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男助理发来孕检报告说这是我爱人的二胎,我转发给总裁妻子附言这是我投资21亿的回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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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总,这是张雨薇的孕检报告,二胎。她说这孩子是你的。”
陈默把一页纸推过桌面,纸角压住了我刚签完字的二十亿投资协议。会议室空调开得太低,我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没笑,眼睛直勾勾看着我,补充了一句:“她说,是你去年在杭州出差时答应的。还说,你答应过给她一栋楼。”
我没碰那张纸。我盯着陈默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W.Z.”,是张雨薇名字缩写。这枚戒指他戴了七年,比他在我身边做助理的时间还长半年。他每次给我递咖啡,指节都会在杯壁上磕一下,我听过几千次那个声音。
“杭州?”我说,“去年我去杭州是几月?”
“三月。”他答得很快。
“三月我在德国。”
陈默顿了一下。他翻了一页孕检报告,指着日期:“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份报告上写的受孕日期是去年三月底?”
我把钢笔帽拧回去,声音很轻。会议室只有我们两个人,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楼群,下午四点的阳光把对面玻璃幕墙烧成一面金色的墙。
“陈默,”我说,“你跟了我九年。你知不知道我去年三月在哪?”
他没说话。
“我在海德堡。”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慕尼黑再保的全球合伙人会议,每天行程由你亲手排的。你是不是以为我记不住?”
陈默的脸色没变,但左手食指开始摩挲那枚戒指的侧面。他用这个动作压情绪,我以前只在他父亲葬礼上见过一次。
“赵总,”他开口了,“她逼我的。”
“谁?”
“张雨薇。”他说,“她说如果我不把这份报告给你看,她就去公司楼下拉横幅。她怀孕七周,孕酮低,医生说情绪波动会流产。我没办法。”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跟了我九年的男人。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系错了位置,领口往左歪了半寸。今天早上他给我泡茶,水温高了五度,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那时候我以为是茶叶的问题。
“她跟你说孩子是我的,你就信了?”
“她给了一段录音。”陈默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把屏幕转过来。
录音只有十五秒。背景有鸟叫和风噪,一个男声说:“雨薇,这房子写你名,孩子生下来什么都有。”男声像被砂纸磨过,低沉,带着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疲惫感。那是我的声音。我认得那个语调,是喝了半瓶红酒后说话的方式,语速比平时慢三分之一,尾音往下坠。
但我去年三月在海德堡,滴酒未沾。
“你听完了?”我问。
“听完了。”
“你觉得是我?”
陈默把手机收回口袋,低着头:“我不知道。但你要我怎么办?她拿着这个东西来找我,让我当你的面把报告拍在桌上。她说如果我不做,她就自己去你老婆的慈善晚宴上发传单。”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墙上,金红色的光正在退去,露出一层铁灰色的云。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印章——硬木的,刻着“赵牧之印”,是老爷子退休那天交给我的,说“以后你签的字就是赵家的脸”。四个月了,我还没用它盖过任何一份文件,包括刚才那份二十亿的协议。
“陈默,”我没回头,“你老婆知道这件事吗?”
身后安静了三秒。“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把戒指摘了。”
我转过身。陈默已经站起来了,一米七八的个子缩着肩膀,像一株被太阳晒蔫的盆栽。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还在,手指用力蜷着,指关节泛白。
“你为什么不摘?”
“我——”他张了张嘴,下巴肌肉抽动了一下,“我摘不下来。戴了七年,长进肉里了。”
我没接话。我走回桌边,把那份孕检报告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西装内袋。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备注为“周青”的名字——那是我的妻子,惠禾资本的管理合伙人,去年福布斯中国最杰出商界女性排名第七。我们结婚十二年,分居十一个月。上次见面是两周前,在律所,她让律师递给我一份离婚协议草案,我还没签。
我打了六个字,发送。
“张雨薇怀孕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哦。”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窗外有架直升机从东边飞过来,旋翼声闷在玻璃外面,像被捂住的鼓点。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陈默说:“你站在这别动。”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两个财务部的女孩抱着文件夹贴墙站,看见我出来立刻低头。我经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说“赵总脸色好差”,另一个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我没停下。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前台小刘站起来:“赵总,有您的快递——”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旋转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我站在台阶上,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你好,这里是海德堡——”对方用英语说了一半停住了。
“是我,”我说,“汉斯,去年三月全球合伙人会议的签到表,你还有存档吗?”
“赵?你稍等。”
电话那头是键盘敲击声和德语低语。我抬头看天,铁灰色的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金色的光,照在对面大楼的“惠禾资本”四个字上。那是周青的公司,楼是我婚前买的,写她的名字。
“找到了,”汉斯说,“你要什么?”
“每天的签到记录,带时间戳的。还有会议室门口的监控,如果有的话。”
“你需要这个做什么?”
“打官司。”
汉斯沉默了两秒。“赵,你还好吗?”
“不太好。”我说,“但马上就会好了。”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进大厅。前台小刘还抱着那个快递盒子站着,一脸不知所措。我走过去说:“给我。”
盒子是黄色的硬纸板,上面贴着顺丰单子,寄件人地址是杭州,没有名字。我拆开胶带,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老婆跟别人睡了。就在你出差的时候。”
字的右下角是一个日期:去年三月十八日。去年三月,我在海德堡。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和孕检报告放在同一个口袋。心跳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一面铜锣,每一下都撞在我的锁骨上。
电梯门开的时候,陈默还在会议室站着。他面前的桌面上多了一杯水,是他自己倒的,还是那杯凉透的茶,我没看清。
“赵总——”他开口。
“闭嘴。”
我走回桌边,拿起那份二十亿的投资协议,翻开最后一页。那上面有我的签名,用的是普通签字笔,没有用老爷子给的那枚硬木印章。我用拇指按住签名,慢慢把那页纸撕下来。
“这份协议作废。”我把撕下来的签名页折起来放进口袋,“你通知他们重新走流程,或者直接告诉他们我不投了。”
陈默张着嘴:“赵总,这是二十亿,董事会——”
“董什么。”我把那枚硬木印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你告诉他们,钱在我口袋里,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陈默,你跟张雨薇说一声。让她把孩子打掉。”
他没回答。我回过头,看见他单手撑着桌面,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左臂上,那枚素圈戒指在顶灯下反了一道光,刺了我眼睛一下。
“或者,”我说,“你告诉她,孩子生下来,我做亲子鉴定。”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气声:“如果就是你的呢?”
