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大壮,销售部干了六年,业绩常年前三。今天出差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前台新来的小姑娘就把我拦在闸机外头。她涂着亮晶晶的唇釉,眼皮都没抬:"赵哥,林总说了,公司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您先在门口等通知吧。"我拎着行李箱站在旋转门旁边,保安看我的眼神像看快递员。我没吭声,退到台阶下面站着。可当我看见她把我工牌扔进碎纸机的时候,攥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头关节都白了。
第一章 出差别回来连工位都给我搬空
我从广州飞回来那一趟红眼航班落地正好凌晨四点,在机场椅子上凑合眯了俩小时,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行李箱轮子卡在大理石地砖缝里,我弯腰拽了两下,一抬头就看见前台后面坐着个生面孔。
小姑娘头发扎得溜光水滑,耳朵上挂着一对带钻的圆圈耳环,看见我拖着箱子过来,先上下扫了三遍。我把工牌递过去刷卡,闸机滴滴响了两声没开。
"赵大壮?"她拿手指头戳了戳电脑屏幕,"出差名单里没你啊。"
我说销售三部赵大壮,去广州跟东升集团签合同,上周三出的差,今天回来正常上班。
她又戳了几下键盘,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你等会儿吧,我问问林总。"
林总大名叫林巧玲,去年空降到我们部门当总监,之前是总部总裁办的行政秘书。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办公室格局改了,原来敞亮的大开间被她隔出来半面玻璃墙,她的屋子在里面,外面摆一圈绿萝,美其名曰净化空气,其实就是挡我们视线。
我拉着箱子往旁边退了退,从包里翻手机准备给部门同事发微信问问怎么回事。屏幕刚亮起来,就看见老周半夜两点给我发的消息:"大壮你明儿先别急着回公司,情况不大对。"
我当时在飞机上关机没看见。
我又往上翻了几条,小组群里静悄悄的,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我跟老周说到了广州住下了。老周这人向来报喜不报忧,他能半夜给我发这么一条,说明事不小。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分钟,前台小姑娘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推到我面前:"赵哥,林总说让你先去对面招待室坐会儿,她把你这事儿安排一下。"
我没接那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看着像什么申请表。我说我进去找林总当面说吧,东升那份合同原件还在我包里,要入库归档。
小姑娘抬头看着我,耳环晃了一下:"赵哥,林总开会呢,你等一下不行吗?"
我拎着箱子转身坐到对面小招待室的塑料椅子上。那椅子是绿色的,靠背特别矮,我往上一坐膝盖顶住前面的茶几腿,整个人的姿势像蹲着。
老周的电话我打过去没人接。我又给陈蓉发了一条消息,她是三部资历最老的员工,比我早来三年,平时办公室里大大小小的事她都知道。
消息发出去跟石沉大海似的。
八点半,上班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我看见技术部的小刘刷卡进去,冲我点了个头但没说话,脚步还加快了几步。财务部的张姐戴着耳机从闸机过,眼珠子往我这边偏了一下又转回去。
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站起来走到前台:"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小姑娘正在擦杯子,头也不抬:"林总说了,让你等。"
我说我已经等了快四十分钟了,我行李箱里还有客户的签约照片要上传系统,这个东西有时效性。
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对着我说:"赵哥你别为难我呀,我就是个前台,领导怎么安排我怎么传话。"
我就站在那儿不动了,行李箱横在我脚边。后面陆续来了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刷卡的时候都往我这边瞅一眼。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但所有人瞅我那一眼的眼神都一样,好像我在门口站着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快九点的时候,林巧玲踩着高跟鞋从电梯里出来了。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外套,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膀上,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
她走到闸机口站定,冲前台那姑娘摆了一下手,然后看着我:"大壮出差回来了?正好,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我拖着箱子跟着她穿过办公区。三部那边的工位我一眼扫过去,愣了一下。我那个靠窗的位子上面干干净净的,显示器没了,文件夹没了,桌面上连根笔都没留下。我养的那盆绿萝也不见了。
林巧玲在前面走得很快,高跟鞋哒哒哒敲着地砖,拐进玻璃墙里面直接把百叶帘放下了。
她坐到皮椅子上,顺手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大壮啊,东升那份合同我已经安排小刘接手了,你把原件直接给他就行。"
我说东升一直是我对接的客户,王总那边就认我,移交的话得有个过程。
林巧玲把文件合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公司有公司的安排,你出差这几天我们做了一些人员调整。三部的编制要缩减,每个组只能留六个人。"
我心里数了一下,三部一共有三个组,每组八到九个人,按她这个说法要裁掉将近三分之一。
"那你把我东西收哪儿了?"我问。
她笑了一下:"大壮,你别急。调整方案还在细化,你们每个人的位置都是暂定的。你先回去休息两天,等通知再过来。"
"我广州那个项目尾款还没结,王总说这周打款,我得盯着。"
林巧玲站起来绕到办公桌这边,拍拍我胳膊:"尾款的事小刘会对接,你放心吧。你这次出差也挺辛苦的,正好歇歇,公司给你算带薪假。"
话说到这份上,我已经明白一大半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印着"员工待岗申请表",底下需要我签字。
我看了看那张纸,没接:"林总,我在公司六年,没迟到没早退,去年业绩排部门第二。您要调整人手可以,起码给我一个正式说法吧?"
林巧玲脸上的笑收了,她把那张纸搁在桌角上:"大壮,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明白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去人事那边走程序,但我建议你先把字签了,对公司对你都好。"
我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她桌上那支签字笔拿起来,在那张表上写了名字。笔芯有点涩,最后一个"壮"字拖了一道小尾巴。
林巧玲把表收过去夹进文件夹里,又说:"对了,你把工牌留下来吧,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补办。"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搁在她桌子上。塑料卡片碰到玻璃桌面,响了一声脆的。
往外走的时候我又路过三部那片工位,一个纸箱子孤零零搁在过道边上,里面散着几支圆珠笔和一本旧台历。我弯腰看了一眼,台历封面是我自己手写的"销售三部上半年目标",铅笔字迹已经磨得模模糊糊了。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闸机,前台小姑娘在背后喊了一句:"赵哥慢走啊。"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门缝看见她从我那张待岗申请表上撕下来一小条什么东西,拿碎纸机嗡嗡嗡地绞了。
第二章 六年老员工比不上关系户一句话
回家路上我买了俩包子叼在嘴里,一边啃一边给老周拨电话。这回他终于接了,声音压得特别低,像躲在厕所里跟我说话。
"大壮你别怪我昨晚上没跟你说全,那会儿我喝多了,怕说岔了让你更上火。"
我说没事,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老周在那头叹了口气:"你走那天下午林巧玲就把陈蓉叫进办公室了,待了俩小时。陈蓉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第二天她那个组就被拆了,三个人调去别的部门,两个人拿了补偿走了。剩下陈蓉一个光杆组长,天天在工位上钉钉子一样钉着。"
我把包子咽下去,嗓子眼有点堵:"我那个组呢?"
