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上联“洞中泉水流不尽”，女子巧对下联，意境绝妙，堪称流传千古的绝对佳联之作

引言

清代乾隆年间，江南一座寺院里，流传着皇帝与民间女子以泉水对联的故事。传说中，乾隆见山洞清泉不断，随口吟出“洞中泉水流不尽”，一名女子略作思索，答出“山间明月照无边”。这副对联后来被不断传抄，故事也越讲越生动。不过，若把它当作确凿史实，便容易把民间传说与清宫档案混为一谈。真正值得琢磨的，恰恰是这副联语为何能流传，以及它折射出的清代社会、文人趣味和民间智慧。

01

这则故事最早被说成发生在乾隆南巡途中。

传说乾隆皇帝经过江南，随行人员众多，地方官员早早准备接驾。江南水网密布，寺观、园林、书院遍地，文人墨客又喜欢在亭台、桥边、泉旁题字留联。皇帝每到一处，往往会被地方官引向名胜，听取当地掌故，也会即兴作诗题字。

有一天，乾隆来到一处山寺。

寺院背山临水，后山有一眼泉水，从岩缝中涌出，沿着石壁缓缓流下。泉水不算壮阔，却十分稳定，春夏秋冬都没有干涸。乾隆看了一会儿，便指着山洞说道：“洞中泉水流不尽。”

这句话不长，却有明显的对联意味。

“洞中”是地点，“泉水”是景物，“流不尽”写动态和状态。句子读起来顺口，画面也清楚，既像随口吟诵，又保留了宫廷文人惯有的典雅。身边的官员听见后，当然不敢贸然接话，唯恐对得不工整，反而惹出笑话。

传说中，寺院里有一名女子正在取水。

她没有像官员那样低头沉默，而是看了一眼山外的月色，回答道：“山间明月照无边。”

乾隆问：“这是你自己想的吗？”

女子答：“泉水有尽时，明月无边处，都是眼前所见。”

这几句对话未必真的发生过，却把故事的核心交代得很明白：皇帝出的上联写泉，女子答出的下联写月；上联落在山洞之内，下联推向山间之外；一处是流水，一处是月光；一边有声音，一边近于无声。

从对仗角度看，“洞中”对“山间”，“泉水”对“明月”，“流不尽”对“照无边”，词性大体相合，意境也能接得住。尤其是“不尽”和“无边”，都带有延展之意，使一副短联不止停留在眼前景色上。

不过，“流不尽”和“照无边”并不是十分严格的工对。

“流”是动作，“照”也是动作；“不尽”与“无边”一写持续，一写范围。严格的楹联家可能会挑出细节，但民间联语并不总以格律精密为第一标准。它能不能让人记住，往往还要看是否自然、是否有画面、是否容易出口。

这副联语恰好具备这些特点。

02

问题在于，乾隆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那个女子又是谁。

清代乾隆皇帝六次南巡，分别在乾隆十六年、二十二年、二十七年、三十年、四十五年和四十九年，也就是1751年至1784年之间。南巡路线涉及京杭运河沿线和江南多个地方，扬州、镇江、常州、苏州、杭州等地都曾留下相关行宫、御制诗和地方记载。

乾隆南巡喜欢题诗、赋诗，这一点有大量文献可以证明。

他沿途留下的御制诗数量很多，地方志、宫廷档案和寺观碑刻中，也常见“御制”字样。正因如此，后人很容易把一则地方传说安排到乾隆南巡的背景中，给故事增加几分真实感。

但在现存的《清高宗实录》、南巡档案和乾隆御制诗文中，尚难找到“洞中泉水流不尽”这一联语与某位女子当面对答的可靠记载。故事中的寺院名称、女子身份、具体日期，也没有统一说法。有的版本说发生在寺庙，有的说发生在园林，还有版本把女子说成村姑、尼姑或船家女。

版本越多，反而越说明它带有民间传说性质。

历史写作最怕把“传说中”三个字省略掉。省略之后，一段原本用来表现机智的故事，就被包装成了皇帝微服出行的确切事件。读者听起来觉得精彩，事实却经不起核对。

乾隆南巡确实有微服出行的传闻，但“微服私访”在后来的戏曲、小说和民间讲述中被大量加工。清代皇帝出行并非普通人上街，随行护卫、官员、仪仗和供给都有严格安排。即便皇帝换了便装，也不等于能够毫无痕迹地混在人群中。

