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线新答卷：生态修复与文保活化在运城双向落地

盛夏的中条山南麓，山西省运城市平陆县风口村的连片油松林已长到数米高，山风卷着松涛穿林而过，山野的湿润气息拂面而来。

“一年一场风，年初到年终” ，风口村的名字，就来自这要刮上整年的风。海拔高、风不停，曾经是当地人生存的劣势。多年来，通过植树造林，发展林下经济，曾经的荒坡被万亩油松林覆盖，风口村如今已成为“23度的夏天”的康养胜地。

在稷山马村，青龙寺的壁画与宋金墓的砖雕就在民房之间，依托国保资源，当地建设和美乡村；在新绛光村，福胜寺的渡海观音从尘封中走出，重新进入日常视野。它们的各自探索是运城的一场自我破题。

运城缺乏煤矿资源、也没有发展重工业，但却拥有102处国保单位，位居全国地级市之首，运城还拥有不断改善的生态环境。过去，这些资源长期被困在“文保点位散、生态底子薄、产业转化弱”的现实里。

近年来，运城跳出“生态归生态、文物归文物”的治理思路，把生态保护的“留白空间”与文物活化的“文化内核”拧成一股绳，一条“以生态托底文化、以文化赋能生态”的发展路径正在成形。

这些资源，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成为可经营、可感知的生活体验。

山水间的生态账与文化牌

站在风口山森林康养基地的景观台上，眼前是壮阔的盐湖景观。巨型风电叶片缓缓转动，矗立在山脊上，与盐湖美景交相辉映，成为游客拍照打卡的热门地标。大约20年前，当地开始尝试把风变成电，建起风力发电厂。风口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主任王波龙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道：“随着生态康养产业兴起，风的角色再次转换，‘大风车’不再是能源，而是风景，现在能听到的是鸟叫虫鸣，是森林的声音。”

风口山森林康养基地。受访者供图

夏季平均气温23℃，负氧离子浓度达到每立方厘米6000个，万亩人工油松林撑起一片清凉天地，换来了一座23度夏天的康养胜地。

曾经遍地荒野，如今松涛阵阵。这片树龄超过30年的油松林，是时任县委书记陈天源带领群众治沙造林留下的底子。风口村依托这一生态资源，成立村集体旅游开发公司，以土地资源入股，引入第三方合作，打造了1500亩风口山森林康养基地。开发全程坚持不破坏原生态，定位为“运城的后花园”，甚至打出“夏到风口，冬到三亚”的口号。2023 年，该地入选‌国家级森林康养试点建设单位‌。

思路一转，风的劣势真正变成了康养的优势。王波龙介绍，村里每年举办消夏文化节，已连续举办八届，晚上几乎不用空调，高峰期一天涌入数千人。今年还新增了电音节，由专业团队运营，辐射山西、陕西的年轻客群。

康养基地直接带动全村200至300人本地务工，60岁以上老人也能参与，月均务工收入约2800元，村民还能拿到每亩600元的土地流转收入。村集体通过旅游项目和物业管理获得稳定收益，过去的落后面貌正在改变。

风口村的实践，是当地将生态资源转化为发展资本的一个缩影。在平陆县东坪头村，另一种资源——地坑院，正被重新认识。这里保存着完整的下沉式窑洞群，符合“见树不见村，平地起炊烟”的特征。黄河谣民俗文化园已开发保护6座约300年历史的窑洞院，对外开放参观。闲置的窑洞对外出租，用于餐饮、自媒体短剧拍摄，单日租金300至500元，每年吸引大量河南三门峡周边的游客。

东坪头村还是中国摄影家协会摄影基地，每年冬季黑天鹅迁徙至此，摄影爱好者云集。而村里的700亩枣、300亩桃，则通过助农直播实现直销。黄土高原经数十年持续植树造林，早已从“一片黄”变为“一片绿”，酸枣、黄芪、柴胡等野生植物丰富，特色农业与文化旅游形成基础发展格局。

平陆县东坪头村，村民正在直播带货。受访者供图

生态改善的效应，在更大范围显现。运城湿地省级自然保护区芮城段的圣天湖，每年11月，近万只来自外蒙古和西伯利亚的大天鹅到此越冬，这一区域越冬大天鹅数量占全国总量的40%至60%。可上世纪80年代，圣天湖湿地因周边粗放耕种、生产活动破坏严重，湿地碎片化，水质下降，水鸟栖息地萎缩。

2012年起，圣天湖运营方联同芮城县委县政府投资5亿元开展全域生态修复：退耕还湿，新建污水处理站，加固堤岸驳岸，清退湖区内所有养鱼、种藕等生产经营活动，迁移原有生产渔民。如今，统计数据显示，圣天湖有湿地植物147种、鱼类52种、鸟类238种，其中大鸨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大天鹅、白琵鹭等为二级保护动物。

生态恢复后，圣天湖成为国家4A级景区，同时获评国家体育旅游精品基地、全国生态文明教育基地。2019年，这里举办了全国第二届青年运动会铁人三项赛，如今每年承办约五六场省市县级户外赛事。

平静的湖面，既承载着候鸟越冬，也托起了体育旅游的新业态。

圣天湖。受访者供图

国保赋能和美乡村建设

运城是全国国保单位最多的地级市，稷山县马村就坐拥两处——始建于唐代的青龙寺和宋金段氏墓群。但马村正在做的，不是把国保供起来，而是让生活长在国保边上。

马村春秋时期是屯兵养马之地，如今1200口人，九成姓段，世代传承中医医药文化。2025年，马村获评“和美乡村”。转变得益于一笔637万元的总投资——由当地农业农村局牵头，实施道路改造、雨污分流、自来水改造、厕所改造、绿化提升、公共设施改造六类项目。改造完成后，村容整洁，基础设施完备，已有外出村民陆续回迁。