"你那个组更干脆,你刚上飞机,林巧玲就让行政把你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说是总部要来一个新人,暂时先坐你那儿。后来才知道那新人是总部周副总的外甥女,应届生,连试用期都没过就直接进三部坐你那个靠窗的好位子。"
我想起来了,以前我那个位子冬天下午有太阳晒进来,暖洋洋的,我养了两年绿萝就放在窗台上。
"那老周你呢?"
老周沉默了一下:"我这边暂时没动,但我感觉悬。林巧玲昨天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转岗去售后支持,说那边缺个老人带带。"
转岗售后支持就是变相降级,工资绩效至少砍掉三分之一。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老周苦笑了一声,"大壮,不是兄弟不硬气,我老婆刚怀上二胎,房贷每个月一万二,真跟公司硬碰硬,吃亏的是我自己。"
我心里堵得慌,但说不出责怪他的话。老周四十多了,上有老下有小,能忍就忍,他比我难。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花坛牙子上把剩下的包子吃了。九月的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旁边一溜共享单车排得歪歪扭扭,有个外卖小哥从我面前跑过去,手机响着催单的提示音。
我想给陈蓉打电话,又觉得她现在处境比我更难受。人家苦主都没主动诉苦,我上赶着问东问西显得不厚道。
回到家我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厨房水槽里还泡着出差前没洗的碗,水面浮着一层油花。我站起来把碗刷了,擦干净台面,又把地拖了一遍。干完这些活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手机翻公司的工作群。
三部的工作群静悄悄的,最新消息是三天前林巧玲发的"祝大家周末愉快",底下跟了一排花和笑脸。
我点开陈蓉的头像,聊天记录停在出发那天她给我发的一条"一路顺风",我回了个"好嘞"。
我犹豫了半天打了一行字:"蓉姐,我回来了。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半天,最后只回来一个"嗯"。
盯着那个"嗯"看了好一会儿,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梦见自己还在广州跟王总吃饭,对方举着酒杯说小赵啊明年咱们还合作,我端着酒杯刚要碰上去,杯子碎了,酒淌了一桌子。
醒过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翻身坐起来给陈蓉又发了条消息:"方便说话不?"
过了五分钟她直接拨了语音过来。接通之后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陈蓉的声音传过来,听着倒还平稳:"大壮,你知道了?"
"知道了。老周跟我说的。"
陈蓉那边安静了几秒钟,能听见她敲键盘的嗒嗒声,像是在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干活。她说:"林巧玲那天叫我去办公室,先问我工龄。我说九年。她说九年了还是组长,你这几年是不是没什么进步?"
"她原话这么说的?"
"原话。"陈蓉笑了一声,那笑里面没什么笑意,"然后跟我说总部要加强一线管理力量,要安排一个有总部工作经验的人来带我们三部。我说那行啊谁来,她说还没定,但是现有的管理岗要精简。"
"所以把你组拆了?"
"把我组拆了,调走三个,劝退两个。那俩都是合同快到期了,林巧玲说不再续签。年纪大的那个四十七了,出去能找什么工作。"陈蓉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又稳住了,"我留下来是因为我那组有个大客户的售后服务单在我手里,一时半会接不走。她让我先把活干完,后面再看。"
我说那你现在那个组还剩几个人?
"五个。加上我六个。本来下个月要再招两个实习生,林巧玲说暂停了。"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部原本将近三十个人,这么一折腾至少走掉三分之一。而且走的都是老员工,留下的反而是那些来公司时间短、工资低的。
"大壮,"陈蓉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周副总外甥女坐你那个位子的事吧?"
"老周说了。"
"那姑娘叫方朵朵,上周一来的,第一天就背了个香奈儿的包。林巧玲亲自带她转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总部调来的业务骨干,刚从国外留学回来。"
我想了想问:"她什么专业的?"
"国际商务管理。"陈蓉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猜她第一天问我什么?她问销售三部主要卖什么产品。"
一个连自家公司卖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成了业务骨干。
我们俩在电话里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陈蓉说:"大壮,你那儿有什么打算?"
我说还没想好,先看看情况。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台前面往外看。楼下有家长牵着小孩放学回来,小孩背着个蓝色的书包蹦蹦跳跳,书包侧面插着一瓶没喝完的AD钙奶。我忽然想起来我那个工位抽屉里还放着一袋没开封的咖啡豆,是我去云南出差的时候自己掏钱买的,想着回来给组里同事分着尝尝。
现在那袋咖啡豆估计早被人扔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人事部的张经理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关于待岗的事想跟我聊聊,问我明天上午有没有空。
我说行,几点。
他说十点吧,你直接来五楼小会议室。
我回了个"好的",然后把手机扔沙发上。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我惦记了一整天,那是我刚入职那年买的,从小拇指那么大一点养到快垂到桌面的长藤。我走的时候特意浇透了水,想着出个差最多五天就回来了。
现在连它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第三章 我蹲公司门口啃煎饼果子看别人打卡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才九点二十。我没上去,就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下面等着。保安看见我认出来了,把门上的玻璃擦了几把没说话。
九点半左右打卡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我靠在旁边的立柱上看了一会儿,发现三部的人来得比以前早。以前大家踩点来,九点二十五才稀稀拉拉进电梯,现在九点刚过就有人到了。
老周远远冲我点了个头,步子没停就刷卡进去了。他旁边跟着组里的小孙,俩人并肩走着,小孙低头看手机,也没往我这边看。
九点三十五,我看见方朵朵来了。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踩着一双粗跟凉鞋,长发披着,走路的时候左肩挎着一个浅棕色的皮包。刷开闸机的时候她手腕上那只细细的手链碰了一下读卡器,亮了一下光。
前台那个小姑娘从桌子后面探出身子跟她打招呼:"朵朵姐来了!"
我盯着她往三部那边走过去的背影,那个靠窗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搁着一杯还没盖盖子的奶茶。窗台上干干净净的,以前那盆绿萝的地方放了一个小加湿器,正往外噗噗喷白雾。
我低头在手机上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三。
人事部张经理让我十点到,我早了将近四十分钟。在楼下干站着太扎眼,我拐到旁边便利店买了杯豆浆和两个茶叶蛋,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吃。便利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收银员月薪四千二到四千八,包一顿工作餐。
吃完茶叶蛋我又坐了十分钟,拎着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往楼里走。电梯里挤了一帮赶着打卡的人,我在最里面靠墙站着,听见前面俩人聊天。
"三部那边又走了一个?"
