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三亚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次度假得好好放松放松。
公司那个项目熬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头发都快掉秃了。老板总算良心发现,批了五天年假,还报销往返机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凤凰机场,热浪扑面而来。
十二月的山东已经零下了,这边二十八度,阳光毒辣得像夏天。我眯着眼站在出口,掏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尊敬的李明远先生,您预订的接机服务已就位,车辆为白色丰田卡罗拉,车牌尾号886,司机将在3号门等候。”
哦对,公司行政帮忙订的接机服务。
我拖着箱子往3号门走,远远看见一辆白色丰田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尾号886,没错。我拉开后车门,把行李箱扔进去,一屁股坐进副驾。
“师傅,去亚龙湾万豪。”
司机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我低头系安全带,顺便看了眼手机。行政部小姑娘发来微信:“李哥,接机司机电话发你了,尾号是7788。”
我一愣。
尾号7788?可我上的这辆车尾号是886啊。
我猛地抬头,刚要开口,目光扫过驾驶座上的司机侧脸。
她戴着墨镜,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旧伤。
那道疤。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座位上。
七年了,我见过无数条手腕,白皙的、粗糙的、戴着名表的、纹着图案的,但没有一条手腕能让我产生这种反应。
因为那道疤是我造成的。
大二那年冬天,我们俩在城中村租了个十平方的隔断间,厨房和卧室就隔着一块布帘。她切菜的时候我跟她吵架,为了什么屁大的事忘了,反正我摔门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她手上缠着纱布,说是切胡萝卜不小心划的。
后来才知道,她哭了一下午,手抖得拿不住刀。
“看够了吗?”她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出来,比七年前哑了一点,但语调还是那个调调。
我喉咙发紧,半天憋出来一句:“林、林晓?”
她抬手摘了墨镜,侧过头看我。
七年没见,她瘦了不少,颧骨比从前高了一点,眼睛还是那双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以前我老说这双眼睛像狐狸,她每次都要捶我。
但现在这双眼睛看着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认出来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嘲讽,“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你怎么在三亚?”我脑子还是懵的,“你不是在济南吗?你妈说你……”
话说到一半我卡住了。
她妈当年是怎么骂我的来着?“你个穷小子别想耽误我闺女”“你连首付都凑不齐还想结婚”“你配吗”。
那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一字不差。
“我妈说我在济南?”林晓轻轻笑了一声,“她确实会这么说。不过不好意思,我在这边开了四年车了。”
我的手机响了,是那个尾号7788的司机打来的。
“喂,你好,我已经到3号门了,请问你在哪里?”
我看了林晓一眼,她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不好意思师傅,我上错车了,您取消订单吧,我这边付违约金。”
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要去哪里?”林晓问。
“亚湾万豪。”
“哦,五星级。”她语气很淡,“看来混得不错。”
“普通职员而已,公司出钱。”
“那也挺好。”
她挂挡起步,车子缓缓驶出机场停车场。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刺眼的阳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亚的街道两边全是椰子树,又高又直,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我记得她以前说过想看海,说长这么大没见过海。我们计划过毕业旅行去青岛,省钱坐绿皮火车,住青旅,吃路边摊。
后来毕业了,她妈逼着她去相亲,对方是个在济南有两套房的公务员。她跟她妈闹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妥协了。
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你一个人来三亚?”林晓突然开口。
“嗯,请了年假,过来歇几天。”
“女朋友没来?”
“没女朋友。”
“哦。”她顿了顿,“我也没男朋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补这一句,心跳漏了半拍。
车子拐上高速,海面从右侧露出一角,蓝得发亮。林晓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来三亚的?”我问。
“四年前。”
“一直开车?”
“对,网约车、代驾、接送机,什么都跑。”
我看了她一眼。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手臂上能看出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是干活干出来的。
我心里有点酸。
她以前爱美,指甲油一周换一个颜色,夏天穿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所以她妈说什么她都不敢太反抗。
除了我这件事。
“你妈呢?”我问。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世了。”她语气很平,“三年前,肝癌。”
我愣住了。
“你妈走了?”
“嗯。”
“那你现在一个人?”