我没回答。我推开门,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连财务部那两个女孩也不见了。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正在倒计时的东西。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周青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你发这个什么意思?”
我没回。我把手机放回去,往前走了一步,听见脚下“咔嚓”一声。低头看,是一支钢笔。黑色的,派克,笔帽上刻着“陈默”两个字。是刚才他掏出手机放录音时从口袋里滑落的。
我弯腰捡起来。笔尖是弯的,被人用力按断过。
断口很新。
我把钢笔放回陈默桌上,笔尖朝外,断口对着他。
“笔什么时候断的?”
陈默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上周。”
“谁弄的?”
他摇头。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转身走了。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对着镜面不锈钢看自己的脸——眼袋浮肿,颧骨上一块暗色皮肤是上周撞的,在浴室摔了一跤,额头磕在瓷砖上,周青那天正好回来拿护照,看见我额头上的创可贴,什么都没问。我们都过了互相追问伤口的阶段了。
走出写字楼,司机老刘已经打着双闪等在路边。我上车,他说:“赵总,回家还是去公司?”
“去惠禾。”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跟了我八年,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他挂挡的时候说了句:“周总今天下午在三楼会议室开投决会,到六点。”
“你消息挺灵通。”
“周总的助理小孙跟我一个小区住。”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事。陈默递孕检报告,报告上的受孕日期是去年三月。一段像我的声音的录音,背景有鸟叫和风噪。一个匿名快递,说我老婆跟别人睡了,日期也是去年三月。两支箭从同一个方向射过来,瞄准的却是我和周青两个人的命门。
车上了高架,堵在南浦大桥的引桥上。我从公文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又重新听了一遍那段十五秒的音频。男声说“雨薇,这房子写你名,孩子生下来什么都有”,尾音是我没错,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背景里的鸟叫。不是麻雀,是喜鹊,叫声是短促的“嘎嘎嘎”三连音,在上海极少听见,杭州倒是有,尤其西湖周边。
我截了那段鸟叫的音频,发给我大学室友。他在中科院动物所搞鸟类行为学,上个月还跟我说他去年在杭州做了半年野外调查。
电话三分钟后响了。他接起来就说:“老赵,喜鹊,西湖边白马庙巷那一带,去年三月份我录了四百多段,跟你这段背景几乎一样,连频率曲线都能对上。你从哪搞的?”
“杭州西湖边?”
“对,白马庙巷那一带,去年三月十几号到二十号,我天天在那蹲点。你这背景音里的环境底噪也吻合,有游船马达声,就是西湖。”
我说了声谢,挂了电话。车还在桥上挪动,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去了,天边剩一道橙红色的细线。
我又翻出那条匿名短信的内容看了一遍:“你老婆跟别人睡了,就在你出差的时候。”去年三月十八日。
我开始算日子。去年三月,我在海德堡待了十二天,从三月八号到二十号。那十二天里我和周青通过四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三分钟,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在开会,晚点说”。我回来那天是三月二十一号,她没来机场接我,说临时出差去了杭州。她三月二十二号晚上才回到家,行李箱里有一件丝绸睡衣的吊牌没剪,是杭州大厦买的,尺码比我给她买的小一号。
我那时觉得不对劲,但没问。问了就是翻旧账,翻旧账就是拉开分居的序幕,我宁愿把疑问吞下去。
车终于下了高架,拐进淮海路。惠禾资本的大楼在左手边,玻璃幕墙上“惠禾”两个字亮着冷白色的灯。我在门口下了车,对老刘说:“你先回,我坐地铁。”
老刘愣了一下:“赵总,你平时不——”
“今天坐地铁。”
我走了两百米找到地铁口,刷卡进站。晚高峰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贴着一根扶手站,周围没人认得出我。穿校服的中学生在讨论月考排名,一个外卖小哥靠在角落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家人们谁懂啊”循环播放。我手机震了。
是陈默发来的:“赵总,张雨薇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她想见你,今晚七点,外滩华尔道夫大堂吧。她说就她自己。”
我没回。地铁报站声从头顶喇叭传下来——“南京西路到了。”车门打开,人流涌出去,我被裹着往外走了几步又挤回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青。
“你那个短信什么意思?谁怀孕了?”
地铁门关上,我站在晃动的车厢里打字:“你今晚几点忙完?”
“八点。有事?”
“我去找你。”
她隔了十秒钟回了一个字:“好。”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用锤子砸什么东西。我靠着车门玻璃,看到自己映在黑暗隧道壁上的影子被一节节路灯照亮又吞没,反复了十几次。
七点整,我出现在外滩华尔道夫大堂吧的门口。
张雨薇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散在肩上,肚子还不显。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吸管没拆封,插在杯沿上。她看见我,没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牵了一下。
我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苏打水。侍者走开后,她开口了:“你来了。”
“你让陈默送那份报告,又自己约我见面,想说什么?”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我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B超图,上面有个模糊的小豆子形状,旁边写着“孕七周+,单胎,胎心可见”。
“赵牧之,”她看着我,声音很平,“我不是来讹你钱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是来告诉你的,这孩子不是你的。”
我本来端起了苏打水杯,手停在半空。
她把手伸进羊绒衫领口,拽出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坠是一个戒指——我认出来了,是陈默手上那枚素圈的配套女款,刻着“C.M.”。
“去年三月十几号吧,我在杭州西湖边一家民宿里住了三天。”她把链子塞回领口,动作很慢,“跟我去的不是陈默。是另一个男人。那个录音,是一个AI做的,花了八千块,三小时出活。”
“那个男人是谁?”
她笑了一下:“赵牧之,你以为我今天约你是为了告诉你谁是孩子的父亲吗?”
