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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周,你至于吗?就那十万块钱,你追到我公司来,你让我在同事面前怎么做人?”赵鹏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攥着刚开完会的文件夹,西装袖口蹭着一小块咖啡渍,身后的玻璃幕墙映出他涨红的脸。走廊上两个女职员抱着文件假装路过,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刺得我耳膜发紧。我看着他的眼睛,把手机屏幕按亮,聊天记录从去年三月一路滚到今年七月,绿色的气泡全是我的转账记录,白色的气泡全是他“下周一定”“兄弟信我”“最后三天”的承诺,一条都没兑现过。我把手机递过去:“赵鹏,你在我面前做人的时候,想过这十万块是我妈住院的救命钱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往下瞟了一秒,又迅速抬起来,声音压低了,带了点乞求:“老周,咱们进去说,进去说行不行?你在这儿闹,我真的很没面子。”
我没动。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开了,走出来三个穿工装的男人,领头那个脖子上挂着工牌,扫了我一眼,又扫了赵鹏一眼,赵鹏的嘴角抽了一下,挤出一个笑:“王经理,没事没事,我朋友,聊点私事。”那王经理点了下头,带着人拐进了隔壁的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赵鹏的肩膀塌下去半寸。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指节发白:“周明远,你是不是非要搞死我?我今年刚升的部门主管,你在这儿闹一出,我以后怎么带团队?”
我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我的手指在抖,抖得控制不住。不是害怕,是憋了七个月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从胃里一路往上顶,烧得嗓子眼发干。我说:“你跟我说‘最后三天’说了十七次,赵鹏,你数过没有?我老婆上个月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医生说再拖可能要手术,我连三千块的检查费都凑不齐,你在这儿跟我谈面子?”
赵鹏的脸白了。他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手指抠着文件夹的边缘,把那层塑料皮抠出两道白印子。会议室里空荡荡的,长桌上散着几份没收拾的报表,空调开得特别低,吹得我后脖颈一阵阵发凉,但额头上全是汗。我盯着他,等着他说话,等着他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拍着胸脯说“再给我一周”,然后我他妈又会心软,又会点头,又会回去跟老婆说“再等等”。
但这次我没打算等。
我把手机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三天前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赵鹏,周一我去你公司找你。”他没回。我昨天去银行打了流水,账户余额一百四十二块三毛,连给女儿报个暑假班的钱都不够,她班主任上周在家长群里发了通知,说四年级是分水岭,建议报个奥数集训营,两千八,我看了那条消息三遍,最后回了一句“老师我们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怎么从一百四十二块三毛里变出两千八?
赵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周,我手头真的紧,上个月我老婆换车,你知道的,女人嘛,非要那个什么新能源,我……”
“你老婆换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忽然安静了,那两个女职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你老婆换车用的是你的钱,你借我的是我的钱,这两件事能混在一起说吗?赵鹏,你去年跟我借钱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爸心脏搭桥,急用,我当天从理财里取出来打给你,连利息都没要。结果你爸上个月在朋友圈发了去三亚的照片,戴着墨镜在沙滩上比耶,我看得清清楚楚。”
赵鹏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站直了身子,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像是想摆出一个镇定的姿态,但他的手在裤兜里动来动去,把布料撑出一个不停变形的鼓包。他说:“那是我爸自己攒的钱,我哪管得了他……”
“你管不了你爸,那你管得了你自己吗?”我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眼袋很重,嘴角往下撇着,像老了十岁。“我问你最后一遍,今天能不能还?能还,咱俩还是朋友,从今往后我不提这事。不能还,我走出这个门就去法院立案,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每一笔还款承诺,我全部公证了。”
赵鹏笑了。那种笑我见过,七个月前他第一次跟我借钱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嘴角往上一扯,眼睛里带着点“你拿我没办法”的痞气,下巴微微抬着,像是笃定我下不了狠心。他说:“周明远,你别吓我,法院?你告我?咱俩十几年的交情,就值十万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身后传来赵鹏的声音,带了一点慌:“哎,老周,老周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午高峰,车流堵得像一条僵死的蛇,阳光从玻璃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疼得发酸。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二十三往下跳,十八,十七,十六。
赵鹏追上来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响,他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喘着气说:“行,我还,我还行不行?你今天就要?”
我转过身。他站在走廊中间,文件夹歪着,领带松了半截,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害怕,嘴角还扯着那个笑,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
我说:“今天就要。你现在转账,我现在走人。”
赵鹏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又把手机翻过去看了两眼。他抬起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老周,我余额宝里就两万多,剩下的我让会计走公司账行不行?下午就能到……”
“不行。”我说,“你的工资卡,你的存款,你老婆的卡,你爸妈的卡,你随便从哪里凑,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十万块一分不少地到我账上。十二点零一分,我就去法院。”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外卖小哥,手里拎着四五份打包盒,冲我笑了一下:“哥,上还是下?”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你先下。”
外卖小哥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股饭菜味,混着走廊里的空调凉气,钻进鼻子里,我突然想起来我早上没吃饭,胃里空荡荡地绞了一下。赵鹏站在原地没动,手机举在耳边,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你先别管了,把那张卡里的钱转给我,马上。”
我靠在电梯门边,看着他把电话挂了,又开始低头戳手机。走廊那头传来开门声,王经理探出半个身子:“赵鹏,客户那边的方案你改完了没?”