“对。”
高速上的车流稀稀落落,林晓把车速提到一百二,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我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你怎么不联系我?”我脱口而出。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联系你干嘛?你当年不是有新女朋友了吗?”
“什么新女朋友?”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你微博上发的,毕业那年六月,你跟一个女的在操场上的合照。”
我脑子飞快地转。
毕业那年六月。
“那是我们班散伙饭的合影!”我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那个女的是我们班长,全班二十多个人都在照片里,你只看见她一个?”
林晓没说话。
“你是因为这个?”
她还是没说话。
“林晓,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妈跑到我家来跟我妈吵了一架,说什么你儿子配不上我闺女,你知道我妈那个人,她本来就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妈这么一闹,她第二天就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了。”
“我妈去找你妈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我们俩都沉默了。
七年前的夏天,我毕业离校,她比我们低一届还没毕业。我们约定等她毕业就结婚,不管家里同不同意。结果她突然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去她家找她,她妈堵在门口说“晓晓去南方工作了,你别来了”。
我以为她变心了。
她以为我有新欢了。
“你妈为什么要去找我妈?”我问。
“你妈说我配不上你,说你是要考研的人,不能被我耽误了。我妈当场就炸了,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林晓冷笑了一声,“你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
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考上了北京的好大学。她觉得全世界的女孩都配不上我,尤其林晓这种单亲家庭、家境一般的。
但我没想到她会背着我跑到济南去。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有点哑。
“说了有用吗?”林晓反问,“你能跟你妈断绝关系?你能不管她?”
我说不出来。
“你不能。”她替我回答了,“我知道你不能,所以没必要说。”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亚湾区域,路两边是成片的度假酒店和别墅。棕榈树、三角梅、白色的沙滩、蓝色的海,像明信片上的画面。
“你到了。”林晓把车停在万豪酒店门口。
我没下车。
“你住哪里?”我问。
“市区,租了个单间。”
“能给我个电话吗?”
她看着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从储物箱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很普通,上面印着“林晓,代驾/接送机”,一个手机号码。
“别弄丢了。”她说。
“不会。”
我下了车,她帮我从后座把行李箱拎出来,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经常帮乘客搬行李。
“谢谢。”
“不客气,记得给个好评。”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职业化的笑,跟刚才在车里完全不一样。
她上了车,丰田卡罗拉拐了个弯,消失在椰林大道尽头。
我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太阳晒得我头顶发烫。
手机响了,老板发来消息:“到三亚了吗?酒店怎么样?”
我没回。
前台办完入住,我拖着箱子进了房间。海景大床房,落地窗外就是泳池和海,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我把行李箱扔在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七年。
我一直以为是她放弃了我。每次想起她,心里都是那种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我甚至恨过她,恨她现实、恨她听她妈的话、恨她没有勇气。
但真相是,我妈跑到她家里去羞辱她和她妈。
而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没找我闹,没让我为难。
我掏出手机,看着那张名片上的号码。
存不存?
我存了,备注写的是“林晓”。
然后我给她发了条短信:“今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回了:“晚上七点以后有空。”
“那七点半,第一市场附近,你推荐个地方。”
“阿浪海鲜,到了发定位给你。”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了,眼角开始有细纹,发际线比大学时高了一点。
七点半,我打了个车到第一市场。
三亚的夜市热闹得不行,海鲜大排档一排排的,烧烤的烟熏得到处都是,卖水果的、卖珍珠的、卖椰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晓发来定位,我拐了两个弯才找到那家店。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换了身衣服,一件碎花短袖,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
我愣了一下。
这件碎花短袖,是她大学时穿过的。
“看什么?”她问。
“这件衣服你还留着?”
“穿着舒服,就一直穿着呗。”她转身走进店里,“来吧,我订了位。”
她点了一桌子海鲜,蒜蓉生蚝、椒盐皮皮虾、清蒸石斑鱼、辣炒花蛤,还有两瓶青岛啤酒。
“你开车能喝酒?”
