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岁那年,爸爸心脏病发。
而我发烧昏睡,没能及时帮爸爸呼救,导致他当场去世。
愧意折磨的我生不如死,在爸爸的墓碑前我跪烂了膝盖。
妈妈一脸心疼的把我搂进怀里:
“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的不是吗?”
爸爸下葬那天,我烧坏了肺,确诊了肺病。
妈妈为了维持生计和给我治病,她省吃俭用,身兼多职。
每当我想要自杀为她减负,她都会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放弃。
看着她斑白的发,我渐渐重新燃起生的希望。
直到弟弟18岁生日那天,我没忍住多咳嗽了几声,妈妈立刻给了我一巴掌:
“够了!你弟的大好日子你非得扫兴吗?就一天不找事会死吗!”
“当初要不是你,你爸就不会死!我们也不会过的这么悲惨!”
“肺病肺病,怎么当初就没烧死你!”
我捂着肿痛的脸颊,躲回储藏间。
12点后,妈妈和弟弟都睡了。
而我轻轻出门,走向了天台。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错了。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我那件空荡荡的红羽绒服沙沙作响。
衣服是十年前爸爸去世前给我买的,那是家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如今袖口磨破了,里面的鸭绒早就跑光了。
风一吹,鼓鼓囊囊的,却一点都不暖和。
我站在边缘,脚尖前半寸,就是深不见底的黑夜。
身后传来了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妈妈裹着那件洗得发硬的棉睡衣,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看见我站在那儿,她愣了一下。
借着月光,我看见她脸上那种深深的疲惫和厌烦。
“孙莹,你有完没完?”
她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大半夜的,你穿成这样站在这儿给谁看?”
“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乱吗?非要逼死我你才甘心?”
寒风灌进我的肺里
我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嗓子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我回头看她,想喊一声妈。
可她眼神里的冷漠,比这冬夜的风还刺骨。
听着我的咳嗽声。
她突然崩溃地蹲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
“别咳了!我求你别咳了!”
“你爸走了十年,我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工作,养了你们十年!”
“为了给你治这个破肺病,我连一口肉都舍不得吃!你现在还要用跳楼来威胁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命太长了?啊?”
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对生活的恨,和对我的怨。
“孙莹,你这条命是你爸换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死?”
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我突然就不想解释了。
妈,我没想逼你。
我只是不想再做你的累赘。
妈妈抹了一把脸,站起身,甚至不想再多看我一眼。
“你爱站就站着吧。”
她转身走了。
妈,你回去睡吧。
以后,你真的能睡个安稳觉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半夜咳嗽吵醒你了。
再也没有人会花光你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了。
我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今天是除夕前的小年夜,也是弟弟的十八岁生日。
楼下的路灯昏黄。
万家灯火里,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留的。
“妈,欠你的,下辈子再还你。”
我轻声说了一句。
坠落只是一瞬间的事。
并没有想象中的疼。
只有一声闷响,我听见自己那副残破的身躯,摔碎在雪地里的声音。
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雪地里那一团红色的影子。
那是我。
血从我的身下蜿蜒出来,把洁白的雪染得脏兮兮的。
真丑啊。
就像我这个人一样,是这个家里的一块烂疮,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只会拖累别人。
“孙莹,下辈子别投胎做人了。”
“做一棵树,做一块石头。”
“这样就不用吃药,也不用拖累别人了。”
我对着地上的尸体,轻轻说了一句。
2
我慢慢地飘回家里。
屋里很暖和。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喝了一口水,稳了稳神,然后一脚踢开了次卧的门。
“孙浩!别睡了!起来!”
弟弟孙浩迷迷瞪瞪地从被窝里钻出来,一脸起床气:
“干嘛啊妈,大半夜的......”
“去,上天台把你姐拽回来。”
妈妈板着脸,语气生硬,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慌乱。
“死丫头片子,气性真大。外面零下十几度呢。”
“给她拿件厚大衣,别让她冻坏了肺,回头又要花钱。”
我看着妈妈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心,虚虚地抱了抱她。
我知道,妈妈还是爱我的。
只可惜,这次晚了。
孙浩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真烦人!她要死就让她死呗,天天作妖......”
“快点去!别让她感冒了!”