赵鹏猛地抬头,脸上挤出那个熟悉的、业务娴熟的笑:“王经理,马上,我五分钟就弄完。”等王经理缩回去,门关上,他脸上的笑瞬间垮了,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糊在脸上还往下淌水。他抬头看我,手机屏幕对着我,亮着的页面上是转账界面,金额那一栏打了十万,收款人是我名字,备注栏空着。
“转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掏出手机,叮一声,到账短信弹出来,中国银行,尾号3782,收入100,000.00元,余额100,142.30。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屏幕上端的通知栏又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老婆发的:“中午回来吃饭吗?我买了点排骨,炖汤。”
我没回。把手机锁屏,抬头看着赵鹏。他已经把手机收回兜里,文件夹重新夹在腋下,站姿调整了一下,肩膀往后掰了掰,像是在把自己重新拼回那个“部门主管赵鹏”的壳子里。他清了清嗓子,说:“行了吧?钱给你了,咱俩两清了。”
我点了点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赵鹏转身往会议室走,背影挺得笔直,右手抬起来整理领带,动作一气呵成,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梯往下沉。金属壁上倒映出我的脸,眼袋下垂,嘴角抿成一条线,下巴上冒了几颗没刮干净的胡茬。我伸手摸了摸右眼皮,肿着,昨天哭过,老婆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两个小时,抽烟抽到舌头麻了,最后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我十三岁就认识的朋友,能把我逼到这一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老婆的消息:“你手机关机了?我打你电话没通。”紧接着又来一条:“没事,排骨我冻起来了,你回来再炖。”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三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保安坐在前台后面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着,一个女声在喊“家人们上链接”。我走出旋转门,阳光猛地盖下来,热浪扑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在路边站了两分钟,最后给老婆回了一条:“好,我回来。”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根本不知道回去怎么跟她说这十万块的事,是说“要回来了”,还是说“跟他断绝关系了”,还是什么都不说,把排骨炖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假装这个月没交过房租,没欠过水电费,女儿没在家长群里被班主任@过。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兄弟,脸色不太好啊,中暑了?”
我说:“没事。”
车子汇进午高峰的车流里,一寸一寸往前挪。我靠在座椅上,后脑勺顶着靠枕,车窗外的写字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阳光从楼缝间漏下来,在玻璃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带。我把手机又掏出来,翻到相册,划到去年三月那张截图——我给赵鹏转第一笔钱的时候,备注写的是“兄弟挺住”。
现在看着那四个字,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司机又说话了:“到了,三十五块八。”
我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我家楼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水泥底子,楼下那棵槐树的树冠遮了半边阳光,几个老头蹲在树底下下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啪啪响。我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纱窗半开着,空调外机嗡嗡转着,老婆应该在厨房里洗排骨。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往单元门走。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余额变动提醒:您尾号3782账户消费支出50,000.00元,余额50,142.30元。
我没花这笔钱。
我的脚步钉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槐树上的蝉突然扯着嗓子叫起来,震得耳膜嗡嗡响。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然后把通话记录划到最上面,拨了赵鹏的电话。
嘟——嘟——嘟——
第三声,接通了。
“老周?”他的声音听着有点远,像是在走动,背景音里有鼠标点击的嗒嗒声,“怎么了?钱收到了吧?”
我说:“赵鹏,我刚才收到了五万块的消费支出短信,我的卡在你手上,是不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鼠标声停了。
然后赵鹏说:“哦,那个啊,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之前用你的卡绑了个自动扣款,每个月还车贷的,今天刚好扣款日。你放心,下个月我就解绑。”
我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槐树叶子被风吹着,抖出一片细碎的光点落在脚面上。单元门里传来邻居下楼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敲着楼梯,离我越来越近。
我说:“赵鹏,你再说一遍,你拿我的卡绑了什么东西?”
第2章
我冲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五层楼,平时走三分钟,那天我好像走了十分钟,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心脏撞得肋骨发疼。我推开家门,老婆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咋了?脸白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她用蜡笔画的一家三口,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爸爸你看,美术课老师说我画得好,让我参加比赛!”
我低头看着她,小小的脑袋仰着,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沾着一丁点儿蜡笔的蓝色碎屑。我想蹲下去抱她,但膝盖弯到一半就开始抖,最后只能扶着鞋柜站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乖,爸爸等会儿看。”
老婆把围裙解了扔在沙发上,走到我面前,伸手探我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手怎么这么凉?”
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没控制住,她“嘶”了一声。我松开手,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老婆,赵鹏那笔钱……”
“要回来了?”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迅速被别的什么情绪替代了,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去找他了?你不是说不去吗?不是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我把手机举起来,黑屏的,没电了。“他转了十万,但是……他用我的卡绑了个自动扣款,扣了五万走。”
老婆的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指尖捏着一片没择完的菜叶子,捏得很紧,菜汁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根头发丝落在玻璃上,“他绑了你的卡?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去年他有一次说手机没电了,借我的卡绑个临时支付,我那时候在开车,没多想就让他绑了。”我靠着鞋柜滑下去,后背贴着那面掉漆的墙,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他说绑完就解,我后来忘了这回事。”
老婆没说话。她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哗一声被拧开,水声很大,冲了得有一分钟。然后水声停了,她端着那个洗了一半的搪瓷盆走出来,盆沿上还在滴水,她把盆搁在茶几上,盆里的水晃了两下,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八年的吸顶灯。
“周明远,”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你去年三月借他第一笔钱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说不要借。”
“我说的是,”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擦得很用力,“不要借给一个连自己工资都管不住的人。你当时怎么回我的?你说赵鹏是你兄弟,十几年的兄弟,他爸生病了你能不帮?”