“今晚没打算开车。”她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泡沫冒得老高,“坐公交来的。”
我也倒了一杯。
干杯的时候,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仰头喝了一大口,泡沫沾在上嘴唇上,她伸舌头舔了一下,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说你妈三年前走了?”我问。
“嗯,肺癌。”林晓剥着皮皮虾,手法熟练,“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撑了半年。”
“那段时间你怎么过来的?”
“就那么过来的呗。”她咬了一口虾肉,“白天跑车,晚上去医院,有时候在医院走廊里睡一觉,第二天接着跑。”
“你一个人?”
“不然呢?”
我没有说话。
她妈虽然当年拆散了我们,但她妈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人。一个人在医院里陪着她妈走完最后一段路,那种滋味我不敢想象。
“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林晓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她说对不起我。”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当年拆散我们,是她的错。”林晓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她说她一辈子怕别人看不起,怕我走她的老路,嫁个没本事的男人受苦一辈子。结果呢,我到现在也没嫁出去。”
“你妈后悔了?”
“嗯。”她点点头,“她说你其实挺好的。”
我嗓子眼发堵。
“你呢?”她反问,“你后来谈过吗?”
“谈过两个,都没成。”
“为什么?”
“一个嫌我太忙,一个嫌我太穷。”我苦笑,“北京那地方,买个房得掏空六个钱包,我掏不出来。”
“你妈呢?”
“在老家,身体还行。”
“她知道你来三亚吗?”
“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林晓夹了一只皮皮虾到我碗里:“尝尝,这家椒盐做得最好。”
我剥开虾壳,虾肉紧实弹牙,椒盐味恰到好处。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吃花蛤,头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耳钉。
那颗耳钉也是大学时候的。
“你这些年,怎么不找个人?”我问。
“找了,没合适的。”她笑了笑,“可能是年纪大了,不太容易动心了。”
“你才三十。”
“三十一了。”她纠正我,“女人三十一,跟男人三十一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男人三十一还能找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女人三十一只能找离异带娃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别当真。”
我看着她笑,心里却笑不出来。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现在的笑还是那个弧度,但眼睛里没光了。
“你后悔吗?”我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跟我走。”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后悔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尤其是最难的时候,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外面下大雨,我就在想,如果当年我跟他走了,现在是不是会有人陪着我。”
“但是后来想通了,当年就算我跟你走了,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
“为什么?”
“因为你妈。”她直直地看着我,“你妈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就算我们强行在一起了,你妈跟我妈之间的矛盾也会把我们拖垮。”
我想反驳,但她说的是对的。
我妈那个人,控制欲强到变态,从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她都要管。要是真跟林晓结婚了,婆媳矛盾能把我们两个人折磨到崩溃。
“你妈现在知道你来三亚了吗?”林晓问。
“不知道。”
“那她知道你见我吗?”
“不知道。”
“挺好。”她端起啤酒杯,“来,干一杯,为了七年没见。”
我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吃完饭,我们在第一市场逛了一圈。她给我买了两个芒果,说三亚的芒果特别甜。我给她买了一条珍珠手链,她一开始不要,我说就当补当年的生日礼物,她这才收下。
“你明天什么安排?”她问。
“没什么安排,就在酒店躺着,晒晒太阳。”
“那要不要我带你去几个地方?不是那种旅游景区,是我自己发现的,没什么人。”
“好啊。”
“那我明天下午来接你,上午我有几个预约的单子要跑。”
“行。”
她开着那辆白色丰田把我送回酒店,我下车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明远。”
“嗯?”
“谢谢你请我吃饭。”
“客气什么。”
她笑了笑,摇上车窗,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大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椰林里,手里还拎着她给我买的芒果。
回到房间,我洗了个澡,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
手机亮了,是林晓发来的微信。
“晚安。”
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在酒店游泳池游了几圈,又去沙滩上躺了一会儿。中午在酒店吃了碗抱罗粉,味道一般,不如大学后门那家小店。
下午一点,林晓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防晒衣,里面是件吊带背心,下面一条阔腿裤,踩着一双平底凉鞋。头发没扎,披散在肩上,比昨天显得年轻了一些。
“上车。”她冲我挥挥手。
我坐进副驾,她发动车子,放了一首老歌,是周杰伦的《晴天》。
“你还是喜欢听周杰伦?”我问。
“习惯了,懒得换。”
车子沿着海岸线往东开,经过亚湾,经过海棠湾,最后拐进一条小路,两边全是椰子树和槟榔树,密密麻麻的。
“这是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停在一片小海湾旁边。这里没有开发,沙滩是野生的,沙子里混着碎贝壳和珊瑚石,海水比亚湾那边更蓝更清。
“这里叫后海,”林晓下了车,伸了个懒腰,“游客一般不来,都是本地人知道。”
沙滩上确实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渔民在远处收网。
“你怎么发现这儿的?”