"嗯,昨天办的离职。听说赔了N+1,那大哥挺高兴的,拿钱走人了。"
"那三部现在还剩几个人啊?"
"没细数,反正空出来好几个工位。林总说要招一批新人,便宜又好用。"
电梯在五楼停了,我出来顺着走廊走到小会议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张经理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沓表格,旁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水。
我敲了敲门框。
他抬头冲我笑了笑:"大壮来了,进来坐。"
张经理四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平时在走廊里碰见会跟你点个头。他让了一下桌上那份表格,推到我面前:"这是你的待岗协议,你先看看。"
我翻了翻,三页纸,主要就是说在待岗期间公司保留劳动关系,按照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发放生活费,社保公积金正常缴纳,期限是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公司会根据业务需求重新评估你的岗位匹配度。如果届时无法安排合适的岗位,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关系。"
协商解除四个字印在纸上一本正经。我指着那条问:"这意思就是到时候直接让我走呗?"
张经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挺温和:"大壮你也别这么想,公司现在确实在做人员优化,你这属于暂时性的待岗安排。我跟林总也沟通过了,她说等三部那边新团队稳定下来,会优先考虑老员工回归。"
"林总原话说的?"
"原话。"
我把那三页纸合上放回桌子中间,看着张经理:"张哥,我在公司六年,合同每年签一次,没犯过错没挨过处分。去年年终考核我是A,按公司制度A类员工属于核心骨干,待岗比例应该是多少?"
张经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汽把他的镜片模糊了一下:"大壮,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三部的组织架构变了,你的岗位暂时被优化了,这是客观事实。待岗只是一个过渡期,你别想得太严重。"
我说那东升那个项目尾款呢?那是我签的合同,三百多万的货款,按公司提成制度我能拿三万多。现在项目转到别人手里,我的提成怎么算?
张经理放下茶杯,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这个嘛……提成是以回款为发放前提的,如果你不在岗位上了,后续的回款跟进自然就不归你负责了。"
一句话把我三万块钱说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再说点什么,张经理已经把笔推到我跟前:"大壮,先把字签了吧。签完公司好给你办手续,你也能早点安心等消息。"
我看着那支笔,跟昨天林巧玲桌上的签字笔长得差不多。会议室外面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的,还夹着笑声。
我没签字,从椅子上站起来:"张哥,这协议我拿回去看看行吗?"
张经理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我会犹豫。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但还是把那三页纸收起来递给我:"行,你拿回去看,看完了随时给我消息。不过大壮,我得提醒你一下,待岗协议最好三天之内签,不然会影响后续社保缴纳。"
我接过那几张纸折好装进口袋,说了句谢谢张哥,转身出了会议室。
电梯在五楼停着,我没下去,顺着消防楼梯往下走。楼道里安的是声控灯,我跺一脚亮一层,跺一脚亮一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底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怒气很足。
"……我说了我不转岗!我干了快十年了你让我去售后接电话?林巧玲你扪心自问,去年双十一我带着组里连熬三宿拿了全公司销售额第一,你现在让我去售后?"
是陈蓉。
我站在三楼的拐弯处没再往下走。她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点尖锐的颤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了。电话那边林巧玲说了什么我听不清,过了十几秒陈蓉又说:"行,那咱们走程序,我去找总部人力申诉,我就不信你们能一手遮天。"
接着是挂电话的忙音,然后脚步声往二楼去了。
我在三楼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楼道里一片漆黑。我使劲跺了一脚,灯亮了,继续往下走。
出了一楼消防门,外面的太阳白晃晃刺眼。我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这栋楼,六层高,外墙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窗户里面人影绰绰的。我在这个楼里待了六年,从跑单的销售助理一直干到三部最好的业务员,工位从最里面靠复印机那个憋屈旮旯慢慢挪到窗边。
我口袋里的待岗协议纸角扎着大腿。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旁边早点摊的大姐抬头招呼我:"小伙子来套煎饼?"
我摸出手机扫了五块钱,接过来咬着煎饼果子,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公司门口刷脸打卡的人进去出来出来进去。
第四章 前台的碎纸机吞了我的工牌
一连过了三天,我没去公司。每天在家把待岗协议翻来覆去地看,三页纸都快能背下来了。
这三天里我该接的客户电话照接,东升的王总还专门打了一个过来问怎么回事,说小赵你怎么不来了,送合同的是个新人,问什么都答不上来。我说王总我这边临时有点调动,暂时由别的同事负责跟您对接,您放心,业务上不会耽误。王总嗯了一声没多问,但我听得出来人家不太放心。
第三天下午,我在家实在坐不住了,决定去公司一趟。不为别的,我抽屉里还有一张盖了章的客户确认单,这东西丢了后面尾款结算的时候要扯皮。
我想着待岗归待岗,工牌被收了也可以登记访客进去拿个东西,总不至于把我轰出去。
到公司楼下是下午两点多。我没直接去前台,先在一楼大厅站了一会儿。这个点基本没人进出,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呜呜吹着冷风。
我走到前台,还是那个姑娘在值班。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看见我来了把镜子和口红一股脑扫进抽屉里。
"赵哥,你来了?"她语气听着倒不意外,"有事儿吗?"
我说我回工位拿个东西,之前抽屉里有个客户确认单忘带走了,麻烦你帮我登个记,我进去拿完就走。
小姑娘歪着头看我:"赵哥,你现在在待岗期间,按公司规定待岗员工是不能进入办公区域的。你要拿什么东西,跟我说一下,我帮你找人拿出来。"
我愣了一下:"我自己的工位,进去拿张纸都不行?"
"这是林总规定的,特殊时期嘛。之前陈蓉姐待岗那几天也是这么办的,提前报备,有同事帮她拿。"
"陈蓉也待岗了?"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上次在楼道里听见她跟林巧玲打电话吵成那样,我以为她好歹能再撑一阵。
小姑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登记本翻了两页:"周二办的,上面都有记录。"
我站在原地没动。办公区里面传来复印机咔咔咔的运转声,混着不知道哪个部门在开会的说话声,嗡嗡的一片。
"赵哥?"小姑娘把登记本合上,看着我,"你要拿哪个抽屉的东西,我打电话帮你问问你们部门谁有空。"
我说靠窗那个工位,右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蓝色文件夹,里面就几张纸。
她拿起座机拨了三部的内线,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她喂了一声说李姐你帮赵哥去他原来那个工位找一下右手边最下面抽屉的蓝色文件夹。
电话那边说了句什么,小姑娘嗯了两声挂断,对着我说:"李姐说她帮你找了,那个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不可能,"我说,"我走之前专门确认过,蓝色文件夹就在最下面那层,里面有三张东升的确认单原件。"
小姑娘耸耸肩:"李姐说没有。赵哥你是不是记错了?要不你问问别人?"