我低下头。脚边是女儿的蜡笔画,被风从茶几上吹下来,落在地砖上,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太阳画得特别大,占了整张纸的一半。
“他爸没生病。”我说,“他爸去了三亚。”
老婆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我知道。他爸发朋友圈那天我就看见了,我没跟你说,我知道你看了会难受。”
我抬起头。老婆站在茶几对面,围裙前面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水还是汗,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从嫁给我那天起就很少哭,家里水管爆了是她找的修理工,女儿发烧是她半夜抱着去的医院,我妈住院那回她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熬了半个月没跟我抱怨过一个字。
“周明远,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她弯腰把那张蜡笔画捡起来,用围裙边角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平平整整地放在茶几正中间。“我忍你很久了。你借给赵鹏第一笔钱的时候我忍了,第二笔的时候我也忍了,你瞒着我借第四笔、第五笔的时候,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咱俩的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
我喉咙发紧,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对不起不值钱,我欠她太多了,从结婚到现在,我没让她过过一天不用操心的日子。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我腿边,仰着头看我和她妈妈,手里还攥着那支蜡笔,蓝颜色的,笔杆上沾着她的牙印。“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老婆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眼睛看着我:“没吵架,妈妈跟爸爸说事情呢。你去屋里把蜡笔收好,一会儿吃饭。”
女儿“哦”了一声,跑回屋里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茶几上搪瓷盆里水晃动的声响。老婆站起来,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下,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发现她的腰比以前弯了一些,站直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脊柱弯了。
“我打电话给银行。”我说。
“打。”她说,“你现在就打,开免提。”
我找出充电器插上手机,等了五分钟开了机,拨了银行客服。电话接通,一个女声报了工号,我把情况说了——我的储蓄卡被绑了第三方自动扣款,今天刚被扣了五万,我之前不知情。客服让我报了身份证号和卡号,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然后她说:“先生,这笔扣款是您本人通过手机银行授权开通的,开通时间是去年4月7日,我们这边显示绑定的扣款账户是一个车贷还款协议,收款方是鹏程汽车金融服务有限公司。”
“那是赵鹏的车。”我说,“他拿我卡绑的,不是我本人意愿。”
客服顿了一下:“先生,如果是非本人意愿的绑定,您需要先报警,凭报案回执来银行申请争议处理,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给您答复。”
我挂了电话。老婆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指甲掐进自己胳膊的肉里,掐出四个弯月形的白印子。“报警?”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好像在嚼一块硬糖,“你报吗?”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蜡笔画。太阳是黄色的,画得很大,光芒向四周伸展,触到了画纸的每一个角落,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就站在太阳底下,影子画得很短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女儿画的是她自己,是我,是妈妈,是我们一家三口站在一起的样子。画这幅画的时候她一定很开心,蜡笔涂得很用力,颜色铺得满满的,没有留一点空白。
我说:“报。”
老婆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微的,像冬天里站在风口的人。
“周明远,”她说,“你报完警之后呢?赵鹏要是把剩下的五万也转走呢?要是他翻脸不认账呢?你跟他十几年的交情,以后就彻底没了。”
我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窗外射进来的光线勾出一道轮廓,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我结婚那天就发现了,她穿白纱的时候那颗痣被粉底盖了,晚上卸完妆又露出来,我亲过那颗痣很多次。
“没了就没了吧。”我说,“这十几年的交情,从去年三月开始就只剩个壳了。我今天去找他的时候,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跟我嬉皮笑脸,说我‘至于吗’,说‘咱俩十几年的交情就值十万块’。我当时就在想,是十万块的问题吗?是他压根没把我的命当命。”
老婆没说话。她伸出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手掌干燥而温热,指甲掐过我胳膊的地方留着红印子,还没消。
手机响了。赵鹏的电话。
我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接听,开了免提。赵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老周,你刚才打电话给银行了?客服是不是跟你说要报警?你别听她的,那都是吓唬人的话术,我跟你说,那五万块我下个月肯定还你,双倍还,行不行?你别把事情搞大了。”
老婆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指。我看着茶几上那张蜡笔画,太阳的光线伸到画纸边沿,断在那里,像被裁掉了一截。
我说:“赵鹏,你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把绑定的自动扣款给我解了,把扣掉的钱转回来。三点零一分,我进派出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鹏的声音变了,低下来,沉下来,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慢抽出刀鞘:“周明远,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告我?你去派出所说我借你钱?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五万是我扣的?那卡是你自己绑的,操作记录都是你的手机号,你告到天上去也是你自愿的!”