“跑车的时候迷路了,误打误撞开过来的。”她脱了凉鞋,光脚踩在沙滩上,“来,带你走走。”
我也脱了鞋,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烫,脚底板踩上去热乎乎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漫过脚踝,凉丝丝的。
林晓走在前面,裤腿挽到小腿,一步一步踩在浪花里。阳光打在她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三亚吗?”我问。
“不知道。”她回头看我,“你呢?”
“也不知道。”
“那你来三亚干嘛?”
“休假。”
“休假完了呢?”
“回北京,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活着。”
她笑了:“那不挺好的,至少稳定。”
“稳定有什么用?”我走到她旁边,“稳定不就是等死吗?”
“那你想要什么?”
我站住了。
这个问题我很久没想过了。在北京的日子,每天就是上班、加班、回家、睡觉,周末睡到中午,点个外卖,刷一下午手机,然后周一继续上班。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知道。”林晓弯腰捡起一个贝壳,对着太阳看了看,“漂亮吗?”
那是一个小小的海螺,螺旋纹路很精致,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
“漂亮。”
“送你了。”她把海螺塞到我手里,“给你当纪念品。”
海螺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我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大学时候的事,聊共同认识的同学,聊那些年错过的电影和演唱会。
“有一年周杰伦去济南开演唱会,我买了票。”林晓说,“两张。”
“跟谁去的?”
“本来想叫你,后来没叫。”
“为什么?”
“怕打扰你。”
她说完这句,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晓。”我喊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你从来不是打扰。”我说。
她看着我,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笑了。
“我知道。”她说,“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呢?”
是啊,还有什么用呢?
七年的时间过去了,我们都不再是当年那两个挤在隔断间里、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的年轻人了。
但我还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
“有用。”我说。
她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丝慌乱。
“明远。”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这种。”她别过脸去,“好像你还喜欢我。”
“我是还喜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海浪声盖过去。
林晓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李明远,”她深吸一口气,“七年了,你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现在你说还喜欢我?”
“我以为你恨我。”
“我也以为你恨我。”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没再往前走一步。
“所以,”她先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你先想清楚再说。”她转身往回走,“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跟着她往回走,两个人都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车子里放着陈奕迅的歌,是那首《好久不见》。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林晓把音量调小了。
“这首歌太催泪了,不听。”
“那换一首。”
我拿起她的手机想切歌,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锁屏壁纸。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我们两个人,大学时候拍的,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张照片我也有。
“你还没换?”我问。
“忘了。”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切了一首节奏欢快的英文歌,“听这个,这个好。”
“你骗人。”我说。
“没有。”
“你锁屏壁纸都没换。”
“我说了,忘了。”
“林晓。”
“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有点急,“别说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好。”我说。
车子开回市区,她把我放在酒店门口。
“明天还出去吗?”我问。
“明天再说吧。”她没看我,“我明天上午有单子,下午看情况。”
“那我等你消息。”
“嗯。”
她开车走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掏出那个贝壳放在床头柜上。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打来的。
“李哥,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说要改方案,老板让你明天回来。”
“明天?”
“对,机票已经给你订了,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我坐在床边,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林晓发了条微信:“我明天要回北京了。”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晚上能见一面吗?”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回了:“好。”
晚上八点,她来找我,没开车,打了辆车过来的。
她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化了淡妆,头发编成了麻花辫。
“怎么打扮了?”我问。
“想让你记住我好看的样子。”她笑了笑。
我们在酒店旁边的沙滩上散步,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
“十点。”
“那我来送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
“不忙。”她说,“我明天上午没单。”
“好。”
我们在沙滩上找了个地方坐下,面朝大海,肩并肩。
“你什么时候再来?”她问。
“不知道。”
“那你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等你想清楚了。”
她转过头看我:“是等你想清楚吧。”
“咱们都得想清楚。”我说。
她点点头。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远处有渔船亮着灯,像一颗颗星星落在水面上。
“明远。”
“嗯?”