妈妈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我跟着弟弟一起飘到天台。
孙浩缩着脖子走出去,四处张望。
“孙莹!别躲了!妈让你回去!”
空荡荡的天台,只有风声回应他。
他转了一圈没看到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神经病,大半夜玩捉迷藏。”
他走到天台边,下意识地往楼下瞟了一眼。
那一瞬间。
孙浩的动作僵住了。
在灯光照耀下,甚至能看清我扭曲的四肢。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他的喉咙里。
他猛地跑回家里,手脚并用地爬回了自己的房间。
孙浩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牙齿打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管我的事......不是我推的!”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抓着头发崩溃地低吼出声:
“姐!你别来找我!”
“就像十年前一样......是你自己发烧睡着了......是你没听见爸喊救命......”
我飘在他头顶,原本麻木的灵魂,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他在说什么?
孙浩神经质地碎碎念着:
“我只是想去网吧打游戏......我怕爸打我......”
“我看见他倒下去了......但我跑了......我不知道他真的会死......”
“反正你也病得要死了,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你死了,就永远没人知道那天我也在家了......”
轰——
真相像一把迟来的尖刀,狠狠插进了我的胸口。
十年前那场高烧,我烧坏了肺,也烧毁了我的人生。
我醒来时,爸爸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告诉我,是因为我睡得太死,错过了救爸爸的最佳时间。
妈妈指着我的鼻子哭诉:
“你在家你为什么不救他!你醒来他就不会死!”
我跪在灵堂前,把头磕得血肉模糊。
“爸,我有罪,我该死。”
为了赎罪。
我忍受了十年的病痛折磨,不敢喊疼。
我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了孙浩,把妈妈的爱也让给了孙浩。
我认定我是个罪人,我活着就是为了还债的。
可原来。
真正的凶手,一直就在我身边。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供养,享受着妈妈的溺爱。
“孙浩......”
我张开嘴,无声地嘶吼。
我伸出手,想要掐住他的脖子。
只要稍微用力,这个恶魔就会下来给我和爸爸陪葬。
可是,我的手触碰到他脖子上那块金锁。
那是妈妈给他求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我的手停住了。
如果他死了,妈妈会疯的吧?
那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
已经没了一个丈夫,现在又没了一个女儿。
如果连唯一的儿子都没了......
主卧里传来妈妈沉重的鼾声。
她太累了。
白天在餐馆洗碗,晚上去商场做保洁。
为了给我买那三百块一瓶的进口药,她连一块肉都舍不得吃。
我知道,妈妈一直恨我。
恨我害死了她最爱的人。
恨我害她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孩子。
恨我得了肺炎,让她本就苦难的生活更加拮据。
但她却仍然不肯放弃我。
妈妈,如果你知道真相的话,还会这样恨我吗?
下辈子,请多爱我一点吧。
我收回了手。
哪怕变成了鬼,我也做不到让妈妈再一次家破人亡。
孙浩,我不杀你。
我要你活着。
带着这份罪孽,活在无尽的噩梦里。
3
天亮了。
妈妈走了出来。
她眼下的乌青更重了,显然昨晚睡得并不好。
她习惯性地走到厨房,淘米,煮粥。
米香很快弥漫在屋子里。
这是我活着的时候,每天最期待的味道。
只有喝下一碗热粥,我那总是抽搐的肺才能稍微舒服一点。
煮好粥,她擦了擦手,脸色阴沉地走向储藏室。
“孙莹!几点了还不起来?”
“昨晚给你弟过生日你甩脸色,今天还要全家等你吃饭是不是?”
“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起来,今天的药就别吃了!”
储藏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妈妈的火气瞬间上来了。
“好啊,长本事了是吧?装聋作哑?”
“孙莹,你别以为你有病我就不敢打你!”
她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冷风卷着雪花飘进来,落在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
妈妈愣了一下。
她大步走进去,伸手摸了一把被褥。
冰凉的。
“人呢?”
她皱起眉头,转身想喊孙浩,却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盒还没拆封的进口药。
药盒下,压着一张纸。
我飘在她身后。
那是我昨晚用颤抖的手写下的绝笔。
字迹很潦草,因为那时我已经咳得握不住笔了。
【妈,这药没拆,能退 3200 块。我不治了,太贵了。我拖累你十年,但我不想你一生都要有我这个负担。不用担心我,我去找爸爸了。】
妈妈捏着那张纸。
我看到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啪!”