老婆的手指掐进了我的虎口。疼,但我没抽手。
我说:“那咱们就试试。”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屏幕贴着那张蜡笔画的太阳,刚好把那个最大的黄色圆球盖住了。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旧家电——旧手机——回收换钱”,拖长了尾音,在午后的闷热里一遍一遍碾过去。
女儿推开房门走出来,手里举着一个蜡笔盒,盖子盖不上,几支笔从缝隙里掉出来,滚到了茶几底下。“爸爸,我的蜡笔少了两个颜色,绿色的找不到了,还有咖啡色的也没有了。”
老婆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过去,弯腰帮女儿捡笔:“妈妈下午带你去买新的。”
女儿仰起头:“那爸爸去不去?”
我站起来,裤腿上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我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那颗圆圆的、扎着两根小辫子的脑袋,辫梢上拴着两个粉色的皮筋,皮筋上坠着小草莓的装饰,是她上周在夜市上自己挑的,两块钱一对。
我说:“爸爸下午有点事,办完就回来,回来陪你去买蜡笔。”
女儿咧嘴笑了,露出换牙期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我要买二十四色的,不要十二色的!”
我说:“好,二十四色的。”
老婆抱着女儿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口型是三个字。我没看清,可能是“小心点”,也可能是“早点回”。她没出声,我也没问。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弯腰把茶几底下的蜡笔捡出来,一根绿颜色的,断成了两截,还有一根咖啡色的,笔尖磨秃了,上面还沾着一小块红色的蜡,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我把两根笔收进口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把纱窗推开。热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被烘烤着,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几个老头已经散了,棋盘没收,棋子零散地摊在石桌上,有几个滚到了地上,陷在泥土里。
我拨了110。
第3章
接警员的声音很年轻,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听筒:“您好,请问您要报警吗?”
我张了张嘴,女儿班主任那条微信还悬在屏幕上方,拇指下面压着“收到”两个字,但我没点。我握着手机,手指把金属边框攥得发烫,阳台上的热风裹着楼下煎饼摊的葱花味蹿上来,钻进鼻腔里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接警员又问了一遍,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先生,您还在吗?”
“在。”我说,“我要报警,我朋友的银行卡绑定了我的储蓄卡,未经我授权扣了五万块,还有十万块借款逾期不还,今天催讨后才归还,但对方又扣了五万走。”
接警员那边键盘敲了两下:“先生,您说对方是您朋友,你们之间有书面借条吗?”
我说:“没有。但是我有微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款承诺,所有东西都在手机上。”
“好的,您说的扣款是第三方自动扣款对吗?是通过什么平台绑定的?”
“手机银行,对方拿我的手机操作的,但我当时不知情。银行客服说要凭报案回执才能启动争议处理。”
键盘又响了几声。接警员说:“先生,您这种情况属于民事经济纠纷,我们可以受理报警,但建议您同时准备好所有证据材料的复印件,包括聊天记录截屏、转账凭证、银行流水,明天工作时间到派出所做笔录。您方便告诉我您现在的位置吗?”
我报了小区名字和门牌号。接警员记录了,说会有民警联系我上门做初步情况登记,让我保持电话畅通。挂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自动锁了,黑色的玻璃面映出我的脸,嘴唇干裂起了皮,眼角那条纹路以前只有笑起来才看得见,现在不笑也趴在那儿了。
我划开微信,女儿班主任那条消息还亮着:“周明越家长,明天下午学校有个亲子活动,需要父母双方到场,您和妈妈能来吗?”
我回了个“能”。发出去之后才想起来,明天下午我大概率要去派出所。我盯着那个“能”字看了十秒,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条:“老师,活动大概几点结束?”
班主任秒回:“三点到五点,主要是亲子游戏和手工环节,需要父母配合完成的。”
三点到五点。派出所笔录最快也要两个小时,我得想办法把时间错开。我退回聊天列表,手指往下划,划过赵鹏的头像——一张他在健身房对着镜子拍的半身照,肌肉练得鼓鼓囊囊的,嘴角叼着个墨镜腿,笑得很灿烂——他三个月前换了这张头像,那时候他刚升主管,在朋友圈发了个九宫格庆祝,配文“新起点,新高度”,我点了个赞,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现在那个抱拳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巴掌。
我点了赵鹏的头像进聊天界面,往上翻了翻。去年三月第一条:“老周,急事,能借我两万吗?我爸住院了,押金不够。”我回了“卡号发我”,三分钟后转了账。他回了个跪谢的表情包,一个卡通小人趴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从那天开始,每个月至少一条“再借我点”“周转不开”“下个月一定”。最后一条是今年七月他发的:“老周,我真的不想拖了,你再给我一周时间,我发工资先还你五万。”我回:“好。”然后我等了一周,他没发工资。我又等了两周,他没发工资。我等了整整一个月,等到我老婆查出甲状腺结节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给他发消息:“赵鹏,周一我去你公司找你。”他没回。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银行APP打开,那笔五万的扣款记录挂在最上面,收款方“鹏程汽车金融服务有限公司”,交易摘要写着“车贷还款-合同号ZC20230407”。我截了图,又截了赵鹏微信里所有提到还款日期的聊天记录,一共四十七张截图,手指划得酸了,大拇指关节咔咔响。
老婆推开门走到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她递给我:“民警什么时候来?”