“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
“可能已经离婚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为什么?”
“因为我妈跟你妈能把我们逼疯。”
“也是。”她点点头,“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我妈管不了我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妈也不在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七年的时间,我们都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我变得更现实了。”她说,“你变得更沉默了。”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然后叹了口气,“明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怀念的可能不是对方,而是当年的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也许吧。”我说。
“所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你先回北京吧。回去以后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那你呢?”
“我也会想。”
她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晚安,李明远。”
然后她转身走了,碎花裙子在夜风里飘了几下,消失在椰林深处。
我坐在长椅上,很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林晓如约开着那辆白色卡罗拉来接我。
她没化妆,穿着第一天那件白色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上车吧。”她说。
去机场的路上,我们几乎没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吻别》。
“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
我转头看窗外,三亚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椰子树、三角梅、蓝色的天、白色的云。
到了机场,她帮我把行李箱搬下来。
“到了。”她说。
“嗯。”
“一路平安。”
“谢谢。”
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陌生人。
“那我走了。”我说。
“好。”
我拖着箱子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转身进了航站楼。
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晓发来的微信。
“其实昨天你问我后悔不后悔,我没说完。”
“我后悔的,不只是当年没跟你走。”
“我还后悔,这七年里,我没有勇气去找你。”
“如果你回北京以后,想清楚了,还想来找我,我等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
机场广播在催我登机了。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我关了手机,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三亚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蓝色大海里的一块绿色斑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晓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沙滩上的样子。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我还后悔,这七年里,我没有勇气去找你。”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济南下了很大的雪,她给我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说她学了两个星期,拆了织织了拆。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说“真暖和”。
她笑着说“那你要戴一辈子”。
那条围巾现在还在我北京的衣柜里,压在冬天的衣服下面。
七年了,我一直没扔。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林晓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的小房间,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我们大学时的合影。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
“这些年,我也没有扔掉。”
我站在首都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去三亚。”
“去三亚干嘛?你不是刚回来吗?”
“我要去找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谁?”
“林晓。”
“林晓?”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那个女的你还联系她干嘛?当年要不是她妈——”
“妈。”我打断她,“当年是你去找她妈的,对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妈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在三亚见到她了。”
“你见到她了?”
“对。”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儿子,妈当年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
“你现在去找她,妈不拦你。”她说,“但你要想清楚,你们分开了七年,她变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你们能走到一起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要去。”
我妈又沉默了。
“随你吧。”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机场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林晓的小房间,床头柜上的相框。
我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
她秒回:“什么意思?”
“我回北京了,但我还会再来的。”
“什么时候?”
“很快。”
“多快?”
“等我辞了职。”
她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你疯了?”
“没疯。”
“你工作那么稳定,辞了干嘛?”
“工作可以再找。”
“那你来三亚干嘛?”
“找你。”
她很久没回。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她终于回了一条。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她又沉默了。
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到她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抖。
“那你来吧。我等你。”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但我心里是暖的。
因为我终于知道,这七年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后悔。
她也一样。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等七年。
回到北京的第三天,我递了辞职信。
老板很惊讶,同事也很惊讶。
“你要去三亚?”
“对。”
“去干什么?”
“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我等了七年的人。”
老板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年轻人,别留遗憾。”
我用了一周时间交接工作,收拾行李。
把北京的出租屋退了,家具转卖了,该扔的扔了,该寄的寄了。
衣柜最底层,我找到了那条灰色的围巾。
毛线已经有点起球了,颜色也不如当年鲜艳了。
但还是很暖和。
我把围巾装进了行李箱。
去三亚的前一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走。”
“真去?”
“真去。”
“那你去了以后,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还有。”我妈顿了顿,“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妈。”
“嗯?”