我放下杯子,等着。
“我是来告诉你,”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柠檬水杯被她碰倒了,水漫过桌面滴在她米白色的羊绒衫上,她没管,“你老婆周青,去年三月十八号下午两点,出现在那家民宿的门口。她敲了半小时门,没人开,又走了。民宿老板跟我说的,说有个高个子女的,穿黑色风衣,开一辆京牌的白色卡宴,在门口站了半小时,还拍了张照片。”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对准我。照片里是民宿的院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侧脸被帽檐遮了一半,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我认得。周青腰板挺得很直,习惯性地右脚外撇十五度,是穿了二十年高跟鞋养成的站姿。
“你为什么要拍这个?”
“我没拍。是民宿老板拍的,他装了监控,他说这女的反反复复来看了三次,他觉得奇怪就存下来了。我昨天去找他买这张照片,花了两万。”
我把手机推回去:“你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张雨薇把那杯洒了的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上还沾着纸巾碎屑:“赵牧之,你听好了。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是——那三天,我确实住在那个民宿。但我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之所以知道周青去过,是因为那天下午我正好出去买烟了。我回来的时候老板跟我说,有个女的开白色卡宴来找人,等了半个小时没人就走了。”
她擦了擦羊绒衫上的水渍,站起来:“我要说的说完了。那份孕检报告是真的,孩子也是真的,但跟你没关系。我让陈默把它递给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这个孩子去查周青的行踪。你查了。所以现在你知道了,周青去年三月确实去了杭州,确实去了那家民宿,确实是去找人的。”
她抓起手包,留下一句话:“她找的人不是我。你猜是谁?”
她走了。大堂吧的水晶灯照在我手背上,我发现自己把苏打水杯捏裂了,一条细纹从杯沿延伸到杯底,水渗出来浸湿了袖口。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茶几角上,一阵钝痛从小腿骨蹿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震了又震,我掏出来看,汉斯发了六条消息,每一条都是德语。我翻译了前两条。第一条是签到记录,去年三月十八日下午两点零三分,赵牧之,海德堡会议中心,签入。第二条是会议室门口监控截图,我穿深灰色西装站在签到台前,左手拿笔,右手接电话,摄像头时间戳是14:05。
如果那天下午两点我在海德堡签入,那么周青在杭州民宿门口的时间就是两点整。从海德堡飞到杭州,最快也要十一个小时。两张照片不可能在同一天出现。
除非那张民宿门口的监控照片不是去年三月十八日拍的。
除非张雨薇骗了我。
我走出大堂吧的时候看见陈默站在门口的旋转门旁边,左手攥着那枚素圈戒指,手指已经从戒指里退出来了,圈口上沾着一丝血,应该是硬摘下来的。
“赵总,”他的声音有点哑,“她说的那些,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去杭州是为了见谁。”他把戒指递向我,“这个,我不要了。”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枚带血的银圈,说:“你留着吧。以后还有用。”
他愣住的时候我已经推开旋转门走进夜色里了。外滩的风比下午更凉,吹得我西装下摆翻起来,口袋里的印章硌着肋骨。我拿起手机,翻到周青的名字,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她回得很快:“办公室。你到了?”
“在路上。”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地铁口的时候,一个老人正弹着二胡坐在通道拐角,曲子是《二泉映月》。我投了一枚硬币到他的铁盒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先生,你脸色不对。”
我说:“我知道。”
我走下台阶,地铁呼啸着进站,气流卷起我西装的下摆,那封匿名信的复印纸从口袋里滑落出去,被气流带到了铁轨上,白纸黑字被车轮碾过,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迹。
地铁到静安寺的时候我改了主意。周青的办公室在六楼,开着白色筒灯,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她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摘了放在桌角。戒指旁边是一盒拆开的薄荷糖,她戒糖三年了,今天破例。
我站在电梯里按了六楼的按钮,电梯门正要合上,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卡住了门。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挤进来,帽子压得很低,手机上插着有线耳机,屏幕上是张雨薇刚才给我看的那张民宿照片——黑色风衣女人站在院门前。他飞快地划走了,但我的手比眼睛更快。我一把抓住他手腕。
“照片哪来的?”
他吓了一跳,耳机扯掉了一边:“你谁啊?”
我把他的手机转过来,屏幕锁了,但我已经看清了缩略图——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不同,不是民宿老板的监控截图,而是从街道对面拍的,右下角有一串日期水印:2025/03/18,14:03。跟汉斯发我的时间戳同一天。
“这张照片谁发给你的?”
年轻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大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刷朋友圈呢——”
我松了手。电梯到了六楼,门开的时候我看到周青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她换了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锁骨上的项链——那是我送她的四十岁生日礼物,铂金镶钻,一个字母“Z”。她戴了。
“你怎么进电梯又出来了?”她问。
我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正在合拢,那年轻人低头按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动,像是在发消息。电梯下去了。
“没事。”我走进走廊,“你开会开完了?”
“开完了。”她侧身让我进去,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烟味。周青不抽烟,但今天她身上有烟味。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坐回会议桌那头,我站在窗前,对着窗玻璃上的反光看见自己额头那道暗色的疤痕。她忽然说:“你额头还疼吗?”
“早好了。”
“赵牧之,”她合上电脑,“你那条短信到底什么意思?谁怀孕了?”
我把孕检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她看了一眼就笑了:“张雨薇?”
“你认识她?”
“去年投资过一个MCN机构,她是签约达人,资料我看过。”她没碰那份报告,“你就为这个来找我?”
“你在杭州西湖边白马庙巷住过一家民宿,去年三月十八号,下午两点,你站在门口半小时等人。那个人是谁?”
周青的笑容凝固了。她慢慢靠回椅背,右手拇指掐着食指指腹,掐白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空调压缩机开始嗡嗡响,久到楼下马路的车流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谁告诉你的?”她问。
“不重要。”
她把桌上的薄荷糖盒拆开,倒了一颗在掌心,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赵牧之,你跟踪我?”
“别人跟踪的你。”
“谁?”