我心里腾地一下就上来了。那文件夹明明就在抽屉里放着,我才走了不到一个礼拜,又不是被人搬了家。我尽量压着声音说:"你帮我再问问,那个文件夹对我很重要,客户的签字确认都在上面。"
小姑娘叹了口气,拿起电话又拨了一次。这回她按了免提,电话嘟了两声接通了,一个女声传出来:"前台?"
"李姐,还是刚才那个事儿,赵哥说那个蓝色文件夹对他很重要,你能不能再找找?"
李姐在那头顿了一下:"我都翻过了,那抽屉空的,就几根圆珠笔和一把旧尺子。赵哥你是不是出差之前带走了?"
我插了一句:"我没带走,我走那天上午还在里面。李姐你帮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看看,说不定掉到后面夹层里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听见抽屉被拉出来又推回去的声音。李姐说:"没有,赵哥。真没有。要不你去问问行政那边,说不定他们收东西的时候统一归到仓库去了。"
小姑娘挂了电话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什么,就是那种"我帮你办了你自己看着办"的架势。
我说我去行政问问。
她点点头,又低头去收拾她那面小镜子。
我转身往行政部走。办公区里面的通道我没刷工牌进不去,但行政部就在闸机外面右手边第一个门,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坐了三个人。
我推门进去,行政专员小胡正在贴发票。她抬头看见是我,手里的透明胶带停了一下:"赵哥?"
我说小胡,我之前那个工位的物品现在收在哪儿了?我有个客户确认单找不到了,想翻翻箱子。
小胡把胶带放下,站起来走到靠墙那一摞纸箱子跟前,弯腰看了箱子上贴的标签:"三部的旧物都在这几个箱子里,但是赵哥,这些箱子已经打包好了,下周要统一移交仓库,你现在拆不太方便。"
"我就找一张纸。"
小胡为难地看着我:"赵哥,不是我卡你,是林总说了,待岗人员的个人物品统一封存,非特殊情况不能开封。要不你先跟林总说一声?"
又是林总。
我站在那摞纸箱子跟前看了半天,箱子摞了三层,最顶上那个箱子的侧面用马克笔写着"三部-原工位3-06",是我那个位子的编号。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小胡,我那盆绿萝呢?放窗台上那盆。"
小胡愣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绿萝……那个……林总说统一清理的时候,给扔了。"
"扔了?"
"就是……那盆绿萝没人照顾,叶子都蔫了,林总说放在那儿不好看,就让保洁阿姨处理了。"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那盆绿萝是我养了三年的,从一个小苗养到满盆垂藤,每次去外地出差都提前拜托同事帮忙浇水。就这么被人当垃圾扔了。
我从行政部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前台小姑娘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出来冲我扬了一下手,我也没理她,直接往门口走。
快走到大厅旋转门的时候,我看见前台旁边的垃圾桶边上放着那台小碎纸机。碎纸机的出纸口下面散着几缕细细的碎纸条,我弯腰看了一眼,其中一条上面有个蓝色的边角,跟我工牌那个边框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把那根碎纸条捡起来,长条形的,上面印着半个"3"字。
小姑娘的电话打完了,看见我蹲在那儿,声音拔高了一点:"赵哥!那是垃圾!你别乱翻!"
我把那根碎纸条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看着她。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嘴抿了一下没说话。
我攥着那根碎纸片转身出了大门。太阳照得我眯起眼睛,手心里那根纸条扎着掌纹,细细的一小条,上面半个"3"字被碎纸机的刀片切得歪歪扭扭。
我把它展开铺平,折了两折装进裤兜里。
第五章 客户在电话里只认我不认新人
那根碎纸条我回家夹在了手机壳后面。每次解锁屏幕都能看见那半个"3"字,蓝色边框磨得有点发白了。
东升的王总隔了一天又打来电话。这回他语气明显没那么客气了:"小赵,你们公司那个新对接的小姑娘,我发了两份补充协议过去,三天了,一份回传都没有。这个项目当初是我冲着你才签的,你们公司要是打算换人,你得提前告诉我。"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东升项目从开始到现在的每个节点。我说王总您别急,我帮您催一下,那两份协议我跟进。
挂了电话我翻到三部小刘的号码拨过去。小刘就是林巧玲安排接手东升的新人,来公司不到一年,之前一直跟着老周打杂。
电话接通之后小刘的声音听着有点虚:"赵哥?"
"小刘,东升王总说那两份补充协议他发给你了,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我那天就转给林总了,林总说要先审一下,还没给我回话。"
我说那协议王总那边等着盖章回传,客户催得急,你帮我问问林总大概什么时候审完。
小刘犹豫了一下:"赵哥,林总说……这个项目后续的对接让我直接跟她汇报,不用经过你。"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压着脾气:"我不是要经手,我是帮你催客户那边。王总今天打电话来说了,三天没回复,他有点没底。你把这个情况跟林总说一下,告诉她客户着急。"
小刘嗯嗯啊啊地应了,说好好好我马上问。
挂了电话我又给王总回了一条消息,说已经催了同事,最晚明天给您答复。王总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王总没找我,下午也没找。我想着应该是有进展了,就没再催。
结果到了晚上八点,王总直接打过来了。这回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气:"小赵,你们公司到底怎么回事?今天我那边的人说,你同事给她打电话,说原协议里面有一条要重谈。那条条款当时我们来回改了四遍才敲定的,你现在又说要重谈?"
我脑子"嗡"了一声。那条补充条款是关于付款周期的,我们当时博弈了好几轮,最后王总那边松了口答应缩短到六十天,我们公司在其他条款上让了一步。现在重谈,之前的让步就白让了。
"王总,谁给您的人打的电话?"
"一个小姑娘,姓刘的。她说你们公司内部调整,之前谈的不作数,要从头再来。"
我拿着电话的手攥紧了。我花了一个多月跟王总磨出来的合同,全公司都知道东升这个单子谈得不容易,现在林巧玲轻飘飘一句"内部调整"就要推翻重来。
"王总,"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一点,"您别动气,那条款我给您承诺过不会变,我出差之前专门找法务确认过,协议里也写死了。您给我一天时间,我来处理这个事。"
王总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说:"小赵,我信你。但你要是搞不定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明年这个项目我就要重新考虑合作方了。"
我说王总您放心,我一定给您一个说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斜长的亮痕。
我在通讯录里翻出林巧玲的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林巧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电视声:"喂?大壮?"
"林总,东升那个项目王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我们这边提出要重谈付款条款,客户很不满意。那个条款是我跟客户来回谈了一个月敲定的,法务也确认过没问题,现在突然说要改,会影响客户对我们的信任。"
林巧玲那边电视声小了,估计是调低了音量。她说:"大壮,我知道那个项目是你谈的,但公司现在有公司的考虑。付款周期缩短六十天对应着资金压力,财务那边评估了一下觉得风险偏高,建议调整到九十天。这个决定是整体层面的,不是针对你个人。"
"可是合同已经签了,签了的东西怎么能说改就改?"