地方官更不会完全不知情。

南巡所到之处，往往提前整修河道、筹备粮草、安排舟船。沿途百姓能否靠近，寺院是否接驾，地方官如何布置，都属于复杂的行政事务。一个皇帝在山寺中随意遇到女子，并当场对联的情节，文学上顺畅，制度层面却未必合理。

这并不意味着故事毫无价值。

民间故事本来就不等同于公文。它常常借助皇帝、名士、才女这些人物，表现普通人对聪明才智的认可。皇帝代表权威，女子代表民间；当女子能够接住上联，甚至在意境上另开一层，听故事的人自然会觉得痛快。

有意思的是，许多类似故事都采用这种结构。

出题者身份越高，答题者身份越低，故事的反差越强。书生对官员，农夫对县令，卖茶女对皇帝，都是民间叙事中常见的安排。它未必是在记录一场真实对话，却把一种朴素的判断放了进去：身份可以决定声音大小，却不一定决定才智高低。

03

把这副联语放回清代社会，还能看到科举文化的深刻影响。

清代读书人数量庞大，科举虽然是少数人进入仕途的道路，却把对偶、声律、用典和文章训练带到了乡村、集镇和普通家庭。私塾里的蒙童要读《千字文》《三字经》，稍有基础后便接触诗词和对句。过年写春联，婚嫁写喜联，寺庙修建写门联，几乎每个重要场合都能看到文字的使用。

会不会对联，常常成为衡量一个人是否“有文化”的直观方式。

当然，民间文化并不只有男子参与。清代女子受教育机会有限，但闺阁读书、家庭教习、女诗人和女书法家并不少见。徐灿、顾太清等人都有诗词作品传世，清代女性文学也形成了相当规模。传说里的女子未必有明确原型，却并非完全脱离时代土壤。

她能够答联，听众并不会觉得毫无根据。

江南经济发达，城镇商业繁荣，盐商、士绅、书院和寺院之间往来频繁。杭州、苏州、扬州一带，茶楼酒肆、游船画舫、园林寺观都可能成为文人谈诗论联的地方。民间女子即便没有正式读书经历，也可能从家庭、戏曲、歌谣和日常交往中接触大量成语与联语。

“山间明月照无边”之所以容易被接受，也有语言上的原因。

上联从洞中泉水写起，视线集中于一处；下联把视野拉到山间月色，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泉水由石洞流出，声音可以听见；月光铺在山林之间，无法用手触摸，却能覆盖大片地方。两句一动一静，相互映照，构成了完整景象。

若只从工整程度看，这副下联并非无可挑剔。

“泉水”是具体物象，“明月”同样是自然物象；“洞中”与“山间”都是方位组合；“流不尽”与“照无边”在意思上相近，却没有刻意堆砌典故。它的长处不在奇险，而在平易。普通人听一遍便能记住，转述时也不容易出错，这正是民间联语能够流传的重要条件。

有时，太过精巧的对联反而难以传开。

典故太深，读者需要查书；格律太细，口头讲述容易变形；词藻太密，景色反而不见。短短十个字，能让人看见泉水、山洞和月光，已经完成了联语最基本的任务。

04

这类故事还暗含一个问题：皇帝为什么要出联。

在传统政治文化中，皇帝既是最高权力者，也是文化秩序的象征。尤其是清代康熙、乾隆时期，宫廷重视儒学、书法、诗文，皇帝常通过题字、作诗、赐匾来展示自身的文化修养。地方官员接待皇帝时，不只要安排饮食住行，还要准备名胜、碑刻和文人典故。

一句即兴上联，往往不只是游戏。

它可以显示皇帝的雅趣，也能考察臣下的反应。若官员答得太快，显得轻浮；答得太慢，又可能被视为才学不足。于是，许多传说便把“皇帝出题、百姓应答”写成一场轻巧的较量，让权力暂时退到一边，文字成为唯一的评判标准。

传说中的女子并没有急着奉承。

她没有说“陛下圣明”，也没有重复上联的意思，而是顺着泉水的画面，把月色引进来。这样的回答，在故事里显得格外利落。乾隆若问：“为何用明月？”女子可以答：“泉水从洞中来，月光从山间落，都是山中不断的景致。”

这类对话要控制分寸。

“皇帝问：‘你可知对联讲究什么？’”

“女子答：‘字要相对，景要相连，听着还得顺口。’”

“皇帝又问：‘若不工整呢？’”

“女子答：‘能把眼前的景说清，也不算白答。’”