“你先告诉我你去见谁了。”
周青站起来走到窗边,跟我隔着半米的距离。她比我矮一个头,但肩膀挺得很直。窗玻璃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张曝光不足的合影。
“去年三月十八号,我去了杭州。”她说,“去之前我接到一通电话。一个女人打电话跟我说,你出差期间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在杭州西湖边,住一家叫‘半山’的民宿。她说她有证据,让我亲自去取。我去了。到了之后敲门没人应,我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拍了张照片发给那个号码问怎么没人,对方回了一句‘你到了就行’,然后就再也没回复过。我当天晚上回了上海,那张照片后来我也没再管过。”
“那个号码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随手拨的。但后来我查过,是虚拟号,没有实名。”
我转头看着她:“你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拍了照片,发给了一个虚拟号。然后你就走了?什么都没问?”
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血丝,嘴角绷得死紧:“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冲进去找你对质?赵牧之,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居三个月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搬出去?是你先躲我的。”
我后脑勺撞在玻璃上,“咚”一声。楼下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的脸在红蓝交错的灯光里明灭了一下。
“我躲你?”我说,“周青,去年过年你跟我说公司要上市,搬去公司旁边住三个月。三个月变十一个月。我给你发的消息你三天回一条,电话十个接一个。我到你公司楼下等你,你让保安跟我说你出差了,其实你就在楼上。你说我躲你?”
她没说话。她把那枚婚戒从桌角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我说:“你今天戴了我送的项链,戒指摘了放在桌上。你到底是想离还是不想离?”
她把戒指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圈,忽然用力扔进了桌上的薄荷糖盒里,糖块哗啦响了一声。“赵牧之,”她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要来问我这些事?因为你被人下套了。张雨薇给你看那张照片,是想让你来找我。陈默给你递那份报告,是想让你去查那个录音。你把线索穿起来穿成一条线顺着跑过来,你跑得这么顺,你就不觉得这条路太通了吗?”
我愣了。她说的对。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太顺了——陈默递报告,录音里的鸟叫让我查到杭州,匿名信写上周青,张雨薇恰好拍到了周青的监控照片,就连地铁里那个年轻人手机上的照片都恰好被我看见。这些箭头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射程之内只有一个人,就是我。
“那你当时为什么拍了照片发过去?”我问。
“因为有人用你的出轨来威胁我。”她的声音低下去,“那个电话里说,如果我不去现场拍照片,就把你出轨的证据发给媒体。惠禾那轮融资正卡在关键阶段,你赵牧之的名字一旦跟绯闻扯上关系,我的融资链就断了。我去了,拍了,发了。然后那个人就没再出现过。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那个人是谁?”
她摇头:“我查过,查不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链接,点开是一段视频。视频画面很暗,像是监控翻拍,一个房间的床上有人,看不清脸,但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手表——我认得那个表盘,劳力士迪通拿,黑盘,我去年送给陈默的生日礼物。视频时长只有八秒,画面里一只手按在枕头上,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素圈。
我关掉视频,抬头看着周青。她的手机也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惠禾资本投资决策委员会的会议记录,其中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一行字:“赵牧之个人关联项目,须回避表决。”下面签着周青的名字。照片顶上是一行文字:“周青,你老公的钱进了你的公司,这笔账怎么算?”
窗外传来第二声警笛,这次停在了楼下。我探头看了一眼,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惠禾大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中间那个我认识——老爷子的大儿子,我大哥,赵政。
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举起手机晃了晃。然后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消息:“小弟,下来聊聊。爸在车上。”
我没动。周青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楼下那辆黑色奥迪。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拇指又开始掐食指指腹。我见过她这个动作——在跟最难缠的LP谈判之前,在跟我父母吃年夜饭之前,在我们结婚第七年那个冬天她发现我背着她给前女友汇了二十万治病之后。每次都是这个手势。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爸来了。”她说。
“嗯。”
“你大哥也来了。”
“嗯。”
“赵牧之,”她转过脸来看着我,“你那张二十亿的协议撕了的事,他们知道了?”
“谁告诉他们的?”
她没回答。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那条“你老公的钱进了你的公司”的短信还亮着。我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发送号码,是陈默的手机号。他刚把他跟张雨薇的戒指摘了,转头就把刀捅向了周青。
“我下去一趟。”我说。
“我跟你一起。”
“你别下去。”
她伸手抓住我袖口:“赵牧之,那是你亲哥和你亲爹,你一个人下去他们会把你吃了。”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袖口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涂着裸色甲油,中指侧面有一道浅疤,是切菜切的。她很少做饭,只有我生日那天会下厨,那道疤是去年切洋葱的时候留下的。分居以后她没再做过饭。
“你在这儿等我。”我把她的手拿下来,“二十分钟。如果我没上来,你就报警。”
“报什么警?”
“就说赵政携械伤人。”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冬天在玻璃上呵一口气,短暂地模糊了一下又散了。她松开手说:“小心点。”
我走进电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木印章攥着。老爷子给了我这枚章的时候说“以后你签的字就是赵家的脸”,但赵家的脸从来不只一张。赵政是长子,操盘着家族里除我之外所有产业——地产、矿业、港口,去年营收七百亿。我是最小的儿子,手里只有一家投资公司和二十亿可支配现金。我爸坐他车里来找我,说明我撕协议这件事已经惊动了他。
楼下大厅,赵政站在前台旁边,穿着一件藏蓝色薄夹克,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看见我的时候他把钥匙收进口袋,迎上来:“小弟。”
“大哥。”
“爸在车里,你过来。”
我跟着他走出旋转门。晚风凉透了,吹得我衬衫前襟贴到胸口。黑色奥迪停在路边,后排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老爷子半张脸。他靠在真皮靠枕上,脸颊比去年又凹进去一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七十岁的人了,还是剃着板寸,头发全白,一根黑的都没有。
我站在车门前,弯腰对着车窗:“爸。”
“上来。”
我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熏得我额头冒汗。赵政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老爷子没看我,他侧头看着窗外街对面那家关了门的生煎铺子,说:“你刚才撕了那份协议?”
“嗯。”
“二十亿?”
“二十亿。”
他把目光从生煎铺子收回来落在我脸上。他的眼睛浑浊了,白内障初期的症状,医生说要等再熟一些再做手术。但他看人的时候那股压迫感还跟二十年前一样,像一块慢慢压下来的磨盘。
“为什么撕?”
