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广林 整理/墙角梅花
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我叫广林,家住在靠山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姓广。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用树枝扎的篱笆,养了几只鸡,一头猪。
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没出过远门。
我兄妹四个,我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爹说,广林这名字好,广字辈,林字是希望我能像树林子一样,给家里遮风挡雨。
可我打小就知道,我这棵树长得不够壮实,家里穷,日子过得很紧巴,念书念到初中,我就回来种地了。
慢慢的,我也到了成家的年龄。
那些年,我眼瞅着同龄人一个个说上了媳妇,心里不是不着急,可是也没有办法:谁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送呢?我们家的条件,在村里是数得着的穷。
我娘的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两个弟弟将来要娶媳妇,妹妹要上学,都挤在这三间屋里。
媒人倒是来过几回,一说我家的情况,人家姑娘那头就没了下文。
转眼我就二十四了,那些年,在我们这里的农村,二十四岁还没成家的,那就是光棍了。
娘天天愁得睡不着,爹经常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村东头的王婶心好,跑前跑后地张罗,总算给说了一门亲事,姑娘叫新艳,和王婶的娘家一个村子的,住在十里外柳树沟的,今年二十二,听说模样周正,还能干。
王婶提前来我家说好了见面的日子,就是九二年农历六月十八。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娘就起来了,把柜子里那件半新的的确良衬衫拿出来,用温水给我熨了又熨,那是我前几年赶集时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就等着给我说媳妇用;裤子是借二堂哥的,他比我高半头,裤腿长了一截,娘给往里缝了一道边。
娘一边帮我整衣领,一边嘱咐:"到了人家的家里,嘴要甜,人家问啥你说啥,别老耷拉着脑袋。还有,人家要是问咱家条件,你就往好了说,别说那么不好。"
我心里明白,娘这是让我撒个谎。
可我天生不会骗人,一撒谎就脸红,但看着娘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我还是点了点头。
爹坐在门槛上,看我收拾好了,说了句:"去吧,早去早回。带上那把伞,今天的天气不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东边有些乌云,但还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我说不用带伞,柳树沟村,离我们家也不远。
爹没再说话,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我出了门,沿着村道往柳树沟走。
六月的天,田里的玉米已经半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
我走得快,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见了面,我该说什么;一会儿又想人家姑娘要是嫌我丑,怎么办?
其实我长得不算丑,一米七五的个头,浓眉大眼的,就是黑了点,那是常年在地里晒的。
好不容易到了柳树沟,王婶在村口等着,见了我笑眯眯地说:"广林来了,快走快走,人家都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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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艳家是砖房,在村里算不错的。
我们进了院子,一条大黄狗冲我叫了两声,被一个女人喝住了,那是新艳的娘,五十来岁,看着挺利索,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嘴角动了动,说:"进来吧。"
屋里坐了好几个人,新艳的爹坐在正位,五十多岁的样子,一脸严肃;旁边还有新艳的两个叔叔一个姑姑,都拿眼睛看我。
新艳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绞着一条花手绢。
我偷偷瞄了一眼新艳,确实长得不错:圆圆的脸,大眼睛,两根大辫子垂在脑后。
王婶一个一个的给我介绍,我按照娘教的,挨个叫人,声音不大,但都叫到了。
新艳的爹"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我坐。
我就坐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都是汗。
王婶把我带到新艳的家里之后,她说自己的家里还有事情,就先提前回家了。
看到王婶走了,我心里更紧张了。
接下来就是问话,新艳的爹问我家几口人,种几亩地,一年打多少粮食。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新艳的娘又问我娘的身体咋样了,我说还是老样子,也不是很好。
新艳的姑姑在旁边咳了一声,新艳的娘就没再往下问。
后来,新艳的娘端了碗水给我,我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新艳的娘没说话,坐回了新艳旁边,跟新艳咬耳朵。
我听不清她们说的啥,只看见新艳的脸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新艳的爹说:"广林,你到院子里转转,我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我知道这是要让我回避一下,新艳一家人要商量一下:我到底合不合适?