“谢谢你。”
我妈没说话,但我听到电话那头她吸了吸鼻子。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坐上了飞往三亚的飞机。
这一次,我没有订返程票。
飞机落地的时候,三亚还是那么热,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我走出机场,打开手机,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3号门。”她秒回。
我拖着箱子走到3号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白色丰田卡罗拉。
还有站在车旁边的林晓。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束三角梅。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笑着冲我挥手。
我走过去,她把手里的花递给我。
“欢迎回来。”
我接过花,看着她的眼睛。
“这次不走了。”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七年前一样。
“好。”
她帮我打开副驾的车门,我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她发动车子,白色卡罗拉驶出机场,汇入三亚的车流。
车里放着周杰伦的《简单爱》。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林晓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这首歌,”她说,“我听了七年。”
“我也是。”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车子沿着滨海大道一路向前,右边是蓝色的大海,左边是绿色的椰林。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们两个人的手上。
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我的手放在腿上。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她没躲。
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软。
她翻过手掌,跟我十指相扣。
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面是三亚的蓝天白云、碧海银沙。
还有我们的未来。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这一次,我们不会再放手了。
车子拐进那条通往她住的那条小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椰子树。
她停好车,帮我搬行李。
她的房间在三楼,一个小小的单间,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头柜上,果然摆着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们俩大学时的合影。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照片。
“你还留着。”
“嗯。”她点点头,“一直留着。”
我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翻出那条灰色围巾。
“这个,我也留着。”
林晓看着那条围巾,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还留着这个?”
“一直留着。”
她接过围巾,手指抚过那些起球的毛线,眼泪掉下来,滴在围巾上。
“我以为你早扔了。”
“没有。”我说,“我舍不得扔。”
她抱着围巾,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别哭了。”
“我高兴。”她抽着鼻子说,“我就是高兴。”
“以后不哭了。”
“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李明远。”
“嗯?”
“这一次,你不会再走了吧?”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那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她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那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进厨房,围裙系在腰间,动作熟练地洗菜切菜。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金色。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脸红了,转过头继续切菜。
我笑了。
七年了,她还是会脸红。
晚饭是三菜一汤,清炒空心菜、红烧带鱼、凉拌黄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吃了一口带鱼,味道跟大学时一模一样。
“好吃。”
“那就多吃点。”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
然后我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杯茶,看着远处的海。
三亚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和虫鸣声。
“你明天打算干嘛?”她问。
“去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
“不知道,先看看。”
“我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开公司的客人。”
“好。”
她喝了一口茶,忽然转过头看我。
“明远。”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辞了北京的工作,跑到三亚来。”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三亚。”
她笑了笑,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不后悔。”她说,“等了你七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光。
那些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海里。
“林晓。”
“嗯?”
“我们结婚吧。”
她愣了一下,从我肩膀上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才刚回来。”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好。”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
“对,明天。”她说,“反正早晚的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明天就明天。”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真的去了民政局。
她穿了件白衬衫,我穿了件白衬衫。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
“紧张吗?”她问。
“有点。”
“我也是。”
“那还去吗?”
“去。”
我们手牵手走进了民政局。
一个小时后,我们出来了。
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
林晓看着结婚证上的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
“拍得还挺好看。”
“主要是人好看。”
“你也是。”
她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然后抬头看我。
“老公。”
“嗯?”
“走吧,回家。”
“好,回家。”
我们手牵手走在三亚的街道上,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路边卖椰子的阿婆冲我们喊:“买椰子啦,新鲜的椰子!”
林晓买了两个,插上吸管,递给我一个。
“给,老公。”
我接过椰子,喝了一口,清甜清甜的。
“老婆。”
“嗯?”
“椰子很甜。”
“三亚的椰子都甜。”
“我说的是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抬手打了我一下。
“贫嘴。”
我笑着躲开,她追上来打,最后变成两个人牵着手在街上跑。
阳光从椰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斑驳陆离。
我们跑过卖海鲜的市场,跑过卖水果的摊位,跑过卖珍珠的商店。
最后停在海边的长椅上,气喘吁吁。
“累死了。”她靠在椅背上。
“你跑的。”
“是你先跑的。”
“你先追的。”
“你先说我甜的。”
“那我说的是实话。”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明远。”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
“感觉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我握住她的手,“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笑了。
“那就好。”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正缓缓落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回家吧。”她说。
“好。”
回到她的小屋,她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嘛?”