“协议条款有问题,对方背景不干净。”
“什么问题?什么不干净?”
我说:“钱进了惠禾。”
老爷子没说话。他沉默了三秒。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和赵政转车钥匙的金属碰响。然后老爷子从座位旁拿过一个牛皮纸袋丢在我腿上:“你看看这个。”
我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打印材料。第一页是惠禾资本去年的投资者名录,我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行,投资金额二十亿。第二页是周青签字的基金合同扫描件,约定了那二十亿的优先回报条款。第三页是一张表格,列着那二十亿的资金流向——其中十四亿通过四个通道流进了同一个房地产项目,开发商是我大哥赵政旗下的一家子公司。第四页是那个项目的施工许可证,日期是去年十月份,正是我跟周青分居之后第三个月。
我把材料看完了,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
“你看明白了吗?”老爷子问。
“看明白了。”
“周青用你的二十亿投了你大哥的项目。你大哥拿你的钱盖楼。你们俩绕了这么大一圈,一个做LP,一个拿地,中间过四道手洗了一遍,最后钱落在一个口袋里。你们俩有没有当我是死人?”
“这件事我不知道。”
老爷子抬手在车门上拍了一掌,不重,像拍一只苍蝇。“你不知道?你是惠禾最大的出资人,你老婆是惠禾GP,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投的钱去了哪?”
“合同我没签,”我说,“那二十亿还没打出去。”
赵政在副驾回过头:“你没签?你什么意思?你说你投了,钱一直放在账上,周青的项目立项书里写着资金已锁定,所有人都冲这个才跟投的。你现在说你没签?”
我看着后视镜里他眼睛:“我没签。那笔钱还在我账上。”
赵政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老爷子。老爷子没表情。他抬手按了一下车窗按钮,把玻璃升上去,外面的风声和街灯的光一起被隔绝了。车厢里只剩仪表盘上那一团幽绿色的光。
“牧之,”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一个八度,“你跟他俩之间的事,我不管。但你手上的钱是赵家的。如果你不想投惠禾,那笔钱拿回来,投赵政的矿。如果你要继续投惠禾,那笔钱就别动,把二十亿的合同签了,该走流程走流程。别拖着。”
“爸,那是我自己赚的钱。”
“你赚的钱?”老爷子转过头来,“你十四岁出国,学费谁交的?你回国的第一个办公室谁给你租的?你第一笔投资款谁出的?你跟我谈你自己的钱?”
我攥着那枚硬木印章,手心全是汗。车窗上起了雾,我的影子在雾气里模糊成一个灰白色的轮廓。我说:“爸,那笔钱我投不了矿。我已经另有打算了。”
“什么打算?”
“我想查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三月,谁在杭州给我和周青下的套。”
后视镜里赵政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但那个变化我看见了。他右手不再转车钥匙了,五指收拢把钥匙捏在掌心。
老爷子说:“你查那个干嘛?”
“有人拿着假的孕检报告和伪造的录音来敲我的门。那个假证据指向杭州。而周青去年三月被人骗到杭州拍了一张照片。这套东西串起来就是冲着拆散我们俩来的。我想知道是谁干的。”
“你知道是谁了吗?”
“快了。”
老爷子看了我很久。路边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水雾溅在车窗上,把外面的街灯氤氲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伸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说:“车上有信封,给我写个名字。”
我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个空白信封和一支圆珠笔。笔帽上印着“赵氏矿业”的logo。我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他。
他没看。他把信封收进胸前的口袋里,拍了一下赵政的肩膀:“开车。”
奥迪启动,转弯汇入车流。我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下个路口,手机亮了。周青发来一条消息:“你没事吧?”
我回:“没事。你车还在停车场吗?”
“在。”
“开出来,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杭州。”
三秒钟后她回复:“现在?”
“现在。你开车。”
我站在原地等,夜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凉意从脊椎蹿到头顶。周青的白色卡宴五分钟后就从地下车库拐出来了,停在我面前。副驾车窗降下来,她换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放下来了,素面朝天。
“上车。”
我拉开门坐进去。车厢里有她身上的烟味和薄荷糖的混合气息。她挂挡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手,说:“你手心流血了。”
我低头看,那枚硬木印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攥得太紧,棱角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我拿纸巾擦了擦,血蹭在白色纸巾上像一瓣碎了的梅花。
车上了沪昆高速,路牌上的公里数一格一格往后跳。周青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那枚印章:“你爸给的?”
“嗯。”
她拇指摩挲了一下印章侧面刻的字,没说话,把它放进中央扶手箱里,合上盖子。
“你刚才在车上写了什么给他?”她问。
我看着前方高速公路的隔离带,反光条在车灯照射下像两条银白色的线,笔直地延伸到黑暗尽头。
“一个名字。”我说。
她没追问。车过了杭州界收费站,导航提示还有四十公里。我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是陈默下午递报告时那枚带血的戒指,是张雨薇羊绒衫上洒了的柠檬水,是地铁里年轻人手机上那张时间戳矛盾的照片,是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牛皮纸袋之前看向生煎铺子的眼神。他看的是生煎铺子,但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惠禾大楼的侧门。他应该在那里停了一段时间了。
手机震了,是汉斯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睁开眼点开看,是一段德语,大意是:“赵,去年三月十八号你签到的监控录像我重新看了,发现一件事。你在前台签到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你当时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杭州?我在开会,晚点说’,第二句是‘你发我手机上就行’。那个电话的通话记录我们系统里还有,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杭州。”
杭州。去年三月十八号下午两点零三分。我在海德堡签到的时候接了一个来自杭州的电话。
而周青在杭州民宿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拍照片发出去的那个号码,也是杭州。
同一个城市,同一天下午,两个方向的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点交汇在我身上。我当时只知道在开会,晚点再说。
我锁了手机,转头看车窗外。高速两侧的田野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墨黑色,远处有村庄的零星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周青,”我说,“你去年接到那个电话之后,有没有跟陈默说过?”