"合同签了也可以签补充协议嘛,双方协商一致就好。大壮你是做销售的,这点你应该比我懂。"
她这语气就像在跟一个小孩解释常识。我压着声音说:"林总,客户现在不认小刘只认我,今天王总电话里说得已经很直接了,他要是不满意,明年那个项目就不跟我们续了。东升每年给我们带来的销售额大概七百多万,您确定要为了一个付款周期冒这个风险?"
林巧玲顿了两秒。然后她说:"大壮,你现在是待岗状态,公司的事公司会处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我自己的事就是把客户维护好。现在客户只认我,我能做的就是把客户稳住,前提是公司不能擅自推翻已经谈好的条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林巧玲声音忽然冷下来:"赵大壮,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东升的对接已经移交了,你现在不是项目组成员,客户那边说什么不归你管。你要是真为项目好,就不要再私下联系客户了,不然公司可以追究你违反保密协议的责任。"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林巧玲又说:"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让刘婷去处理。你就安心等通知吧。还有,以后客户找你你不要接,让他直接打公司座机。"
电话挂了。盲音嘟嘟嘟响了一会儿我才拿下来。窗外那一条光还铺在地板上,一只飞蛾绕着客厅的顶灯扑腾扑腾转。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水顺着嗓子往下流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年底,东升这个项目刚有眉目的时候,我熬了三天两夜做方案,最后一天凌晨四点给林巧玲发了一版修订稿。她第二天早上八点给我回了一句"不错,继续跟"。那时候她还戴着那副和气面孔。
现在那副面孔底下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
我回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翻到东升项目的客户对接记录,从第一次打电话到签合同,每一条都记着日期和关键节点。我把这些拍成照片存到手机里,然后给王总发了条长消息,把当时法务确认那条条款的邮件截图一块发过去,说王总您放心,我们内部对接可能出了点误会,我会确保条款不变,您别着急。
王总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收到,看你们落实"。
这一晚上我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凌晨三点多爬起来上了趟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公司内部系统推送的一条通知:销售三部人员架构调整公示。
我点进去,名单上一串名字,我排在待岗人员第一个。后面跟着陈蓉的名字,再后面是另外两个三部的老人。底下备注写着"待岗期间工作交接由部门统一安排"。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六章 老周被堵厕所里话没说完
第二天下午老周给我发消息说晚上出来喝一杯,别的事没有就是想聊聊。
我七点到那家小烧烤店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子上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开了盖但是没倒。他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脸上的褶子在烧烤店的灯光底下显得挺深。
我坐下先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问他最近怎么样。
老周拿起酒瓶把我杯子续上,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抹了一把嘴说:"我签了转岗协议了。"
我愣了一下:"你真去售后了?"
"不去还能怎么办?林巧玲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不转岗就待岗。我算了一下待岗拿最低工资连房贷都还不起,更别说我老婆那边每月产检的钱。售后好歹基本工资能保住,绩效少点就少点吧。"老周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我说那你这十几年销售经验就白搭了?你手底下的客户资源呢?转岗之后全交出去?
"交呗,不交能怎样。"老周又喝了口酒,"大壮,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种人,公司真不把你当人看。你业绩好,那是你该干的;你业绩不好,就是废物。你以为你干了六年,人家认你的苦劳?人家只认你能不能给上面带来好处。"
他压低声音往我这边凑了凑:"你知道方朵朵来三部之后什么待遇吗?林巧玲当着全组的面说,朵朵是总部派来支援一线的,大家要多配合她工作。结果你猜怎么着?她来了快两周了,一份正经方案没出过,天天抱着个平板在工位上刷剧。"
"刷剧没人管?"
"谁管?谁敢管?她舅是周副总,林巧玲巴结还来不及呢。上周五开周会,方朵朵提了个建议说咱们应该搞线上直播带货,说她们国外都这么干。林巧玲当场就夸她有国际视野,让全组学起来。结果你猜她说的直播带货是什么?就是让人上镜对着镜头念产品说明书。我们一个做B2B工业设备的企业,对着镜头念说明书谁看?"
我差点被一口酒呛着。老周自己都笑了,笑得挺无奈:"我当时就想站起来反驳,后来想想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现在只求安安稳稳干到年底,等老婆生完孩子再琢磨别的出路。"
我俩碰了一下杯子。烧烤陆续端上来,羊肉串滋滋冒着油,空气中飘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我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陈蓉那天跟林巧玲吵完就被安排待岗了,"老周放下签子,"你知道了不?"
"前台的小姑娘跟我说了。"
"她是真硬气,走的时候把电脑里所有项目资料都备份了一份,然后把桌面清空,连屏保都换回默认的了。林巧玲让她交接她说不急,等劳动仲裁的人来了再一块交。"
"她去仲裁了?"
"去了。当天下午就去填了申请表。"老周把酒杯转了一圈,"但是大壮,我劝你别学她。陈蓉在这儿干了九年,拿了补偿走人也能过得去。你才六年,真撕破脸对你没好果子吃。"
我没接话,把剩下半串羊肉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
酒过三巡老周有点上脸了,耳朵尖红红的。他又叫了两瓶啤酒,倒完第二瓶的时候忽然压低嗓子说:"大壮,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老周四下看了一眼,烧烤店里人不少,旁边几桌都在大声说笑,没人注意我们这桌。他凑近了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前两天去财务报销,撞见林巧玲在走廊里打电话。我没听全,但有一句她声音大了点,我听见了。"
"什么?"
"她说'那个单子本来就是我妹夫的资源,赵大壮捡了个现成的,还在那跟我摆功劳'。"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妹夫?"
"她妹夫好像是在东升那边有关系。你那个项目,东升王总当初是不是有人给你介绍的?"
我脑子开始转。东升这个项目最开始是公司的老客户资源池里一个线索,当时没人跟,我主动接手的。前期的接洽全靠自己打电话发邮件,磨了小半年才跟王总那边搭上线。从来没听谁说过这客户跟林巧玲有什么关系。
"你确定她说的那个单子是东升?"
老周摇摇头:"我没听全,但大概意思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妹夫那边给了多少方便,到头来功劳都算到他头上了'。她说的'他'我觉得就是你。"
我慢慢把酒杯放下。玻璃杯底碰到塑料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烧烤架上新烤的鸡翅还在滋滋响,我闻着那个香味却没了胃口。
老周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大壮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听了一耳朵,未必是说东升。再说她妹夫就算真在东升有关系,这单子也是你一步步跑下来的。来,喝酒。"
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凉凉的酒液滑进嗓子眼儿。我脑子里反复翻腾着那句话——"我妹夫那边的资源"。如果东升真是林巧玲的私人关系,那她把我调开、让刘婷接手、推翻原来的付款条款,是不是全都连着这根线?