她狠狠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用力砸在地上。
“威胁我?拿离家出走威胁我?!”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空气破口大骂:
“我不就打了你一巴掌吗?我不就说了你两句吗?”
“十年了!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这十年我为了谁啊?”
“我白天洗碗晚上扫大街,我把金戒指都卖了给你买药!你就这么报答我?”
“离家出走?有本事你死在外面别回来!”
她越骂越气,一把抓起药盒,想要摔出去,但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她咬着牙,把药盒重重地拍回桌子上。
“行!你不吃拉倒!有本事你一辈子也别吃!”
她转身冲出房间,用力甩上了门。
妈。
你总是这样。
你永远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永远觉得我在用病痛博取同情。
你不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4
妈妈骂完那一通,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转身就进了厨房。
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大,带着她未消的怒气。
很快,油烟味和煎蛋的香气飘了出来。
几分钟后,她端着两碗白粥和一盘煎蛋走了出来。
孙浩低着头坐在餐桌前,脸色惨白。
他不敢看妈妈,更不敢看窗外。
妈妈把盘子重重地顿在桌上,没好气地说:
“吃饱了去上学,别管那个死丫头。她饿两天自己就知道回来了。”
说完,她转身去碗柜拿筷子。
她习惯性地伸手,一把抓出了三双筷子。
她走回桌边,先把一双递给孙浩,又拿出一双摆在自己的位置上。
手里,还剩下最后一双。
妈妈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那双筷子,又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以前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唯唯诺诺地坐在那里。
妈妈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随即,一股更加猛烈的恼羞成怒涌了上来。
啪!
她狠狠地把那双筷子摔进了水槽里。
“不回来拉倒!正好省饭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大口大口地喝粥,像是在跟谁赌气。
“这年头挣钱多难!少一张嘴吃饭,家里还能宽裕点!”
我就坐在我对面的空气里,飘在那个空位上。
妈,你不用生气了。
这次你是真的省下了。
以后家里的米,每一粒都是你们的。
再也没有人会分走一口了。
孙浩埋头扒着饭,那个平时他最爱的流心荷包蛋,今天吃在嘴里却像嚼蜡一样。
他时不时惊恐地看向玄关的大门,又看向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就在这时。
一阵凄厉刺耳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老旧小区的隔音不好。
楼下大妈们的大嗓门隐隐约约地顺着管道传了上来:
“哎哟作孽啊!大好青春的小姑娘呦!”
“从顶楼跳下来的,血流了一地,把雪都染红了......”
“穿红衣服那个,是不是五楼的......”
妈妈喝粥的动作停住了。
她握着勺子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红......红衣服?”
妈妈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玄关的衣架。
那里挂着家里的衣服,只有她的灰棉袄和孙浩的黑夹克。
唯独少了那件鲜红色的羽绒服。
那是家里唯一的一件红衣服,是我唯一的过冬衣服。
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小区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疯狂刷屏。
妈妈颤抖着手,几次才划开屏幕。
我也凑过去看。
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虽然为了不吓人打了马赛克。
但那件鲜红色的、袖口磨损露出灰败鸭绒的羽绒服,依然刺眼。
【@所有人,咱们楼下有人跳楼了!】
【天哪,是不是那个常年咳嗽的小姑娘?】
【太惨了,人都不行了......】
啪嗒。
手机从妈妈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餐桌上。
“不可能......这死丫头是在吓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她哪有那个胆子,她最怕疼了,打针都哭......”
“她就是躲起来了!她就是想让我着急!”
她踉踉跄跄地冲向玄关,想要去开门。
“我去看看......肯定是哪个野丫头穿了一样的衣服......”
“我要把孙莹抓回来,我要打断她的腿......”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咚、咚。
沉重且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了。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谁......谁啊?”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哭腔。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而冷硬的男声:
“请问是林淑芬家吗?”
“我是城南派出所的。”
“我们在楼下发现一具坠楼女尸,并在死者口袋里发现了您女儿的病历本。”
“麻烦您开一下门,跟我下楼认个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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