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书话丨迟家宁：从庙堂到市井的大宋风华——读马茂军新书《品宋》《说宋》有感

从庙堂到市井的大宋风华

——读马茂军新书《品宋》《说宋》有感

文/迟家宁

作为这套书稿的责编，我在编辑过程中反复体会到一种“破壁”般的惊喜。市面上写宋史的通俗读物不在少数，但马茂军教授的《品宋：宋朝那些人和事儿》与《说宋：宋朝那些人和事儿》（以下简称《品宋》与《说宋》）却另辟蹊径，它脱胎于《百家讲坛》讲稿“宋朝那些人和事儿”，做到了既不沉溺于王朝兴替的宏大叙事，也不止步于猎奇式的市井八卦，而是在“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之间，搭起了一座有温度的桥梁。

“骨架”与“血肉”的并置

马茂军教授的核心笔法，在于正视宋朝的“分裂感”。他并未回避“积贫积弱”的时代困境，也没有简单反驳“北宋无将，南宋无相”的老话，而是将这类论断视为历史的“骨架”——冰冷、硬朗，却撑起了时代的轮廓。但他更用力书写的是“造极于世”的文化审美、市民经济与文人风骨，和这些被他称为历史“血肉”的夜市灯火、茶酒瓷香、科举寒门逆袭、士大夫共治天下……当“骨架”与“血肉”并置时，读者会恍然大悟：原来正是军事上的贫弱，反向催生了内政的精耕与世俗的繁荣；正是政治上的妥协，反而让文人的审美下沉到一碗粥、一盏茶、一场饭局之中。这种因果关系，马茂军教授不是用论文式的推论，而是通过赵普、王安石、欧阳修、苏轼等个体命运与城市变迁的交织，娓娓道来。文字温润却不失力道，史料扎实却不掉书袋，真正做到了“让远去千年的时代重新可感可触”。

结构的默契

作为责编，我尤为欣赏两本书在结构上的默契——《品宋》与《说宋》分别以人物、事件作为叙事主休，以饮食、瓷器、酒、茶等日常折射时代精神。两者合璧，恰好覆盖了从精英到平民、从思想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书中的“豆芽菜”“饭局”等微观切口，看似琐碎，实则暗含经济史与社会史的脉络，这种以小见大的功力，正是以往通俗历史写作中所缺少的。

历史唯物主义式的洞察

当下许多宋史通俗读物，要么一味追捧“风雅宋朝”，将靖康之耻、崖山之痛轻轻带过；要么依旧陷在“积贫积弱”的旧调里，把宋朝写成一部屈辱史。马茂军教授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拒绝站队，而是将两种评价并置，并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在军事上屡战屡败的王朝，为什么能在文化、经济、社会生活上创造出如此璀璨的成就？他的回答不是折中主义，而是历史唯物主义式的洞察——政治弱势反而释放了社会活力，边疆压力倒逼出内部治理的精耕细作。这种辩证思维，让两本书在通俗外壳下藏着一颗严肃的学术心脏。

“自下而上”的观察视角

传统的朝代史写作，往往以帝王年号为纲，以重大事件为目。马茂军教授却大胆地将叙事重心下移：朝堂上的争论固然有，但笔墨同样慷慨地分给汴京夜市上的一碗羹汤、临安茶馆里的一场斗茶、瓷器窑口的一次开片。他似乎在暗示：历史的真正动力，未必全部来自庙堂上的诏令，更多时候来自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饮食、交易、娱乐与创造。这种“自下而上”的观察视角，虽非马茂军教授首创，但在通俗写作中被贯彻得如此彻底，实属罕见。它让历史不再是“帝王的家谱”，而是成为“所有人的共同记忆”。

“举重若轻”的笔法

书中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是“豆芽菜”价格波动折射出的城市经济，还是“饭局”座次反映出的社会等级——都有文献依据，马茂军教授没有堆砌注脚，而是把大量史料消化成叙事的一部分，让读者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学术的滋养。这种“举重若轻”的笔法，恰恰是许多历史写作者所缺乏的。如果非要说此书还有哪点遗憾，或许是少数章节对宋代市民生活的描写略带理想化色彩，如夜市治安、底层贫民的真实处境着墨较少，但这并不损伤整体的说服力，反而为读者留下了进一步追问的空间。

若你是历史爱好者，早已厌倦了非黑即白的朝代断语，这套书会为你打开一扇更幽深的门——它让你看到，一个时代可以同时承载屈辱与辉煌，而恰恰是这种矛盾，才构成了历史的真实肌理。若你心慕宋瓷之温润、宋词之婉约、茶道之清寂，书中对器物与日常的描摹，足以充当一回纸上漫游的向导，让你恍若步入汴京街头的灯火深处。若你素来怕史书板着面孔，也大可释怀——马茂军教授的文字从容舒缓，如与故人闲话，每一章皆可独立展卷，无论舟车小憩还是灯下独坐，皆能随时出入，毫无滞碍。

历史写作的最高境界，不是给出标准答案，而是邀请读者进入那个时代的呼吸节奏。马茂军教授做到了——他让我们看清，宋朝的“积贫”里藏着富庶，“积弱”里含着韧性，而那些被千百年误解所掩盖的大宋风华，恰恰是我们今日重读历史时，最不应错过的光。

作者简介：迟家宁，言实出版社编辑，《品宋》《说送》两书责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