我接了水,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说是有民警上门做初步登记,具体时间没定。”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指搭着铁艺的扶手,指节被晒得发红。“我请了明天的假。”她说,眼睛没看我,看着楼下那棵槐树,“明天下午我带越越去参加亲子活动,你去派出所。”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光线切出一道明暗分界,鼻尖那颗小痣躲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没风的水,但我看见她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在用力,指甲压着铁锈的痕迹,压出细细的凹槽。
“老婆,”我说,“对不起。”
她没接话。过了几秒,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着头说了句:“你对不起的多了,不差这一句。”然后她进去了,纱窗门在她身后弹回去,发出轻而沉闷的一声响。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手里那杯水被我攥得温热了。手机震了一下,民警加我微信,备注是“某某派出所-李警官”。我通过了,对方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是个男声,语速很快,背景里有人在喊“笔录三号窗口”:周先生您好,我是李涛,您这个情况我初步看了,建议您把证据先整理好,明天上午九点到所里来一趟,我带您走流程。
我回了“好的”。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文字:“另外提醒您,这种民事纠纷警方主要做调解和证据固定,如果对方不配合,您需要走法院起诉流程。您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从我站在赵鹏公司走廊里听见他说“至于吗”那一刻起,我就考虑清楚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来电,属地是本市的,我犹豫了一秒,接了。对方开口就喊:“周明远?”声音很冲,带着一股烟熏过的沙哑,像在什么嘈杂的地方打的,背景里有音乐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
“我是赵鹏他哥。”对方说,“赵刚。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要去派出所告我弟?”
我没说话。阳台上刮了一阵风,把楼下煎饼摊的香味吹散了,换成了一股垃圾堆的馊味,不知道哪个垃圾桶被晒爆了。
赵刚继续说:“十万块我弟还你了,五万那个扣款是他绑的你卡,这事儿是他不地道,但你报警是不是过分了?你俩十几年的交情,你因为五万块把他送进去?”
我说:“我没要把他送进去,我要他把钱还回来,把绑定解了。”
“解!马上解!”赵刚的声音抬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居高临下的气势,“我跟你打电话就是跟你说这个,我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疯了要报警,我骂了他一顿,让他立刻把这事儿处理了。你放心,今天之内他肯定给你解开,钱也转回去,你他妈别报警了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指甲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塑料壳被我抠出一个白印子。赵刚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他在施舍我,像是他替我主持了公道,我该感恩戴德地说一声“谢谢哥,那我就不报了”。
我说:“他几点能处理好?”
赵刚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追问时间。“……下午,最晚下午四点,他下班之前肯定给你弄完。”
我说:“三点。三点之前处理好,我明天不去派出所。三点之后处理不好,你跟我说什么都没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背景里的音乐声忽然变得很清晰,是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吻别》,唱到“我的世界开始下雪”那一句,然后赵刚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低了,像用手捂着话筒说的:“周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弟是做得不对,但你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性?你一个穷打工的,借了十万出去收不回来,你自己没责任?你当初脑子被门夹了?”
我被他这句话砸在脸上,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我脑子被门夹了。所以我报警。”
赵刚“操”了一声,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机屏幕被汗水晕出一片模糊的手指印。我低头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我攥紧它,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推开纱窗门走回屋里。
客厅里老婆在择菜,女儿坐在茶几旁边画画,新的白纸铺了一桌子,她已经画好了一朵花,正在涂绿色的叶子。老婆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走过去坐在女儿旁边,她扭头冲我咧嘴笑,缺了门牙的洞露出来,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爸爸你看,我画了一朵花,送给你。”
我低头看那张画。一朵很大的向日葵,花瓣涂得乱七八糟的,黄色蜡笔用得太用力,纸都磨起毛了,中间的花盘是棕色的,一圈一圈的纹路画得很认真,每一圈都在一个方向转。花茎从底部伸上来,是绿色的,断了一截,她用了另一截接上,两截颜色不一样,一截深一截浅。
“为什么花茎是两截颜色?”我问。
“因为绿色那根断啦。”她说,“我就用了咖啡色的接上,老师说要物尽其用,不能浪费。”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小草莓皮筋,皮筋松了,我帮她重新绑紧了一点点。她缩了一下脖子,咯咯笑着说痒。老婆在厨房里把菜倒进水池,水声哗一下冲出来,盖住了笑声。
手机亮了。赵鹏的微信消息弹在通知栏上:“老周,扣款我解了,剩下那五万我让会计从公司账上走,明天到账。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行吗?咱们都冷静冷静。”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没回。
女儿又开始画了,这次是画一个人,圆圆的头,三角形的身体,手脚像四根火柴棍,脑袋上顶着三根头发,一根竖着两根歪着。她边画边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爸爸在笑。”
我低头看着那个火柴棍爸爸,嘴角被她画成了上扬的弧线,弯弯的,弧度很大,大到几乎碰到了三角形的身体边缘。她涂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我:“爸爸,你笑一个嘛,我照着画。”
我弯了弯嘴角。笑出来的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股酸胀的东西往上涌,涌到眼眶里,我眨了两下,硬是把它眨回去了。
老婆从厨房里走出来,腰上还系着那条围裙,手里捏着一把葱,葱白上沾着泥。“越越,别缠着你爸了,让他歇会儿。手洗了准备吃饭。”
女儿“噔噔噔”跑去卫生间了,拖鞋在地板上拍出响亮的节奏。老婆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过去。
“周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没跟你吵吗?”
我说:“为什么?”