老周后面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事,谁谁谁被调去哪个部门了,哪个组又空出来几个工位。我听着但耳朵里进得不多。
吃到快十点的时候老周去上厕所。我坐在位子上用竹签子拨拉桌上剩下的花生皮,忽然听见后面那一桌有人提了一嘴"三部"。我扭了一下头,旁边那桌坐了三个男的,看工牌应该都是我们公司的但我不认识。
其中一个说:"三部那个林总可真够狠的,一下清了快十个人。"
另一个接话:"人家上面有人,怕什么。周副总钦点的她来管销售部,意思就是让她把老人都换掉,换成自己人。现在销售三部全是她的亲信,连前台的都换成她表妹了。"
"前台那姑娘是她表妹?"
"可不是嘛。你是没看见那天她收那个姓赵的工牌,转头就给碎了。我正好路过碎纸机旁边,那卡片被绞得哗啦啦响,跟解气似的。"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竹签子尖扎进花生皮里,皮破了一个小洞。
老周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坐下来没动筷子,先灌了半杯酒才开口:"大壮,我在厕所里碰见小刘了。"
"小刘?"
"嗯,我出来洗手,他从隔间里出来,看见我就跟看见鬼似的。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老周看着我,表情特别复杂:"他说'赵哥那个确认单,林总让我收起来了'。我问收哪儿了,他跑了,没说完。"
烧烤店的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下来一阵带着炭火味道的热风。我把手里那根竹签子按在桌上,弯成一个弧度,啪地断成两截。
第七章 隔间里传来我合同的碎纸声
老周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公司,这回谁也没找,直接坐电梯上到六楼。
六楼是行政和财务的办公层,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库房,平时放一些旧文件过期物料什么的。我昨天从小胡那儿套了句话,她说箱子移交仓库之前临时放在六楼最里面那间。
早上九点不到,整层楼没几个人。我在走廊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拐进那间库房。房门没锁,一拧就开了。里面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纸箱子,靠墙角摞了两层。我蹲下去翻箱子侧面贴的标签,翻到第三个才找到那箱写着"三部-原工位3-06"的。
纸箱口用透明胶带十字交叉封着。我拿钥匙尖划开胶带,打开盖子,里面是我的东西:一个旧茶杯,三本笔记本,两盒没开封的笔,台历,还有几份过期的宣传册。我伸手进去翻了一遍,蓝色文件夹不在里面。
我又把箱子整个端下来放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开。笔记本每本都翻开抖了抖,没有夹带。台历每一页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一摊东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这间库房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纸箱子味儿。
我把东西重新装回箱子里,胶带没法复原了就这么敞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箱子,窗台上以前放绿萝的位置空着。
出了库房我直接下到三楼。三部办公区里安安静静的,好几个工位空着。靠窗那个位子上方朵朵不在,电脑屏幕关了,奶茶杯换成了保温杯。
我走到刘婷工位旁边,她正戴着耳机对着屏幕敲键盘。我在她桌子边上站了一下,她没抬头。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显示器边框,她才吓了一跳摘下耳机:"赵哥?你怎么进来了?"
我说小刘,你昨天跟老周说的话,我想找你问清楚。
刘婷脸上明显慌了一下,眼神左右飘了飘。旁边的工位还有两个人在低头干活,但耳朵明显支棱着。
"赵哥你说什么?我昨天没说什么呀……"
"老周在厕所碰见你,你告诉他我的确认单被林总收起来了。那单子在哪儿?"
刘婷把耳机线绕在手指头上绞了几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隔了一个工位的同事站起来去倒水,从我们旁边路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刘婷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赵哥,你别为难我,我也是听林总的。"
"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那张单子现在在谁手里。"
刘婷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玻璃墙里面的百叶帘拉着。她深吸一口气,小幅度比划了一下:"林总那天让我拿的……拿完之后就放在她桌上了。后来我瞄了一眼,好像夹到了一份文件夹里送走了。"
"送哪儿去了?"
"好像是……送到六楼行政那屋去了。我那天路过库房,看见小胡抱着一摞东西进去,最上面那个蓝皮的就是。"
六楼库房。我刚刚翻过的那一堆箱子。我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了,没有蓝色文件夹。
我又问了刘婷一句:"小胡哪天送的?"
"上周四吧……"刘婷说完这句话就又把耳机塞上了,眼睛盯着屏幕,意思很明白——能说的我已经说了。
我转身又上了六楼。这回小胡在办公室,看见我推门进来先是一愣,然后那表情有点紧张了:"赵哥?你还有事吗?"
我说小胡,我那个蓝色文件夹你是不是上周四拿上来的?放在哪个箱子里的?
小胡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那天收了几个文件上来都是统一放的,具体哪个箱子……我记不太清了。"
"那你帮我想想,蓝皮的,大概A4大小,上面写着东升两个字。"
小胡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我跟着她进去。她蹲在那堆纸箱子前面翻了翻,忽然"咦"了一声:"奇怪了,那个蓝皮的怎么不见了?"
"不见了?"我蹲下来跟她一块看,她指着一个半开的纸箱说那天她顺手搁在这箱最上面了,还专门压了一下怕折角。现在那箱里空空荡荡的,最上面一层全是散着的旧表格。
"会不会有人拿走了?"小胡自己嘟囔了一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最近六楼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财务那边也有过来找文件的,不一定是谁顺手给抽走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撒谎。但那张确认单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从行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六楼的窗户开了一扇,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桂花香,甜丝丝的混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儿。
我拨了刘婷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赵哥?"
"小刘,确认单的事我不为难你。但你跟我说实话,那张单子现在是不是在林总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婷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赵哥……林总那天下班之前拿碎纸机给碎了。我亲眼看见的。"
走廊里那阵桂花风忽然停了。我站在窗户边上,手指头把手机壳后面的碎纸条硌了一下。
"碎之前她说什么了没?"
