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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文
都说“有钱难买热闹年”,可这热闹,有时候偏偏就藏在那些看似平常的琐碎里。单蓉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小区里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影,心里头莫名地冒出这么一句来。她在这家干了有些年头了,见惯了别墅里那种宽敞到空旷的安静,一张大桌子坐不满半圈人,说话都带着回音,那叫日子吗?那顶多算是个精致的“过场”。可这几天借住在黄老太太这儿,才算是真真切切地“活”了一把。
这话还得从几天前说起。李家那位先生和太太之间的气氛,微妙得跟初春的冰面似的,看着结实,底下的水流却早已改了道。这不,太太带着三个孩子搬到了娘家,说是小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想借着老人这儿的人气儿,把心里那点冷清给焐热了。单蓉作为跟过来的保姆,自然也跟着挪了窝。头一天晚上,她还有些不自在,毕竟伺候人惯了,乍一融进这种三代同堂的亲密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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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烟火气这东西,就像老汤的香味,挡都挡不住。黄老太太是个闲不住的人,厨房就是她的半个天下。傍晚那会儿,她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跟单蓉念叨:“等过两天他们爷俩一走,这屋里啊,怕是要静得能听见钟摆晃悠了。”这话听起来是抱怨,可单蓉分明从她眼角眉梢瞧出了一丝不舍。单蓉手里择着菜,接了句:“不会的,子嘉那小家伙嗓门大着呢,哭起来能掀房顶,有他在,您想冷清都难。”黄老太太一听,脸上那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声说是。其实哪是怕冷清啊,分明是怕那份热气腾腾的牵挂断了线。
说到那晚的热闹,真跟唱戏似的。子嘉刚吃饱,窝在妈妈李太怀里,谁抱都扭脖子,活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嘉嘉倒好,跟姐姐莹莹在阳台闹腾够了,又满屋子嚷嚷着要找他的狗“大白”,那架势,好像见不着狗,这天儿就没法聊了。李太一把拽住他,母子俩窝在沙发里说话。嘉嘉这小子,别看年纪小,心里跟明镜似的,妈妈问他愿意跟着爸爸姐姐出去玩,还是留下,他小身子往妈妈怀里一歪,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和妈妈”。那副依恋的模样,看得黄老太太直摇头叹气,背过身去跟老爷子嘀咕:“哎,这年过的,一家子分得七零八落的。”单蓉在旁边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离婚那年,儿子才刚上初中,如今再过一年大学都要毕业了,可每次打电话,除了转钱时能听到他语气里稍纵即逝的欢喜,其余时候,都淡得像白开水。这不就是应了那句老话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入夜,单蓉洗了澡出来,客厅里已是另一番光景。黄老爷子笨手笨脚地抱着子嘉,那姿势僵硬得跟抱个炸弹似的,脸上却乐呵得不行。嘉嘉在屋里疯跑,莹莹则乖巧地坐在藤椅上吹头发。单蓉正想过去帮忙,却被黄老太太拦住了,老人家一脸感慨地说:“这两个孩子,打小精细着养,就认准了妈妈,小单你天天在身边转悠,他们也不怎么黏你。”单蓉笑着摆摆手:“红云带大的娃,骨子里就认那份亲近,我呀,就管好咱的后勤,让他们吃好睡好就成。”
等到夜深,单蓉忙活完准备回房休息,却见莹莹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她轻手轻脚推门一看,好家伙,练习册摊了一桌,人却歪在床上,小手托着腮帮子,呼吸均匀,早已梦会周公去了。单蓉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真是学累了,连衣裳都没换就“缴械投降”了。第二天早餐,当李太抱着子嘉出来,黄老太太把这趣事一说,满屋子人都乐了,连一向寡言的黄老爷子都抿着嘴直乐。那一刻,单蓉觉得碗里的粥都格外香甜。