她没回头。手指捏着那把葱,葱叶子垂下来,沾着水珠。“因为我昨天晚上梦见我妈了。她站在咱们家阳台上,指着楼下那棵槐树跟我说,树根烂了就得砍,留着只会让整棵树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走进厨房了。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铁锅碰到灶台发出“哐”一声,然后是一股葱花爆进油锅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蔓延了整个客厅。
我坐在茶几旁边,看着女儿画的那张向日葵,绿色的花茎和咖啡色的花茎接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向上伸着,最后撑起一朵巨大的、饱满的、颜色铺满整张纸的花盘。花盘中间的一圈一圈纹路还在转,往左转,往右转,每一圈都认认真真地接上了头。
我伸出手指,沿着最外面那一圈纹路划了一圈。蜡笔的痕迹微微凸起,摸上去粗糙的,有一种抵抗指尖的摩擦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782账户已解除与鹏程汽车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的自动扣款协议,当前无绑定第三方协议。”
我看着那条短信,目光在“解除”两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我把手机锁屏,倒扣在茶几上,扣在那张向日葵旁边。
客厅里飘着葱花的香气,女儿哼着不成调的歌从卫生间里跑出来,老婆在厨房里喊“盛饭”。我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弯腰把茶几上那张蜡笔画拿起来,平平整整地放进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有厚厚一沓纸,全是女儿画的画,每一张都被我收着,从她三岁画的第一团乱线开始,到现在四年级的向日葵、太阳、火柴棍爸爸。我把新的一张放进去,抽屉合上了。
吃饭的时候女儿一直在讲学校里的事,谁谁谁今天被老师表扬了,谁谁谁跟谁谁谁打架了,老婆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她啃得满脸油光。我端着碗扒了两口饭,米饭是软的,热腾腾的,咽下去的时候把喉咙里那股酸胀也一起带了下去。
吃完饭我洗碗,老婆陪女儿写作业。水龙头的水冲在碗碟上,溅起来的水花打在围裙上,我在灶台前站了二十分钟,把三个碗两个盘子一口锅洗了整整两遍。水流过的声音盖住了客厅里的说话声,但我还是听见了女儿在念拼音:“b——a——爸,b——a——爸。”
我关了水龙头,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掏出手机翻了通讯录。存了十几年的号码,从按键手机时代导到智能机时代,换了三个手机都没删过。我划到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呼叫”上方停了五秒钟。
然后我按了下去。
第4章
电话那头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赵鹏他爸叫赵建国,以前在钢铁厂当过车间主任,嗓门大,脾气硬,我第一次去赵鹏家吃饭的时候,他爸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你这朋友我认了”,掌力震得我肩膀酸了一晚上。但那一声“你说什么”说出口之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冷水里,滋啦一声之后只剩下余温。
“明远,你把话说清楚,鹏子用你的卡绑了什么?”
我靠在灶台边上,手撑着台面,大理石冰凉,指尖按在上面冻得发麻。“叔,去年四月,鹏子说他手机没电了,借我的卡绑了个临时支付,我当时在开车,没多想就让他操作了。绑的是车贷自动扣款,每个月从他账上走,但绑在我的卡上。今天他刚还了我十万块借款,转头就从我卡里扣了五万走。我刚收到银行短信,解绑了,但五万还没回来。”
赵建国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手在摸索什么,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桌面上。“这个畜生!”他骂了一句,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明远,你等着,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我让他立刻把钱给你转回去。这孩子……我跟他妈管不了他了,真管不了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的沙哑掺上了一股湿漉漉的喘气声,我听着有点慌,喊了一声“叔您别急,先坐下”,但他没理我,电话那头传来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然后是门被重重摔上,接着赵建国的声音从远的地方飘回来,像是换了个房间,压低了说:“明远,十万块的事,我刚知道。鹏子去年跟我说是跟你合伙做生意周转,我没多想。他今天下午打电话回来,说你为了十万块要去派出所告他,我还骂了他一顿。但车贷这事儿……”
他顿住了。我听见他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喘气声在听筒里放大,像一股闷热的风裹着烟气。
“叔,您别为难,”我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您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今天下午已经报了警,明天上午去做笔录。”
“报了好!”赵建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我不太理解的坚决,“报了好!你让他长个记性!明远你听我说,那五万块我让他今天夜里之前必须转给你,他要是敢不转,你就告他,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叔不怪你。”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灶台上的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每一滴都砸在同一个位置,声音单调地重复着。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叔,谢谢您理解。”
赵建国没接这句话。他咳了两声,声音忽然又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苦,他妈惯着,我也惯着,要什么给什么,上了大学之后花钱更没数,毕业了我们给他凑了首付买了房,他就觉得什么都该是现成的……我跟你透个底,明远,他那个车贷,一个月还一万二,他工资到手才八千多,剩下的全是他妈贴的。我跟他妈退休金加一起六千,每个月一半以上填给他了。”
他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羞愧,像是把什么东西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被晒干了水分之后那东西就变得又薄又脆,一碰就碎。
我说:“叔,你别说了。”
“我得说。”赵建国打断我,呼吸重得像拉着风箱,“我跟你爸当年是一个车间的,你爸走得早,我看着他走的,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赵,帮我看着点明远’。这些年我看着你,你结婚、生孩子、换工作,鹏子跟你走得近,我放心。谁知道他最后坑的是你。”
我喉咙里的酸胀又涌上来了,这次没忍住,眼眶热了一下。我仰头看着厨房的天花板,吸顶灯罩上有几个小黑点,不知道是虫子还是霉斑,灯光从罩子里透出来,晕成一片黄白色的光圈。我把气吸到肺底,又慢慢呼出来,呼了四五次,才开口说:“叔,鹏子是我的朋友,十几年的朋友,我当初借钱给他,是我自愿的。我今天报警,是因为那五万块扣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妈住院那阵子我都没跟他催过钱,但他拿我的卡绑扣款这事儿,踩了我的底线。”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我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听见他说了一句:“你妈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我眼眶又是一热。“恢复得还行,就是吃药花销大。”
“明远,叔对不起你。”他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嘟——嘟——嘟——的忙音在厨房里响了几秒,我按了挂断,把手机搁在灶台上,两只手撑住台面边缘,低着头看着水槽里最后一滴水珠挂在龙头嘴上,晃晃悠悠的,被地心引力拽着往下坠,终于落下来,叮一声。
我站了很久。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老婆探进半个身子:“谁的电话?”