"她说……这种单子留着也没用,反正人都要走了,何必还留着给自己找麻烦。"
我攥着手机站在那儿,手心里汗津津的。窗台上落了一片干枯的桂花,风一吹就打了个旋掉到地上去了。
"赵哥?你没事吧?"刘婷在那边问。
"没事。谢谢你,小刘。"
挂掉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没动。窗外楼下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两把芹菜和一袋橘子。太阳照在六楼的窗户玻璃上,把我的人影投在地砖上,模糊的一团。
我把手机壳后面的碎纸条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那半个"3"字旁边其实还有一截边框,我仔细看才发现连着一点蓝色的底色,跟我工牌上印照片的那个区域一样。整张工牌被碎纸机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片,它就像一片从拼图上掉下来的边角,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把纸条折好重新塞回手机壳后面,转身进了电梯。
第八章 手机壳后面的碎纸片让我开了窍
接下来的两天我哪儿也没去,窝在家里想事。
想的最多的不是东升那个项目,不是被扣掉的三万多提成,甚至不是那盆绿萝。我想的是那天从刘婷嘴里问出话之后,走在走廊里那股子憋闷劲儿。憋得我嗓子眼发干,走在街上看见个穿米白色外套的背影都以为是她,心跳跟着快两下再缓下来。
第三天下午陈蓉给我打了个电话。她那边吵得很,像是在什么办事大厅里。她说她去劳动仲裁那边交了材料,受理通知书拿到了,下个月中旬开庭。
"大壮,我来跟你说一声,你要是也准备走这一步,趁早准备材料。工资流水、合同、考勤记录,能留的尽量留。我当初就是太相信公司了,很多东西没备份,现在临时凑,费了老鼻子劲。"
我说我知道了。
"还有,"陈蓉压低了声音,"你那个工牌的事,我听说前台那姑娘是林巧玲的表妹。她碎了你的工牌,这属于破坏员工财物,你可以留个证据。我当时工牌也被收了,没你那出,你占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去年团建的照片。照片上我们三部二十多号人站在公司楼下排了两排,我蹲在第一排最左边,旁边是陈蓉,老周站在后面第二排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林巧玲站在C位,穿一件红裙子,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
那时候大家还以为她来了之后能带着三部往上走一个台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我脖子上挂着工牌,蓝底白字,左上角印着公司logo,照片旁边那半截蓝色的边框跟手机壳后面那条碎纸片一模一样。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东西。第一行写"工资流水",第二行写"劳动合同",第三行写"考勤记录",第四行写"东升项目所有邮件往来",第五行写"客户确认单被碎证据(刘婷证言)",第六行写"工牌被碎(碎纸片实物)"。
列到第七条的时候我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方朵朵入职时间及条件,是否存在违规用工。"
列完之后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问他方朵朵具体哪天来的。老周回得很快:"九月六号。那天上午我亲手给她登记的工位卡。"
我又问了一句:"她的试用期合同签了没?"
老周隔了好几分钟才回:"这个我不确定,但按理说总部调过来的不用签试用期,直接转正。不过她那个'总部调过来'的说法,我后来听人力那边的人提了一嘴,说根本没有什么调令,就是林巧玲直接给安排进来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没有调令,没有正式流程,一个应届毕业生直接进销售部占了工位,还占用的是内部优化的待岗名额。如果这是真的,那整个三部的所谓"架构调整"从根上就站不住脚。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以前在人力干过两年的一个前同事,叫韩冰。她去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但跟公司内部的人还有联系。我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方朵朵的入职记录。韩冰回得挺快:"我找人问问,但不保证能问到。"
晚上九点多韩冰给我回了消息:"问了,那姑娘没有正式调令,总部那边压根没备案。入职表上填的是'特殊引进人才',审批人一栏写的林巧玲,上面没有周副总的签字。"
我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特殊引进人才,这个名号我以前听过,是公司为了绕过正常招聘流程设的一个口子,需要副总级别以上签字才能生效。林巧玲自己审批自己批准,周副总的字压根没签。方朵朵要是真走了特殊引进渠道,上个月就应该有总部人力的备案通知,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方朵朵的入职本身就是林巧玲自作主张。她拿"总部周副总外甥女"这个名头唬住了所有人,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正式背书。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这半个月攒的所有东西出了门。先去了银行打印了六年的工资流水,一张一张摞好。然后去复印店把劳动合同、考核表、项目记录全部复印了三份。
下午我去劳动仲裁那边排队咨询。接待我的工作人员翻了我的材料,说你这个情况可以申请仲裁,但是得先走协商程序,公司拒绝或者协商不成再立案。
我说明白。
从仲裁中心出来已经快四点了。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斜挂着,把对面的树影子拉得老长。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你昨天问的事,我刚才又确认了一下。方朵朵的工位卡是九月六号上午办的,但是她的社保是九月十三号才上的。中间差了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的社保空窗期。按公司规定,入职就得交社保,五天之内必须办完手续。一个礼拜意味着要么人力那边拖了,要么从一开始就不合规。
我把所有东西收进包里站起来。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我肩膀上。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秋天的日头照透叶子背面的纹路,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
第九章 我当着全部门的面开了录音
仲裁那边的协商通知是我自己去送的。那天上午我直接到公司,把一式两份的协商函放在前台的台面上。前台那个姑娘,林巧玲的表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赵哥,这个……我得先给林总过目。"
"过目吧,协商期限是五天,五天内公司要是没有反馈,我就直接申请立案。"
她抓起电话拨了内线,低声说了几句挂了。过了不到五分钟,林巧玲从玻璃墙里面走出来,踩着高跟鞋一路到了前台。
她看了一眼那张协商函,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最后定格成一个看不出喜怒的笑:"大壮,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事好商量,走什么仲裁呀。"
我把协商函从她表妹手里拿回来,指着上面第一条:"林总,第一条,关于我在职期间签单项目的提成结算,东升项目尾款预计本月到账,我的提成约三万元,公司应予正常发放。"
林巧玲的笑容收了收:"大壮,这个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当时已经不在岗,提成没法发。"
"公司制度第七款第三条,客户签约归属以首谈人登记为准,跟是否在岗无关。合同是我签的,客户记录上写的首谈人是我,这笔提成依法应当发放。"
前台旁边几个过路的同事脚步慢了下来,耳朵竖着。
林巧玲往我面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大壮,你别在这儿闹。有话去办公室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条,我的工牌被公司人员恶意损坏,碎纸机碎掉的工牌碎片在我手里。按公司固定资产管理规定,员工工牌属于个人用品,非经本人同意不得擅自销毁。"
她表妹的脸刷一下红了,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林巧玲身后。
林巧玲看着我,下巴微微抬起来:"赵大壮,你今天是来闹事的?"
"我是来协商的。第三条,销售三部近期的裁员调整中,存在未经正式审批程序入职的人员,涉嫌挤占在岗员工岗位编制,请公司在一个工作日内提供该人员的合法入职手续。"
这话一出来,周围静了一瞬。我看见老周从办公区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后面跟着好几个脑袋。
林巧玲的脸彻底冷下来了:"赵大壮,我提醒你,你现在还在待岗期间,你的行为公司可以视为违反劳动纪律。"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把屏幕按亮给她看:"林总,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开着录音。我的协商函送达过程、你方的回应态度,都有记录。"
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录音图标,嘴唇抿紧了。
"你要录音?"
