪商品。
如果你能从她的路径里看到“基层经验的价值”“长期主义的回报”“专业深耕的意义”——那这场围观才算值了。
第三,一个朱娟上来了,还有无数个柜员在下面。
公众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逆袭故事,是更少的逆袭必要——当从柜员到副行长的路不再需要“二十多年”“年均3.6万公里”“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才能走通,当体制本身就提供了足够的上升通道——那时候,“逆袭”才不再是新闻。
《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从揽工汉变成煤矿工人,没有逆袭成省长。但路遥照样把他写成了英雄。因为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跨越阶层,是在每一个阶层里都活出人的样子。
朱娟值得尊敬。但那些在柜台后面数了一辈子钱、没有成为副行长的柜员,同样值得尊敬。
爽文有尽,人生无穷。看完了别人的逆袭,别忘了走自己的路。
爽文终有尽时,人生各自成诗。
南方传媒书院 陈安庆 8月6日 长沙 国内知名媒体人
— Chen Anqing, Southern Media Academy
(中国顶级媒体采编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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