“赵鹏他爸。”
她没问说了什么,只是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把门推得更开了些,走进来打开冰箱拿了一盒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越越睡了,作业写完了,我让她刷牙的时候她刷了一嘴牙膏沫子,搞得衣服上都是。”
我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明天早上我去派出所,下午我去接越越,亲子活动我陪她参加。”
老婆把牛奶盒搁在冰箱顶上,拧紧盖子,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下。“你不是要去派出所吗?上午弄不完?”
“能弄完。”我说,“我跟李警官约的九点,笔录最多两个小时,十一点就能结束。下午三点到学校,来得及。”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侧着身子,没看我:“周明远,你明天去派出所的时候,把咱俩结婚证、房产证、户口本都带上。要是赵鹏那五万今天夜里没转回来,你就直接立案,别拖。”
我看着她,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但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掐着木头的边沿,微微发白。
我说:“好。”
她走了。我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客厅灯灭了,走廊的夜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过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我在厨房里又站了一会儿,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消毒柜,把水槽里的沥水篮拎起来抖了抖水。做完这些,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赵鹏的微信聊天还停在他那条“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行吗”上,我没回。
我打开银行APP刷新了一下,余额还是五万多,那笔五万没回来。我又刷了一遍,没变。我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沙发靠垫,空调冷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得衬衫领口那块皮肤发凉。
我可能打了个盹,也可能没睡着,反正手机震的时候我猛地惊醒了,屏幕上显示时间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一条银行短信横在通知栏里:“您尾号3782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元,对方账户尾号6721,转账备注:还款。”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然后退出来,看见赵鹏的微信头像上多了个红色的小圆点,点进去,他发了一条:“钱转了,解绑也解了,行了吧?我跟我爸大吵了一架,他差点把我手机摔了。周明远,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你满意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转的文字功能自动转出来一行字,断断续续的,最后几个字是“……你以后别联系我了”。
我把手机锁屏。客厅里很暗,只有走廊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把茶几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线。我躺在沙发上,胳膊搭在额头上,胳膊肘顶着靠垫的边角,姿势不太舒服,但我不想动。
手机又亮了。是赵建国发来的短信,他应该没有我的微信,存的还是好多年前的老号码:“明远,钱收到了吗?鹏子刚被他妈逼着转了,他说他解了绑,你放心,以后他要是再敢动你的卡,我第一个不答应。你妈那边有什么需要的,你跟叔说。”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本来想回“收到了,谢谢叔”,打完了又删了,删完又打了“收到了”,最后还是删了。最后我回了一句:“叔,钱收到了。您多保重身体。”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那个“已送达”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住院那年赵建国来看过她,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坐在病床旁边跟我妈聊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把一沓钱塞进我妈枕头底下,我追出去还他,他把我推回来,说“给老人买点营养品”。那沓钱我后来数过,两千块,正好是我妈那个月的自费药钱。
我那时候觉得赵鹏一家都是好人。赵鹏是他爸的儿子,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翻了翻身,沙发垫子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客厅里闷起来,我起身去阳台开窗,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隔壁阳台的灯还亮着,一个女人在晾衣服,背影佝偻着,把一件件湿衣服挂在晾衣架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放慢动作电影。
我关了纱窗门退回客厅,重新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醒了之后睁着眼在天花板上看了很久,看到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照清楚。
我爬起来洗漱,穿了一件干净衬衫,把微信截图导出来打印了,整整二十八张A4纸,厚厚一沓,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银行流水也打了,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七月,每一笔转给赵鹏的记录都用荧光笔标了黄色。老婆比我先出门送女儿上学,走之前站在玄关跟我说:“档案袋里夹了咱俩的结婚证复印件,还有房产证的,我昨晚印好了放进去的。”
我低头翻了一下,果然有。牛皮纸袋里多了一叠复印件,上面还有她用铅笔写的备注:“产权共有,可作为共同债务凭证。”
我看着那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细,但每个字都写得端正。我抬头想跟她说句话,她已经弯腰换好鞋了,拉开门走了出去,女儿在后面喊“爸爸再见”,声音清脆得像一颗弹珠掉在玻璃上。
我坐在客厅里等到八点四十,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路上太阳已经很高了,行道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道一道的暗条纹。我走进派出所大院的时候,李警官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招了招手:“周先生?进来吧,笔录室在三楼。”
我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人民公安为人民”的红字标语,字是烫金的,在走廊灯底下闪闪发亮。笔录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桌上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铺了薄薄一层。
李警官坐下,打开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把你情况再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什么时候借的钱,借了多少,对方什么时候还的,中间发生了什么,扣款什么时候发现的,全说清楚。”
我在他对面坐下,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手指搭着袋口,指尖压着纸的边沿。笔录室开着窗,窗外是一棵很高的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我开口了。从去年三月那条“我爸住院了”的消息开始讲起,讲到今天上午赵鹏还了十万又扣了五万,讲到赵刚打电话骂我,讲到赵建国夜里给我发短信。我讲的时候李警官一直在打字,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屋子里响着,填满了每一段停顿之间的空隙。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喝了口水,杯子是派出所的公用杯,塑料的,边沿有点毛糙。放下杯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抬手揉了一下,指甲刮过眼皮,有点疼。
李警官停下来看我:“不舒服?”