"为了保证协商过程的真实性,合规的。"
林巧玲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了,技术部的小刘站在闸机里面,财务的张姐从走廊拐角探头出来,手里还拿着报销单。空气里有一股紧张的味道,像教室里安静下来等老师发火的最后一秒。
林巧玲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冷硬慢慢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往我这边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到我几乎听不见:"大壮,你非要这样?"
"我只是要回我应得的。"
她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正常了:"行。你那份协商函我收了,公司会在期限内答复你。现在请你离开办公区域,你目前还没有进入权限。"
我从她表妹手里抽回协商函,重新放了一份在她面前:"这一份留给你。"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林巧玲的声音抬高了:"都看什么看!回去干活!"
脚步散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我走到电梯门口按下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林巧玲还站在前台那儿,手里捏着那份协商函,两只手的手指头把纸边攥得皱巴巴的。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她抬手把那页纸摔在了台面上。
那天下午我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备注写着"周副总助理"。消息说:"赵先生您好,我是总部周副总的助理,周总想跟您了解一下三部近期的人事调整情况,您方便明天上午来一趟总部吗?"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回了一个"好的,几点。"
"十点,总部七楼。"
晚上老周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大壮你牛啊!今天下午林巧玲把方朵朵叫进办公室关了门,出来的时候方朵朵眼圈红的,抱着她那台平板就走了!有人听见林巧玲在电话里跟周副总那边说了半天,声音忽大忽小的,好像是被训了。"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手里转着一支笔。窗台上新买了一盆小多肉,胖乎乎的叶瓣顶着窗外的路灯,透着一层亮晶晶的光。
"大壮,你觉得总部那边会怎么处理?"
我把笔放下,转脸看着窗外:"不知道。但不管怎么处理,我该拿回来的都得拿回来。"
第十章 那盆绿萝我没找到,但工位给我留着呢
去总部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干净的衬衫,头发梳了梳。七楼出来的时候走廊两边挂着红底白字的文化标语,什么"诚信务实创新共赢",挂得整整齐齐。
周副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半扇。他助理把我引进去的时候,周副总正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看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让我坐到对面那张皮椅子上。
周副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是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什么高高在上的领导,倒像个学校里教书的老师。他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先开口了:"大壮是吧?坐,别紧张。今天叫你来就是聊聊情况。"
他给我倒了杯茶,玻璃杯里飘着几片叶子。我说谢谢周总,然后把包里准备好的材料拿了出来。工资流水、合同复印件、考核记录、东升项目的全程记录、刘婷的证言截图、工牌的碎纸片,还有方朵朵那几天的入职情况和社保空窗期截图。
周副总接过那些东西一份一份翻,翻到碎纸片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纸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后面他停了第二次,是方朵朵的入职记录那页。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壮,"他放下杯子,"三部的调整过程,我这边掌握的信息确实不全面。林巧玲当时跟我汇报的时候说的是部门人力结构优化,要精简冗余人员提升效率。你这份材料里面提到的事情,有一些我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看着他,等着。
周副总把茶杯放回桌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大壮,你在公司六年,业绩记录我看过,不错。东升那个项目我也知道,能拿下来说明你有本事。这样,关于你的待岗状态,我会跟人力那边打招呼,重新评估。你那个工位,按你原来的职级重新安排。项目提成该发的发,有制度依据的不会少你的。"
我点了点头:"谢谢周总。那我那个确认单的事呢?确认单被碎之前没有做备份,后续尾款结算可能需要那张单子作凭证。"
周副总想了想:"这个问题我来协调,东升项目的合同原件在财务有存档,确认单的复印件应该也能查到。让信息部把归档记录调一下,实在不行让客户那边补一个证明文件。"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他手掌有点凉,但握得挺有力的。出了总部大楼我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
过了三天,公司人力那边正式通知我解除待岗状态,恢复原职。工位还是三楼靠窗那个位子,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电脑是新配的,显示器比之前大了两寸。窗台上那盆小多肉是我自己带过去的,胖嘟嘟几瓣挤在白色的小陶盆里。
三部现在加上我总共十三个人,比以前少了大半。但留下的基本都是老面孔,老周还在,售后那边没转成,他老婆上个月生了,是个闺女。陈蓉的仲裁结果也下来了,公司补发了她之前的绩效差额,她拿了钱签了协商解除,现在在另一家同行公司干销售总监,混得挺不错。
方朵朵走了之后没再出现过。听说她本来也没签正式合同,所谓"总部调令"纯属子虚乌有。林巧玲被调回了总部,具体什么职务不清楚,但三部再没人提她的名字。
我那个蓝色文件夹后来还是没找到,但东升的尾款正常到账了,我的提成加上补偿款分文不少打进了卡里。王总后来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小赵你们公司总算恢复正轨了,明年那个续约合同我直接找你签。
一切似乎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惦记着。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趁着午休去了一趟六楼的小库房。里面那些纸箱子已经被清理了一大半,剩下几个零星堆在角落。我进去翻了翻,找到那箱写着"三部-原工位3-06"的,里面的东西比之前更少了,只剩几本旧笔记本和那个台历。
我把台历拿起来,翻到九月那一页。上面的铅笔字迹还在——"5号出差广州,带合同原件","8号东升签约,晚上王总请吃饭","11号回程,买咖啡豆"。铅笔字被旁边的纸页蹭模糊了,但凑近了还能辨认出来。
我把台历放回箱子里,又看了一眼箱子底。最下面垫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我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印着半年前的新闻,已经泛黄了。
绿萝是彻底找不回来了。我蹲在空荡荡的库房中间待了一会儿,地板冰凉凉的,透过鞋底传上来。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簇小黄花缩在枝叶中间,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照得亮堂堂一片。
回到三楼的时候老周正在茶水间冲咖啡,看见我过来递了一杯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
"怎么样,晚上一块儿吃饭?"老周端着杯子倚在饮水机旁边。
我说行。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扔到垃圾桶里,正好砸中桶沿弹了一下掉进去。我瞥了一眼那纸团,蓝色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面印着半截小字。
我没多问,端着咖啡回了工位。把杯子搁在窗台上那盆小多肉旁边,靠窗的位置照进来的太阳暖洋洋的,照着多肉瓣上细细的绒毛。
电脑屏幕亮着,一封新邮件弹出来。发件人是公司总部人事部,标题写着"关于销售三部人事调整的补充通知"。我点开扫了一眼,内容是说三部的岗位编制恢复到优化前的配置,所有被裁撤人员若有意向返岗可重新申请。
我把邮件关掉,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台上的多肉被太阳晒得温温热,我伸手碰了一下它最顶端的嫩芽,软乎乎的。
手机壳后面那条碎纸片我一直留着。没有取出来,就让它夹在那里。每回解锁屏幕看见那半个"3"字,我就想起来九月份那天蹲在公司门口啃煎饼果子的自己。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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