于是,我就起身去了院子。
天更阴了,起了风,我站在院子角上,看着那棵枣树,心里默念着:希望新艳一家人能看上我。
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新艳的爹叫我进去。
我进屋一看,气氛不对:新艳的娘脸上没了笑模样,新艳的两个叔叔低着头抽烟,她姑姑直摇头。
新艳还是坐在炕沿上,不过头抬起来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广林啊,"新艳的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你这孩子,我看着挺好,长得也排场,说话办事也稳当。可你这家庭……"他停了停:"你们家里四个孩子,你母亲的身体不好,家里也没有像样的房子,这往后的日子,咋过?新艳是我们老两口的心尖子,不能让她过去吃苦。"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没戏了,但还是抱着最 后一点希望,说:"叔,我能干,我有一身力气,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新艳的姑姑冷笑了一声:"光有力气顶啥用?你们家那三间房,你两个弟弟将来也要娶媳妇,新艳过去了住哪儿?再说了,你的二弟虽然不上学了,但是,你的三弟和妹妹,都需要上学,一年得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说的是事实,新艳要是嫁过来,连个单独的屋子都没有。
新艳的爹摆了摆手:"行了,这事就到这儿吧。广林你也别怪我们,当父母的都得为孩子考虑。你走吧。"
我站起来,鞠了个躬,说了声打扰了,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看见新艳抬起头来,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
新艳的娘拉了拉新艳的胳膊,新艳又低下了头。
出了堂屋,我眼睛有点发涩,但是,我强忍着泪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出了院门,天上的乌云已经压下来了,远处传来几声闷雷,我加 快了脚步,想在下雨前赶回去。
刚走到村口的大柳树下,雨就下来了,先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土路上,溅起一溜烟。紧接着就是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前后看了看,没有躲雨的地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雨刚刚浇在身上,我感觉很凉快,但是,走了一段路,再加上刮着大风,凉得我打了个哆嗦,那件半新的的确良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娘缝的裤边也开了线。
我低着头,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地方。
走出去大约一里多地,到了王家坳的村口,雨还是那么大,我正想找个屋檐底下站站,就听见路边有人喊:"后生!后生!快来避避雨!"
我抬头一看,路边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大伯,手里举着一把破油布伞,正朝我招手,他身后是个院门,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几间瓦房。
我犹豫了一下,那大伯已经跑过来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孩子,快进去,快进去,这么大的雨,淋坏了咋整!"
大伯不由分说,就把我拉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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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大伯递给我一条干毛巾:"快擦擦,看你这一身雨水。"
大伯又对屋里喊:"塞英,赶快熬碗姜汤!"
我接过毛巾擦脸,突然觉得这大伯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大伯也打量着我,忽然一拍大腿:"前几年,你的家里是不是种过萝卜?你和你爹,是不是在镇子上卖过萝卜?"
我一愣:"您认识我?"
"哎呀!"大伯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你不记得我了?前年冬天,腊月二十几来着,你跟你爹在镇上卖萝卜,赶上下大雪,卖不动。你爹看我冻得不行,非把他那件棉袄脱给我穿,你还把带的干粮分了我一半。那天还是你赶着车,把我拉回来的。"
我想起来了,那是前年冬天,我跟爹去镇上卖萝卜,那年萝卜便宜,卖不上价,我们两个人在集市上蹲了一天,只卖了十几斤萝卜。
我们的旁边,是个卖白菜的,就是这位五十多岁的大伯,他冻得直哆嗦。
我爹40多岁,他觉得他比大伯小几岁,身体也比大伯的身体好,我爹那天刚好里面穿了一件薄棉袄,外面又穿了一件宽棉袄,就把宽棉袄脱给了大伯;我又把带的饼子,分了一半给大伯。
那天的天气太冷了,我爹只穿了一件薄棉袄,回来路上,爹冻得脸都青了,到家就发了三天烧。
因为这事儿,娘还跟爹吵了一架。
"大伯,"我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小事,都过去了,您还记着。"
"咋是小事?"大伯正色道:"要不是你爹那件棉袄,我那年非得冻出个好歹来,因为我去卖白菜的时候,就有点发烧了。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们,可不知道你们住哪个村。今儿个可算遇上了!"他转头冲里屋喊:"塞英!塞英!姜汤好了没有?"
里屋答应一声,出来个姑娘,二十来岁,端着碗姜汤,她瘦高个,细眉细眼的,穿着件碎花布衫,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姑娘走到我面前,把碗递过来,说:"大哥,趁热喝了吧,小心着凉。"
我伸手接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暖暖的。
我赶紧低下头喝汤,姜汤又辣又烫,喝下去浑身暖和了不少。
大伯让我坐下,又问我怎么会从柳树沟那边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相亲的事说了。
大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家子人不识货。你是个好后生,踏实肯干,心眼又好,迟早能找到合适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雨还在下,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大伯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忽然说:"后生,你看我们家塞英咋样?"