她顿了一下:“没有。我当时连你都不想告诉,怎么会告诉他。”
“你确定你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摇头。
我靠回座椅,看着前方的高速出口指示牌,上面写着“杭州西湖 4km”的绿色字样,下面一行小字是我看不懂的拼音,在车灯里一闪而过。
导航说:“前方三百米,靠右行驶,驶出高速。”
周青打了转向灯,白色卡宴向右变道。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默打来的。我接了,没出声。
电话那头是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捂着话筒:“赵总,张雨薇刚才又联系我了。她说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问你明天要不要看。”
“什么东西?”
“她说,是一张出入记录。”
“什么出入记录?”
“她没说。她说如果你想知道,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华尔道夫。”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准备好的台词,“她还说,你见了就知道值不值。”
我挂了电话。周青把车停在高速出口的匝道边,打了双闪。路两侧是连片的桂花树,隔着车窗都能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混着尾气和夜露的凉。
“陈默?”
“嗯。”
“他说什么?”
“说明天上午九点张雨薇要见我。说有一样东西,出入记录。”
周青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前方的路被卡宴的车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延伸到一片黑沉沉的树影里。“你信她说的那个什么出入记录是真的?”
“她前面的东西半真半假。孕检报告是真的,录音是假的,那张周青的照片是民宿老板监控截图,但她告诉我的时间不对。她把真的掺在假的里一起喂给我,每一口都有毒,但每口也都有肉。”
周青低头笑了一声:“你倒想得清楚。”
“被你训练出来的。”
她没接这句。她重新挂挡,车驶出匝道,沿南山路往西湖方向开。夜里十一点,路边还有零星的游客,骑着共享单车慢慢晃,车灯在他们后背上一闪一闪。我把车窗降下来让风灌进来,桂花香更浓了,浓得有点发腻。
“你今晚睡哪?”她问。
“你开你的车,我跟到哪睡哪。”
她斜了我一眼:“赵牧之,分居十一个月,你突然变得会说话了?”
“不算突然。我只是以前不想说。”
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老式的白墙黑瓦民居,院墙下种着一丛丛矮竹。周青把车速放慢,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了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黑底描金,“半山”两个字被年月啃得斑驳了,金漆掉了大半,只剩“半”字的最后一笔还亮着。
“就是这儿?”我问。
她熄了火。车灯灭掉之后四周陷入一片暗色,只有远处路灯透过竹叶投下来细碎的黄光。她拔了钥匙:“就是这儿。”
我们下了车。院门锁着,一把老式的铜挂锁挂在门环上,锁梁上生了一层青绿色的铜锈。我伸手摸了一下锁,冰凉的,表面有细密的凹坑,锈得透透的,像是挂在这儿很久了。但锁孔边缘有一小片磨得发亮,是最近有人开过的痕迹。
“你上次来的时候这门锁着?”
“锁着,挂了锁。我敲了半小时门,没人应。”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折了两折塞进门缝里再抽出来,名片中间多了一根细长的白色纤维,是棉质的。有人在最近几天里用湿布擦过这把锁。擦锁不是为了防锈,是为了擦掉指纹。
“有人来过。”我说。
“谁?”
“要么是民宿老板,要么是别人。”我把名片收起来,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墙根的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窄的,摩托车的轮胎花纹,昨天或今天留下的。车辙消失在巷口的方向。巷口停着一辆外卖电动车,外卖箱已经空了,车把上挂着一顶黄色安全帽,但车座上没灰,电瓶灯还有一星绿光,说明最近几小时还有人骑过。
我走回院门前,对着木门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满树的花被夜风吹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色。树下一把竹椅,椅面上落了花,但椅背上的花被蹭掉了一块,形状像一个人的后背靠过的痕迹。
“周青,”我压低声音,“你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吗?”
“没人。我趴在门缝上看过,空的。”
“你确定?”
“确定。当时桂花还没开,院里那把椅子是翻倒的。”
现在椅子是正着的。我退了一步,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差。她上次来是去年三月,桂花没开,椅翻着。现在桂花开了,椅正着,锁被擦过,门前有新鲜摩托车辙。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有人一直在打理这个院子,或者,有人最近才回来打理。
周青站在巷子对面,靠着一棵梧桐树点了支烟。火光在她指尖亮了一下又暗了。我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分居第二个月。”
“戒了吧。”
她把烟掐灭在树皮上:“等你把那二十亿签出去,我就戒。”
我没接话。我们站了一会儿,梧桐叶被风吹下来落在她肩上,一片半黄的叶子,背面有虫蛀的洞。她伸手拂掉了。
“走吧,”我说,“找地方住。”
她开车载着我沿南山路往回走,在西湖边一家老牌酒店停了车。前台认出了她,递房卡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但什么都没问。房间在五楼,落地窗对着湖面,夜里湖上起了薄雾,三潭印月的灯光在雾里晕成三个橘色的绒球。
她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赤脚走进洗手间洗脸。我站在窗边看湖,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汉斯发来的新消息,附了一份德语版通话记录截图。我放大看,去年三月十八日下午14:02,一个杭州号码打入我的手机,通话时长36秒。那个号码前七位跟我刚才在地铁里看到的年轻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中间几位相同。同一号段的虚拟号。
我截了图发给我一个做通讯技术的老同学,附了一句:“帮我查这个号段的实名信息,越快越好。”
他秒回:“虚拟号段,要查得走内部通道,明天上午给你结果。你欠我一顿酒。”
“两顿。”
锁了屏,我听见洗手间的水声停了。周青走出来,头发湿着,用毛巾擦,站在房间中间的过道里背对着我。她的后颈上有几道浅红色的抓痕,像是最近挠的,结痂还没掉。我以前从没见过她脖子后面有伤,她睡觉向来安静,手也不乱动。
“你脖子怎么了?”
她停住擦头发的动作,毛巾垂下来搭在肩头:“没什么,荨麻疹,最近老犯。”
我走过去,伸手拨开她后颈的发尾,确实有几片扁平的红色风团,边缘还有抓破的痕迹,不是挠的,是过敏。她的体质我知道,从不长疹子。分居十一个月,她的身体起了陌生的反应。
她没躲,也没回头,就那样站着让我看。我们十一个月没有靠这么近过了。我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还是以前那个牌子,玫瑰和雪松混合的气息,混着湿热的蒸汽。
“赵牧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到底想查什么?”