这天是除夕。天刚蒙蒙亮,单蓉就被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吵醒了。出来一看,黄老太太已经扎着围裙忙开了,梅菜扣肉、牛肉丸子蒸了满满一蒸笼,说是有些菜非得当天做才鲜灵。客厅里,嘉嘉已经起了,正跟外公像模像样地下棋,那小大人般的模样,逗得单蓉直想笑。谁能想到,几天前还闹着要回家的孩子,这会儿已经把这儿当自家地盘了。正忙着,门铃响了,是李先生点的餐送来了,水晶虾饺、红米肠、虎皮凤爪摆了满满一桌,那叫一个丰盛。可李太只是抱着子嘉坐在一旁,淡淡说了句“没胃口”。单蓉心里明白,这哪是没胃口,是心里有事搁着。
果然,午饭时分,矛盾还是摆上了台面。黄老太太张罗了一桌子菜,十二道菜一道汤,鸡鸭鱼肉俱全,比酒店的年夜饭还排场。大家刚落座,老太太就掏出了手机,非要给李先生打电话,让他过来吃顿团圆饭再带孩子走。电话开了免提,单蓉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李先生那头的声音客气又疏离:“不用了,我下午和晶晶过去接他们。让单蓉把行李收拾好就行。”黄老太太不死心,又补了一句:“再怎么着,你们还是一家子,过年哪能分几处过?”可李先生只是淡淡回了句:“等年后再说吧。”电话挂断,嘉嘉凑上去“喂”了几声,然后对着外婆无辜地说了句:“他走了!”那童言无忌的坦率,让一屋子人都沉默了。黄老太太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也一并扔开,嘴里嘟囔着:“我心尽到了,他不来,那就是他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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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五味杂陈,但日子还得照过。黄老太太到底是经过事儿的,转眼就恢复了精气神,给单蓉、莹莹、嘉嘉和子嘉都封了厚厚的红包。给嘉嘉时,那小子接过去随手往沙发上一丢,来了句“不听话!”气得李太直瞪眼,最后还是在外婆的哄劝下,才不甘不愿地补了句“谢谢”。单蓉攥着自己那只红包,心里头热乎乎的,这钱多钱少是其次,关键是人心里有你。
下午,李先生准点到了楼下。电话打来,单蓉提着行李箱,李太抱着子嘉,牵着嘉嘉,一群人呼啦啦涌到电梯口。嘉嘉突然犯了倔,趴在沙发上扑腾着腿,死活不肯走:“我不要走!我要和妈妈!”那哭喊声,差点把楼板震穿。最后还是莹莹连哄带劝,说什么“有弹琴的老爷爷”“好多小朋友一起游泳”,才把他从沙发上“撬”了起来。黄老太太送到电梯口,握着莹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每天给你妈打个电话,听到没?”莹莹乖巧地点头:“知道啦,你们乖乖在家等我们回来!”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单蓉站在李太身后,看着狭小空间里这几位神色各异的人——李太红着眼眶强撑笑容,莹莹懂事地拉着弟弟,嘉嘉还在抹眼泪,而子嘉懵懂地啃着小拳头。她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触。这豪门里的事,看着光鲜,其实跟咱普通人家也没啥两样,为吃为穿,为孩子为大人,为那份求而不得的团圆。单蓉不禁想,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点热乎气儿吗?可怎么越是拥有,反倒越容易把它弄丢了呢?
回到屋里,刚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转眼就空了大半。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给子嘉没发出去的红包,望着门口发呆。单蓉默默地走过去,拿起扫帚开始收拾地上的瓜子壳和蛋散碎末。她忽然想起女儿在电话里埋怨她过年不回家,她嘴上说着“回去也没地方待”,可心里头,何尝不盼着那份围炉夜话的暖意呢?只是她比谁都清楚,有些路,走远了就回不了头了。
窗外,不知谁家先放起了烟花,噼里啪啦的,把灰蒙蒙的天映得忽明忽暗。黄老太太起身,拍了拍单蓉的肩,笑着说:“得嘞,咱也把剩菜热热,晚上咱俩喝一杯。这年啊,不管人多人少,总得过出个年味儿来不是?”单蓉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锅碗瓢盆又唱起了歌。她想,或许日子就是这样,热闹是暂时的,冷清是常态的,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彼此洗手做羹汤,这日子就塌不了。只是不知,李先生此刻在去接孩子的路上,心里头又作何感想呢?那顿他没来吃的年夜饭,往后想起来,会不会也成了一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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