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降级”与阿根廷外交关系，两大拉美国家为何渐行渐远？

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阿根廷总统米莱对巴西总统卢拉的屡次人身攻击，引发两国近年来罕见的外交危机。

据新华社报道，巴西政府4日决定，不会派遣此前召回的驻阿根廷大使儒利奥·比特利返回阿根廷，并将巴西与阿根廷的外交关系降为代办级。

巴西消息人士指出，米莱在最近几次采访中的言论是卢拉政府做出这一决定的关键因素。他们特别强调，米莱在3日接受电视采访时不仅再次称卢拉为“小偷”和“腐败分子”，而且重复了四遍这些词语。

有分析认为，鉴于阿根廷和巴西过去40年来建立的紧密联系，此次外交冲突可谓“史无前例”。考虑到米莱是特朗普政府在拉美地区的坚定盟友，而卢拉政府倡导多边主义并持对华友好立场，两国的外交僵局也被视为地缘政治博弈的体现。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莫妮卡·德·博勒撰文指出，此次矛盾爆发威胁到两国与欧洲自由贸易联盟（EFTA）的关键贸易协定谈判。此外，阿根廷还依赖其最大贸易伙伴巴西，关系受损将直接威胁阿根廷获取出口收入的能力，进而可能导致其无法如期偿还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高达数百亿美元的未偿贷款本金。

图为巴西总统卢拉和阿根廷总统米莱（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两大拉美国家为何关系恶化

新华社报道称，巴西右翼政党自由党7月25日在该国东南部城市圣保罗举行全国大会，正式推举巴西前总统博索纳罗之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下称小博索纳罗）为该党总统候选人。米莱应邀出席并在致辞中强烈批评卢拉，抗议巴西联邦最高法院法官亚历山大·德莫赖斯阻止其探望服刑中的博索纳罗。

虽然米莱在全国大会上没有直接提及卢拉的名字，但频繁采用“窃贼”和“罪犯”这类词汇。外界普遍认为，米莱暗指的是卢拉被撤销的腐败罪名以及2022年成功竞选总统的经历。

米莱是小博索纳罗的政治盟友。2022年老博索纳罗败选后为继续掌权而策划政变，后被判处27年以上监禁。因被禁止参选，他已支持儿子小博索纳罗作为自由党总统候选人，将在今年10月的巴西总统大选中与卢拉对决。

在米莱发表上述言论仅一天后，巴西政府召回了驻阿根廷大使儒利奥·比特利。外界普遍认为，第三次担任驻阿根廷大使的比特利处事沉稳，拥有处理外交事务的丰富经验。巴西媒体报道称，巴西政府已告知阿根廷驻巴西大使，巴西驻阿根廷大使馆将由临时代办负责日常工作，要求米莱停止发表针对巴西政府的侮辱性言论，否则不会派大使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

巴西外长毛罗·维埃拉批评米莱的态度“极其严重且不可接受”，巴西经济部长达里奥·杜里甘抨击米莱为“小丑”。然而，西班牙《国家报》报道称，巴西政府对杜里甘的表态并不满意，而是给出了“尽快翻篇”的既定方针，要求其他政府官员不要火上浇油。

左翼庇隆主义者、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省长阿克塞尔·基西洛夫被视为明年阿根廷大选的潜在候选人，他在社交平台X发文称，已经联系维埃拉“转达米莱并不代表阿根廷人民”的立场，强调“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角度，我们坚持阿根廷尊重其姊妹国家，并致力于区域一体化”。

阿根廷总统米莱

关系恶化迹象早有显现

实际上，卢拉和米莱之间的紧张关系始于2023年阿根廷大选期间。当时，米莱将卢拉称为“腐败的共产主义者”，而卢拉则呼吁投票给米莱的对手塞尔吉奥·马萨，后者隶属于左翼庇隆主义阵营。当选总统后，米莱邀请老博索纳罗出席其就职仪式，卢拉则没有参加典礼，仅派外长出席。

数月后，米莱首次出访巴西，却并未与卢拉会面，而是参加了由极右翼阵营举办的集会并再次批评卢拉。尽管卢拉和米莱在G20或南方共同市场等多边论坛上曾同框出现，但每次都仅是短暂握手或礼节性合影，米莱甚至缺席某些地区论坛，避免与卢拉碰面。

西班牙《国家报》7月28日报道称，卢拉和米莱在意识形态和经济层面的分歧不胜枚举，在南方共同市场的矛盾尤为突出。两国作为该区域组织两大支柱，发展路线却背道而驰：卢拉主张做强南方共同市场，唯有如此南美才能在国际拥有话语权；米莱则认为该机制枷锁重重，束缚各国自由贸易谈判。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指出，米莱介入巴西政治的动机似乎出于双重考量：一方面，小博索纳罗在传统中右翼内部面临强烈阻力，米莱试图借助好斗言论为他的竞选带来活力。另一方面，在寻求明年连任的背景下，米莱极力希望将自己塑造为具有地缘政治影响力的角色。

哥伦比亚新格拉纳达军事大学国际关系教授塞萨尔·尼尼奥认为，米莱的举动符合其政治本能。“巴西是一个战略舞台。米莱在小博索纳罗身上看到了一个可以抓住南美右转趋势的继承人。他（米莱）的本意不是想帮助小博索纳罗争取中间派选民，而是强调尽管老博索纳罗深陷法律争议，但博索纳罗主义依然存在。”他表示。

巴西总统卢拉

关系受损或危及阿根廷经济

阿根廷2026年下半年及未来数年需向IMF偿还高额债务，能否实现这一目标，取决于其贸易关系的稳健性。自1991年以来，巴西一直是阿根廷最大的贸易伙伴。

博勒指出，巴西从阿根廷进口的商品与世界其他国家从阿根廷进口的商品并不相同。阿根廷约38%的工业制成品出口和约69%的资本货物出口销往巴西，而过去十年，汽车产业约占双边贸易额的40%。巴西还是阿根廷第四大外国直接投资来源国，并且在2023年是阿根廷六个省份的主要贸易伙伴。如果两国关系受损，阿根廷可能难以履行其对基金组织的债务。

此外，南方共同市场正在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谈判，这意味着如果阿根廷和巴西不能保持一致，其与加拿大、日本和韩国的谈判就无法推进。而欧盟和欧洲自由贸易联盟协议的批准程序也仍未完成。

此外，阿根廷与美国2月5日签署的互惠贸易协定正受到巴西的质疑，巴西指责该协定超出了南方共同市场规则的允许范围。博勒认为，阿根廷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的努力也可能面临同样的阻碍。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