“没有。”我说,“继续。”
我又讲了二十分钟。讲完的时候李警官把笔录打印出来,递给我签字,我一行一行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名。他接过笔录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材料我整理好了,如果需要立案,我们会通知你。你回去等消息。”
我点了点头,拿起牛皮纸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警官叫住我:“周先生,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事?看你看了三回手机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两点二十三分。“是,下午三点学校有亲子活动,我答应我女儿了。”
李警官笑了一下:“那快去吧,这边有进展我联系你。”
我走出派出所大院,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柏油路面,路面反射的白光刺得眼睛疼。我拦了辆车,报了女儿学校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之后我靠在座椅上,手机屏幕亮着,是老婆发来的消息:“我到学校门口了,你什么时候到?”
我回:“路上,十五分钟。”
发完这条消息我锁了屏,闭上眼睛,车窗外是这座城市午后的日常——外卖骑手在车缝里穿行,公交车靠站开门关门,小学生在人行道上结伴走着,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车子拐了最后一个弯,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我付了钱下车,看见老婆站在校门口旁边的树荫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走过来,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瓶水和一个面包。
“你中午吃饭了吗?”她问。
我摸了摸那个面包,塑料袋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我说:“没顾上。”
“吃了再进去。”她说,“还有十分钟。”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大口,靠在树干上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是红豆馅的,甜滋滋的味道混着矿泉水一起咽下去,胃里暖了一截。老婆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亮斑随着风动来动去。
我嚼完最后一口面包,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
学校门口开始进人了,三三两两的家长带着孩子往里走,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股暖融融的潮水。我转头看向校门里面,操场边上搭了一个遮阳棚,棚底下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彩色的塑料布,几个老师在忙活着摆东西。
然后我看见了女儿。她站在教学楼门口,踮着脚朝大门方向张望,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辫梢上的小草莓皮筋在太阳底下红艳艳的,像两颗真的草莓。她看见我了,猛地跳起来,挥着胳膊喊:“爸爸!妈妈!我在这儿!”
我迈开腿朝她走过去。阳光从头顶浇下来,热烘烘的,但我不觉得晒。我走过操场的时候踩着一片叶子,叶子干枯了,在脚底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女儿已经从台阶上跑下来了,小皮鞋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响,跑近的时候她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抓住我老婆的手,把我们俩往遮阳棚的方向拽。
“快点快点!”她说,“老师说今天要三个人一起做手工,做一个小房子!我跟老师说了我爸爸妈妈都会来!”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老婆在我左边,手被女儿攥着,步子迈得有点急,嘴角翘着一点点。遮阳棚下的桌子上摆着胶水、彩纸、小木棍和一堆花花绿绿的材料,几个孩子已经在座位上动手了,笑声和胶水的气味混在一起,被风搅散了飘过来。
我在塑料椅子上坐下,女儿蹲在桌子旁边翻材料袋,翻出来一小把木棍,举到我面前:“爸爸,你用这个搭墙,我来粘屋顶,妈妈剪窗户!”
我接过那把小木棍,木棍光溜溜的,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屑味。女儿已经开始在彩纸堆里翻找红色的了,说要剪一个红屋顶,像童话书里画的那种。老婆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坐下来低头开始裁纸,刀片划过彩纸的声音又轻又脆,像蝉翼被撕开。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些木棍,一根一根摆好,用小尺子比着长短,开始搭小房子的墙。女儿蹲在桌角粘屋顶,胶水涂得到处都是,手指头上黏糊糊的,她回头冲我笑,缺了门牙的洞又露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
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彩纸和木棍上洒了一片碎金。女儿哼着跑调的歌,老婆低头专注地剪着窗户上的十字格,我一根一根地把木棍搭成墙壁的形状,手指碰着木屑粗糙的纹理。
桌角放着一张已经贴好的标签,上面是女儿歪歪扭扭写的三个字:“周明越。”
我看了那三个字很久。笔画不多,横是横竖是竖,撇捺都伸展开了,虽然歪斜,但每个字都写完完整整的一笔,没断在半道。
我把最后一根木棍嵌进墙的边角,小房子的骨架立起来了。女儿拍着手尖叫了一声,老婆抬头看过来,眼睛里映着透进来的光,亮亮的,像那天晚上阳台上洒进来的夜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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