村支书兼村委主任段登杰直白地说道，以前青龙寺紧挨着民房，游客不少，但村里就是“脏乱差”的状态。现在不仅环境卫生有了跨越式改变，“仅仅这半年，老百姓的思想有一个很大提高，周边的垃圾目前都没有了”。

变化不只体现在路面和下水道。马村的道路命名紧扣段氏祖训“孝养家，食养生，戏养神”，每条街搭配不同品种的观赏性质绿化，如樱花、石榴、紫薇、海棠、银杏，并赋予对应文化寓意。比如，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这些植物被植入乡风文明建设，让村庄既有风景，也有脉络。

马村“玄奘取经图”彩绘墙。谈婧媛 摄

国保资源是马村真正的底牌。青龙寺的壁画、宋金墓的砖雕，多年来吸引着大量美术、书画爱好者前来写生采风。青龙寺内一幅元末明初的玄奘取经图，比吴承恩的《西游记》成书早了近百年，可以看作西游故事最原始的雏形。如今在马村道路两侧的墙壁上，也能看到不少提取自当地壁画元素的美术作品。

“很多美院的学生来了，前几年基本上都是我在接待。”段登杰坦言，这些大学生到村里临摹壁画，客观上一直在宣传马村，但早些年村里人对这方面的意识并不高。现在情况不同了，村里正着手打造壁画临摹研学基地，让零散的写生行为变成有体系的文化产业。目前已有四五户村民有意改造闲置房屋发展民宿，咖啡屋、寻味餐厅等配套正在改造中。

青龙寺壁画。谈婧媛 摄

农业和文化在马村是伴生的。全村1860亩耕地，枣树种植面积超过1000亩，是远近闻名的板枣专业村。依托红枣等特色产业，村集体经济发展稳健，村民人均年收入达到4000元。这笔收入放在全省不算高，但结合马村所处的区位和发展阶段，它意味着基础产业已经站稳，给了文旅转型一个可依托的底盘。

马村也是黄河一号旅游公路沿线的一个节点。这条公路串联起运城乃至山西沿黄各县的文旅资源，马村的位置，意味着它不只是目的地，也可以成为线路上的补给站、中转点，依托两处国保单位，让游客感受国保背后的生活。

未来，稷山县的计划是整合马村及周边国保级文旅资源，目标打造5A级景区，推动农文旅三产融合，带动本地就业、吸引年轻人返乡，同时依托稷山板枣等特色农产品，向外拓展研学旅游市场。

文化遗产重新进入日常

在新绛县光村福胜寺，一尊渡海观音悬塑被文物专家誉为“中国最美观音”。这尊观音采用高浮雕悬塑手法，脚踩祥云，衣袂飘逸，水波纹路细腻逼真，慈眉善目注视着人间。1984年，它被收录入《中国美术全集》古代雕塑卷。另一组“三佛洞”造像则尘封了70余年，直到今年6月13日世界非遗日才重新对外展示。

福胜寺“渡海观音”悬塑。谈婧媛 摄

福胜寺始建于北齐年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50年代到80年代末，这里一直用作学校。讲解员蔺万祥是退休中学教师，有39年教龄，他这样概括自己与寺院的关系：“小时候在这上学，长大在这里教学，退休就在这里讲解。”他的讲解词没有官方文本，全凭耳闻目睹和亲身感受。他说，每当听到游客赞美福胜寺，“心里真的感到非常自豪” 。这种自豪感背后，是一个当地人对脚下文化遗产最朴素的情感认同。

然而，福胜寺长期处于全封闭状态。作为文保单位，它的大门一直关着。变化发生在2024年8月，《黑神话：悟空》游戏上线后，“跟着悟空游山西”迅速走红，游戏在全国36处取景地中山西占27处，福胜寺正是其中之一。客流涌来，当地决定开门迎客，这座沉寂多年的寺院才真正走进公众视野。

福胜寺所在的光村，本身就是一个文化密度极高的聚落。它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首批国家级传统古村落，境内有距今5000年的仰韶文化遗存，现存32处明清古建筑。村中蔺姓村民为蔺相如后裔，而这里拥有的另一项国家级非遗——绛州澄泥砚，同样出自蔺氏之手。

澄泥砚是中国四大名砚中唯一需要烧制的砚台，其他三款原料均为石材。原料泥极细且黏，触感像粉底液。工艺复杂度远高于石质名砚，成品率也最低。这项技艺可追溯至秦汉，明末清初失传，上世纪80年代由蔺氏父子蔺永茂‌与‌蔺涛恢复研制。制作需经采泥、过滤、静置半年、设计、雕刻、打磨、烧制等多道工序，其中窑变工艺无法提前精准控制成品颜色，每件都具有独特性，完整周期需10个月到一年。

四大名砚之一的澄泥砚，正在进行雕刻。谈婧媛 摄

近年来，澄泥砚已与多所美术院校开展校企研学合作，年轻团队通过直播间推广低价小件文创产品来培育大众市场。蔺涛介绍，产品开发兼顾传统与创新，除传统砚台外，开发了结合非遗文化、考古元素、潮流文创的新产品，可承接个性化定制，也吸纳不少研学学生。

目前，设计团队约60人，是国内规模最大的澄泥砚制作团队。产业落地乡村，主要吸纳当地农村留守妇女就业，所有人才均为自主培养。

“我们还在不断努力，这些年每年都要参加全国的展，最多的时候一年70多个。”蔺涛告诉记者，只有这样才能慢慢形成品牌效应，而“文化的周期太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持续投入和耐心。”

澎湃新闻记者 谈婧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