“搬家。”
“搬去哪儿?”
“换个大的房子,现在这个小单间住不下两个人。”
“那明天再找。”
“今天就找。”她说,“我等不了了。”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为了我,等了七年。
现在她连一天都不想等了。
“我帮你收拾。”我说。
我们忙了一个下午,把东西打包好,然后她打电话联系了一个房东,约好了看房。
新房子在市区,一室一厅,有个小阳台,可以看到海。
“就这个。”她说。
“好。”
当天晚上,我们就搬了进去。
房间还没有收拾好,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箱子。
但林晓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笑得很开心。
“老公,你看,那边是我们的海。”
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嗯,我们的海。”
她靠在我身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你以前也有家。”
“那不一样。”她说,“以前是租的房子,现在是有你的房子。”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嗯。”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
林晓帮我联系了几个她认识的客人,其中有一个是开民宿的,需要一个店长。
我去面试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东北人,豪爽得很。
“你是林晓的老公?”
“对。”
“那姑娘不错,我坐过她的车好几次,人靠谱。”
“谢谢。”
“行,你明天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五千,包吃住。”
“谢谢大姐。”
“别客气,好好干就行。”
我回家的路上,给林晓发了个消息。
“老婆,我找到工作了。”
“这么快?”
“嗯,你介绍的那个民宿。”
“太好了!”她发了一串庆祝的表情,“晚上庆祝一下。”
“好。”
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来,庆祝老公找到工作。”她举起杯子。
“也庆祝老婆今天接了多少单?”
“八单。”她有点小得意,“今天运气好,接了一个包车去天涯海角的,跑了一整天。”
“辛苦吗?”
“不辛苦。”她摇摇头,“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跑车是为了活着,现在跑车是为了生活。”
我看着她,她脸上有一种从前没有的光。
“什么区别?”我问。
“活着是熬日子,生活是过日子。”她笑了笑,“以前我一个人,跑再多单也没意思。现在有你了,回家有人等我了,跑车都有劲了。”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以后每天回家,都有人等你。”
“好。”
她喝了一口酒,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老公。”
“嗯?”
“谢谢你回来。”
“谢谢你等我。”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继续吃饭。
窗外是三亚的夜晚,海风习习,万家灯火。
我们的家,也在其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我在民宿上班,每天接待来自各地的客人,安排入住、处理琐事。工作不累,老板娘人也好,偶尔还会塞给我一些水果海鲜让我带回家。
林晓继续跑车,每天早出晚归,但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回家吃饭。
我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她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老公,你这道菜进步了。”
“真的?”
“真的,上次太咸了,这次刚好。”
“那我继续努力。”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后海,坐在那片野生沙滩上,看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有时候她会带本书,看几页就睡着了,脑袋靠在我腿上。
我低头看着她睡着的脸,觉得时间好像停下来了。
七年前的我们,在济南的冬天里,挤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想象着未来的日子。
七年后的我们,在三亚的海边,终于过上了当年想象的生活。
有一次,她醒来的时候,忽然问我。
“老公,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会在北京。”
“然后呢?”
“然后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凌晨,还房贷,抱怨生活。”
她想了想,笑了。
“那还是现在好。”
“是吧。”
“嗯。”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虽然现在也没什么钱,但至少自由。”
“自由比钱重要。”
“对。”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沙滩上,往海里走了几步。
海水漫过她的小腿,她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空。
“老公,我觉得现在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以后会更幸福的。”
“真的吗?”
“真的。”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
我赶紧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你拍我干嘛?”
“好看。”
“删掉。”
“不删。”
她跑过来抢我手机,我举高手,她够不着,跳起来扑在我身上。
我们两个人摔在沙滩上,笑成一团。
手机掉在一边,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站在海里的那张照片。
阳光,海浪,她的笑容。
这就是我们的现在。
也是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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