“我想查清楚去年三月是谁给你打了那个电话,是谁把张雨薇安排进那家民宿,是谁伪造了那段录音,是谁把你的照片发给匿名信寄到我手里。还有,是谁把我投惠禾的信息泄露给赵政。”
她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挂在架子上,转过身面对我。她站在浴室门口的暖色灯光里,脸上的水还没全干,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嘴唇没有颜色,是白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一部分答案呢?”
“哪一部分?”
她看着我的眼睛:“去年三月给我打电话的人,我后来查到了那个号码绑定的微信。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西湖断桥。昵称是一个字母,E。但那个人发完那条让我去杭州的消息之后就把我删了。我让人查过那个微信的注册信息,用的身份证号查出来是一个女人,名字叫林芳。”
“林芳是谁?”
“我查过了,是一个六十五岁的杭州退休教师,她的身份证在去年二月报失过。有人拿了她的身份证注册了那个号。线索到这就断了。”
“你觉得是谁拿的?”
她没回答。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湖面上那三个橘色的绒球上。很久,她才说:“赵牧之,你大哥去年二月份在杭州买了一块地。那块地在白马庙巷附近,离这个民宿走路十二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块地的开发贷是我批的。惠禾给赵氏矿业的子公司放了一笔过桥贷款,六亿。当时项目评估报告上写的是‘文旅综合体’,但我去现场看过,三个月前,那块地还没动工。围挡上面贴着规划图,画的不是文旅,是高端住宅。”
“你批了六亿给他?”
“批了。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居了。我没告诉你,因为那是正常的商业判断,他提供了足够的抵押物。”
我靠在窗台上,玻璃冰凉地贴着后背。“所以他去年二月份在杭州拿地,三月份就有人用杭州号段给你打电话引你去民宿拍照,用的是被偷的身份证注册的微信。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月。”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跟你说,有人在给我们下套。而且这个人对我和你的动线掌握得非常清楚。他知道你去年三月出差,知道我在上海,知道惠禾给赵氏矿业放了贷款,知道你手里有二十亿流动资金。他甚至知道你那天什么时候接电话。”
“你觉得是赵政?”
她摇头:“赵政没那么细。他做生意靠的是砸钱和抢,不会做这种绕着弯子下套的事。他旁边一定有别人。”
湖面上起了风,雾散了,三潭的灯又亮了一些,照着水波一荡一荡的。我手机震了,拿起来看,是陈默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林芳。查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陈默发来的这个名字跟周青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他怎么会知道林芳?
我回拨了陈默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很安静,没有背景音。
“陈默,你在哪?”
“在家。”
“刚才那条消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林芳?”
他沉默了两秒。“赵总,张雨薇刚才又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那个微信‘E’的朋友圈,去年二月有一条动态,配图是在杭州房管局门口拍的,文案写的是‘帮人跑腿,完事’。那条动态下面有一个人评论了,评论内容是‘地址发你了,明天去看地’。评论的人头像我没见过,但昵称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赵政。”
我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湖面上的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一角。陈默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耳朵里。“赵政”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稳得像是念一个快递单号。
“你确定那个评论是赵政发的?”
“不确定。昵称写了赵政,但那个微信号我没见过。赵总,我跟你跟了九年,你大哥用哪几个号我分得清。这个不是他常用的号。但昵称和头像都刻意挂着他的标签,像是在告诉别人——看,这就是赵政。”
“截图发我。”
他挂了。三秒后微信弹出一张截图。画面上是“E”的朋友圈,一条去年二月十二日的动态,配图是一栋灰白色建筑门前的台阶,门牌上模糊能认出“杭州市不动产登记服务中心”字样,文案“帮人跑腿,完事”。下面是两条评论,第一条是一个梅花头像的人说“辛苦了”,第二条就是陈默指的那条:“地址发你了,明天去看地”。评论人头像是一片深蓝色背景上两个白色楷体字——“赵政”。
我放大了头像确认了一下,确实是他的名字和配色。但他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都是他儿子画的彩色蜡笔画,换成一个蓝底白字的名字,风格迥异。像是临时注册的号。
周青走到我身后,从我肩膀上方看屏幕:“这就是那个‘E’?”
“嗯。二月十二号发的,在杭州房管局帮人跑腿。”
“跑什么腿?”
“不知道。但二月十二号之后一个月,有人用这个号骗你去杭州拍照。再之后一个月,有人用AI伪造了我的声音录了那段给张雨薇的音频。”我把图片放大,仔细看那条评论的时间戳——二月十二日下午14:07。“这个号主发了动态之后十七分钟,赵政那个号就评论了。回复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在守着等那条动态发出来。”
周青把手机还给我:“陈默为什么现在给你这个?”
“因为他刚拿到。”
“谁给他的?”
“张雨薇。”
她回到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靠枕压在膝盖上。她头发还没干透,后颈窝里那一小片湿发贴着头皮,露出底下过敏起疹的红色皮肤。她侧头的时候我看见她右耳后面有一道浅疤,一厘米长,时间很久了,颜色发白。我以前从没注意过那道疤。结婚十二年,我连她耳朵后面有疤都不知道。
“张雨薇手里有多少东西?”她问。
“我不知道。她像往桌上叠牌一样一张一张往外扔,扔一张看我们接一张的反应。目前看来她手里的牌比我们想象的多。”
“你觉得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说她来告诉我真相,但我不信。”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她说孩子不是我的,这个我信了一半。她说她去杭州不是为了见人,这个我不信。她跟陈默在那家民宿里待了三天,这种话说给谁听谁会信?她今天绕那么大弯子告诉我周青去了杭州,却又说跟她没关系,等于在说‘你看,你老婆背着你去见别人了,但那个人不是我’。她真正想让我去查的,是周青去见谁。”
周青把靠枕丢到一边站起来:“赵牧之,你觉得我去见了谁?”
“你觉得我会觉得你去见了谁?”