我一口姜汤差点呛出来。
塞英正在里屋门口站着,听见她爹的话,脸"腾"地红了,一转身,躲进去了。
"大伯,您……您别开玩笑。"我放下碗:"我这条件,您也知道……"
"我知道。"大伯坐在我对面,点了根烟:"你家穷,兄弟多,娘身体不好。可那又咋了?我和你大娘也是穷过来的,谁家祖上三代不穷?过日子过的是人,不是钱。你爹能在大雪天,把棉袄脱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份心肠,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你跟着你爹长大,错不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大伯又说:"塞英是我最小的闺女,今年二十一,识文断字,家里地里的活都能干。前两年也有人来说媒,她都没看上。我问过她,她说想找个实诚人,穷点不怕,只要肯干。我看你就实诚。"
大伯说着站起来,朝里屋喊:"塞英,你出来。"
塞英磨磨蹭蹭地出来了,站在她爹旁边,脸还是红的。
大伯说:"你跟这后生说句话,看他合不合你的意。"
塞英抬眼看我,目光碰了一下又躲开了,声音小小的:"大哥,你淋了雨……你冷不冷?再添点热水吧。"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踏实了:她没有问我家有几亩地;没有问我爹的病;没有问我有几间房;只问我冷不冷。
那天下午,雨小了些,我跟大伯在堂屋里说话。
大伯姓周,叫周福来,是王家坳的老户,他家三个闺女,大闺女二闺女都出嫁了,就剩这个小闺女塞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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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也出来见了面,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了我几眼,对大伯点了点头。
大伯说,他不图别的,就图我们这家人都是实在人。
大伯说:"广林,你要是不嫌弃,这事就这么定下,彩礼什么的,走个过场就行,不用多,我周福来说话算话。"
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晴了,西边出了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庄稼地上,亮晶晶的。
我走在路上,觉得浑身是劲儿,那件湿衬衫也不觉得凉了。
到了家,娘正在灶屋里忙活,见我回来,赶紧问咋样。
我把相亲的事说了,娘的脸色一下子暗了;我又把周大伯的事说了,娘愣了愣,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你说啥?王家坳的周福来?"娘的声音都变了:"他真要把闺女嫁给你?"
我点了点头。
娘一把抓住我的手:"广林,你没诓我?"
我说没诓。
娘的眼圈就红了,拿围裙擦了又擦:"这……这可咋好……咱家啥都没有,拿啥娶人家闺女……"
爹从里屋出来,他得知事情的经过之后,脸上带着笑:"那年那位卖白菜的大哥,一看就是实在人,我虽然只和他说过一下午的话,但是,我能感觉出来,那位大哥性格直爽,没有歪心思。广林,这是你的福气,也是咱老广家的福气。"
就这样,我跟塞英的婚事就定下来了。
说来也简单,六月底,大伯和大娘来我家看了看,也没嫌弃房子破。
我的爹娘心里过意不去,我娘出去借了一些钱,又在院子里盖了一间瓦房,作为我和塞英的新房。
那年腊月,我就把塞英娶进了门,没大操大办,就请了本家的亲戚,摆了四五桌。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好,塞英勤快,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下地干活,塞英就在家照看爹娘;我娘身体不好,塞英就变着法儿地给娘做软和的吃食,熬小米粥,擀面条,从不嫌麻烦。
我娘拉着塞英的手说:"英啊,委屈你了。"
塞英就笑:"娘,我不委屈,这就是我的家。"
岳父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条鱼,生怕我们过不好。
我说不用老拿东西,岳父就瞪眼:"给你,你就拿着,我是给塞英的,又不是给你的。"
第二年,塞英生了个闺女,胖乎乎的。
我爹抱着孙女,乐得合不拢嘴,后来,我的小女儿又出生了,我们的日子更有奔头了。
那些年,我跟塞英起早贪黑地干活,种粮食,种菜,养鸡养猪,后来又包了几亩果园。
塞英会算账,把家里的钱管得井井有条,该省的省,该花的花。
六年下来,我们把老屋翻修了,盖了四间新房。
后来,我的两个弟弟也都相继娶上了媳妇,虽然我也帮了一些,但大头还是塞英的主意,她说:"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
我们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我的妹妹嫁到了镇上,过得也不错,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弟弟们常说,要不是大哥大嫂当年拉扯,他们哪能有今天?
我说,那不是我的功劳,是你嫂子心好。
后来,我的两个女儿都长大了,她们的学习都很好,考上大学后,又找到了如意的工作。
如今,我和塞英的年龄都大了,家里的地包出去一部分,我和塞英在房前屋后种一些菜,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看到现在的幸福生活,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身边有老伴,有孩子们,有这个家,心里就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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