这些话更像后人加工后的文学表达，并非史料原句，却符合传统对联故事的叙事规律。真正的历史材料通常不会保留如此完整、如此漂亮的现场对白。越是简短有力、层层推进的对话，越需要对其出处保持谨慎。

乾隆本人也不是传说中只凭灵感作诗的闲游皇帝。

他的诗文数量极多，许多作品质量平平，后世评价也颇为复杂。不能因为他写诗多，就把所有名胜中的题联都归到他名下。相反，越是流行的“乾隆题字”“乾隆对联”，越应该查明是否有御碑、宫档、地方志或可靠文集可以佐证。

遗憾的是，这副联语目前更适合被称为民间传说中的佳对，而不是乾隆确证无疑的御制联。

这一区分很重要。承认传说的文学价值，不等于替它补造史实；指出史料不足，也不等于否定它在文化传播中的意义。

05

从联语本身看，它还体现了中国传统审美里一种常见的“以小见大”。

一眼泉水，本来只是山中细景。上联却用了“流不尽”，把短暂的眼前之景写出了持续感。月光同样没有固定形状，女子用“照无边”来回应，使有限空间与无限想象发生联系。

这种写法并不复杂。

没有生僻典故，也没有艰深议论。它依靠的是空间变化：从洞中到山间，从泉水到明月，从听觉到视觉，从局部到开阔。读者不需要知道乾隆南巡，也不需要了解清代宫廷，单凭两句文字，就能理解画面的转换。

对联的妙处，有时就在于“不说破”。

若下联直接写“山间泉水声声响”，虽然意思相近，却只是重复上联。换成明月，景物发生变化，意境也随之扩展。泉水在地下、石间、洞中流动，月光则从高处照来；一上一下，一明一暗，彼此之间有了层次。

民间讲述者看重的，正是这种听得懂的巧妙。

故事流传过程中，人物身份可能改变，地点可能移动，甚至对白也会增删，但联语本身相对稳定。因为它不依赖复杂背景，脱离故事后仍能单独成立。哪怕不知道出联者是谁，也能把它当作一副描写山水的对联来读。

这也是它被称为“千古绝对”的原因之一。

“绝对”在这里更多是赞叹，不是严格的格律鉴定。真正的楹联评价还要看平仄、词性、结构和意境，不能只凭故事中的皇帝点头来定高下。把民间赞语当成文学结论，容易把阅读兴趣误作学术判断。

清代楹联文化本就十分兴盛。

梁章钜所著《楹联丛话》记录了许多联语掌故，涉及园林、寺观、官署、书院和文人交游。书中既有可考的题联，也有传闻性质的故事。它提醒后人，楹联从来不是只挂在门上的装饰，背后还连着社会交往、身份表达和地方记忆。

06

如果把故事中的皇帝、女子和寺院都当成确定史实，细节便会越查越模糊；若把它看成一则在清代文化背景上生长出来的联语传说，许多地方反而能够解释得通。

乾隆南巡提供了真实的时代背景，江南寺院和园林提供了合适的场景，科举文化与楹联风气提供了传播土壤，民间对于“才智不分贵贱”的期待，则赋予故事持久的吸引力。

至于女子的真实姓名，现有流传版本没有统一答案。

她究竟是寺院中的人，还是附近村镇的女子，无法仅凭后来的故事确定。故事需要一个具体人物，于是“女子”便成了最方便的身份。她既不显赫，也不掌握权力，只凭一句答联获得注意，这种安排本身就是民间叙事的重点。

皇帝也未必真的在那一天停在泉边。

但“洞中泉水流不尽”确实抓住了中国山水审美中的一个细节：不追求大江大河的壮观，而是在石洞、泉眼和月色中寻找天地的连续感。下联把这种连续感推得更远，令一副小小的联语拥有了完整的空间结构。

从这个角度说，故事真正留下来的不是皇帝的传奇身份，也不是女子的神秘来历，而是文字之间那次简洁的照应。

泉水从洞中流出，明月向山间铺开。两句没有争抢，也没有重复。一个写水不断，一个写光无边，既各自成景，又互相补足。

清代文献没有为这场对答提供足够证据，便不能把它写成乾隆亲历的历史事实。作为民间传说，它仍然可以被保存；作为对联，它也值得从结构、语义和审美上细读。历史的边界要守住，文字的趣味也不必因此消失。

参考文献

《清高宗实录》

《清史稿·高宗本纪》

《乾隆帝南巡史料》

《清代楹联文化史》

《楹联丛话》

《清代女性文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