我们对视了两秒。她先笑了,那个笑很短促,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又放下。“我去年三月去那家民宿之前根本不认识张雨薇。你查吧,往哪查都行,但有一条——别把精力耗在猜我身上。你猜我猜了十一个月了,还没猜够?”
她走进浴室吹头发去了。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起来,隔着半扇磨砂玻璃门,我看见她的影子站在镜子前,右手举着吹风,左手拨着头发,动作很慢。我走到房间另一头,打了陈默的电话。这次他接了,但背景音里多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在笑,很轻很短的一声,像是无意间发出的。
“谁在你旁边?”我问。
“没有啊,赵总,我在家,就我自己。”
“刚才谁笑了?”
他顿了一下:“电视,电视在放综艺。”
“陈默,你跟我九年,你从不说谎。你说一句谎话的时候会先眨一下右眼再开口。刚才你说了两句话,每一句之前都眨了右眼。你现在旁边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吹风机的声音都停了,浴室门推开一条缝,周青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然后我听到张雨薇的声音从陈默那边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坐在房间另一头。“赵牧之,你别为难他了。他旁边是我,我今晚住他家。”
陈默没否认。他在那头呼吸粗重了一拍,然后说:“赵总,对不起,我——”
“你让她接电话。”
几秒钟后张雨薇的声音贴到话筒上,离得很近,近到我能听见她嘴唇碰到麦克风时细微的湿润声。“赵总,我住哪是我的自由,你没权力管吧?”
“你为什么住他家?”
“因为明天上午九点要见你,我住得远不方便。”
“你是他前女友,他老婆在家,你住他家?”
她笑了:“他老婆不在。他老婆上周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是回去住一个月。这不正好?”
我听着那头的笑声,脑子里把所有碎片拼了一遍——陈默把孕检报告递到我桌上,他说“她逼我的”,他说“我没办法”,他说“张雨薇如果我不做她就把报告送去周青的晚宴上”。他扮演的是一个被胁迫的角色,但每一张从他手里递出来的牌都精准地撕开了我和周青之间早就绷紧的裂口。他从九年前进公司第一天开始,就知道周青是谁。因为他是先认识周青,才来应聘我的助理的。这件事我一直没问,他也从没提过。
“张雨薇,”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我跟你单独见。陈默不用来。”
“好啊。”
“还有,”我说,“你去年三月在杭州那家民宿住了三天,你房间里到底几个人?”
她停了一秒:“一个人。”
“那为什么你房间里那个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男士手表?劳力士迪通拿,黑盘。那段监控翻拍的视频里拍到了。”
话筒那边彻底安静了。吹风机的声音从浴室传出来,周青又开始吹头发了。风声隔着一层墙到了张雨薇那边,变成了某种沉默的背景噪音。
“你查过那段视频了?”她问。
“查过了。”
“那你怎么不问问那只表是谁的?”
我等着。
她说:“那只表不是陈默的。陈默手上那块是我送的,去年生日,黑盘迪通拿没错,但那块表他去年十一月就丢了,他说去游泳的时候放在更衣柜里被人偷了。监控里那块表不是他的,因为表盘六点钟方向有一道划痕,陈默的表没有。”
“那表是谁的?”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赵牧之,这件事你猜到了却不敢说,对吧?去年三月十八号,我的房间里确实没有别人。但那只表是我从民宿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的。上一个住客留下的,忘了带走。我拍视频的时候顺手把它摆在床头柜上充个道具,因为我想让你看见。那只表是谁的,你可以自己查一下上面的划痕。”
她停顿了一下:“我现在告诉你吧。那只表是你大哥赵政的。去年二月份他去杭州看地,就住在那家民宿。他走的时候忘在床头柜抽屉里了。民宿老板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放在抽屉里等人回来认领。我三月份住进去的时候翻抽屉找到了它。”
“赵政住在那个民宿?”
“对。他住了一周。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跟他一起去的还有一个女人,比他小二十岁,长头发,戴眼镜。民宿老板说那女的天天早上在院子里坐着,拿一台笔记本电脑办公。老板以为她是秘书,但她敲门送早餐的时候听见那女的叫赵政‘老公’。”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湖面上一层薄雾又涌起来了。三潭的灯已经灭了,湖面只剩一片黑沉沉的暗色,偶尔有夜鸟掠过水面的声音传上来。
“张雨薇,”我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赵政下周就要娶那个女人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所有的笑和嘲弄都抽走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叙述,“他去年在杭州看了地,买了地,见了那个女人,跟她一起住了那家民宿。今年他把婚离了,孩子判给前妻,房子车子全给了,净身出户。就为了娶她。而他拿的那块地,开发贷是你老婆批的六亿。那六亿走的是惠禾,惠禾的资金来源里有一笔是你二十亿的锁定额度。所以从头到尾,你老婆的钱借给了你大哥,你大哥用那笔钱买了地,买了地之后娶了那个女人。那条链子的起点是你账上的二十亿,终点是你大哥的新老婆。”
我靠在窗玻璃上,脑后的玻璃凉得发疼。我不知道那只表真的是赵政的还是她第二次编的谎。但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笑意,没有那个惯常的扬起的尾音。
“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去查。去问你大哥,去年二月份他有没有丢一块劳力士迪通拿,黑盘,六点钟方向有一道划痕。看他怎么回答。”
她说完了,挂了。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
我把手机放下来。窗外的夜风灌进来,窗帘鼓满了又瘪下去。周青关了吹风机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蓬松地散着,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谁的电话?”
“张雨薇。”
“她说什么?”
我转过身面对她。房间里的灯很暗,床头台灯照出一小圈暖光,她的脸在阴影里只亮了一半。“周青,你给赵政批的那笔六亿过桥贷款,他拿那块地做什么项目,你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右手拇指又开始掐食指指腹了。
“你知道,”我说,“你知道他要盖住宅。”
她没说话。
“那笔钱你批的时候就知道他的项目规划是什么。你只是没告诉我。”
她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了,落在床沿上那个被捏皱的靠枕上。湖面上有一阵风贴着窗玻璃滑过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赵牧之,”她说,“你既然查到这一步了,那我告诉你。那块地不是我主动批的。是你爸打电话让我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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