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还是一条好汉

携程的反垄断调查持续了7个月，最终以51.79亿的行政处罚和两个违法行为的责令停止一锤定音。

51.79亿的来源有两个：一个是违法所得16.58亿，另一个是按去年境内收入的7.5%罚款，是互联网平台反垄断领域的次顶格处罚。2019年阿里被罚了182亿，主要是阿里收入太高，按比例只有4%。

携程在OTA领域一家独大，坐拥无敌多么寂寞的市场份额。

2014年后，携程陆续成为同城的第二大股东、艺龙的第一大股东，顺道合并了去哪儿网。OTA市场有着典型的双边规模效应。平台越大，供给越全，价格越低，吸引用户越多，对上游议价能力越强，规模会越滚越大。

但单纯的市场支配地位不会触发反垄断，甚至有经济学说认为垄断避免了无谓的市场竞争（如外卖大战），反而更高效。想惊动市监局需要“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具体来看是怎么滥用的：

一是强制“特牌”酒店进行独家合作、限制其跨平台经营，类似电商平台的二选一。最畅销的特牌酒店只能在携程做生意，作为交换，携程给酒店最高流量待遇。

二是强制“金牌”和“无牌”酒店给携程全网最低价、否则平台会出手调价。

至于调价助手、抢票工具这些整改是覆盖全行业的，携程都一并整改了。说实话，类似的剧本隔壁电商平台完完整整演过一次，携程在反内卷大环境下能搞到2026年，有点活该。

这次的处罚力度前无古人，按常理来说，一般企业挨了这么一记重锤，少说也得进ICU躺半个月。

但携程的伤情，其实没那么严重。

底牌还在手里

携程的主营业务，一个是票务，一个是酒店。二者分工明确，票务引流，酒店赚钱。

机票预订利润率一般，但能引流。十多年前，“提直降代”与“禁止服务费”两则通知一度让携程国内机票业务由盈转亏，于是携程果断选择舍利润保用户，让票务变成稳定的流量入口。

酒店是主要的摇钱树，在携程上卖一套房出去，少则要交10%的中介费，多则达到30%，通常越是流量上弱势的中小酒店或民宿，佣金率越高。

过去几年，航空公司一直想抢携程这个入口，2025年，国航、南航、东航就组成同盟，用“机票互售”模式挖携程的流量，但效果一般。

后来，航旅纵横也开始做机票直销抢生意，但携程可以用酒店的佣金补贴机票业务，航旅纵横补不起，自然玩不过携程。

和美团类似，OTA是个双边规模效应的市场，相当长时间内，携程过的都是躺着滚雪球的舒坦日子。新玩家想挑战携程的地位，代价非常大，参考隔壁外卖大战。

总得来说，眼红的同行不少，但都不是携程的对手。

具体到携程的反垄断调查，处罚虽然严厉，但并没有动摇携程“票务引流，酒店赚钱”这套经营模式。

携程的收入支柱是佣金，市场最担心的情况是监管给酒店业务设置佣金率上限。比如2025年9月，市监局督导货拉拉整改时，就把佣金率从11%降到了9%。网约车类似，抽成上限卡在了27%。

但在针对携程的整改措施里，主要是业务层面的调整，佣金率还是市场化定价。换句话说，会影响携程短期的利润，但威胁不到商业模式。

商业模式不动摇，携程的行业地位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有人管管吗

2022年，酒旅行业从寒冬复苏，携程一路狂奔，次年净利润翻了6倍至100亿。

2023年经营复苏后的每一个季度，携程盈利捷报几乎没停过，馋哭了每一个找不到增长空间的互联网公司。

飞猪给用户发百亿补贴，抖音给酒店灌流量，京东拿0佣金扫射整个OTA行业，但基本没掀起什么水花。盖因OTA这个生意，不是有流量就能做。

举例来说，抖音、小红书这类社交媒体流量都在携程之上，但对酒店来说确定性太差。用户不会没事刷携程玩，上携程一定有明确的出行需求，流量更精准。

同时，社交媒体的流量是脉冲式的，但酒店的供给有限。比如一家酒店一共100间客房，直播间的低价套餐一下卖了一万张，酒店未必消化得了。

大众点评也是类似的逻辑，用户买套餐是坐在店里还是躺在家里，会直接影响商户的核销率。所以当初京东0佣金做酒旅，酒店就表示无奈婉拒：“佣金再低，没有订单进来有什么意义呢[1]？”

所以过去多年，对携程真正有威胁的只有美团。但一方面，美团的酒店供给以下沉市场为主，和携程有结构上的差异；另一方面，美团家大业大，需要粮草的战线太多，双方的竞争烈度非常低。

更进一步说，大家虽然在一个行业，但严格来讲，携程是OTA平台（在线旅游代理），其他平台更接近OTP（在线旅游平台）。

两者的区别是，收了服务费一定要提供服务（✍✍✍）。订机酒出了问题，前者可以找平台维权，后者只能跟商家扯皮。

这一行看似是做中间商的撮合生意，总给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实则不然。比如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1.5万元国际机票退票仅退款432元”风波：

乘客在起飞前3天临时退票，航司按规则处理，只能退部分税费。整起事件中，退票规则是航司定的，临时退票是乘客选的，携程只是机票和规则的搬运工，结果乘客觉得损失太大，开始申诉。

航司按章办事、不愿意协调，最后做错0件事的携程自掏腰包，补偿了1.4万来平息舆论[2]。

酒旅属于体验型消费，本身对履约和售后环节极其敏感，飞猪总裁就坦然承认过OTP模式的要害：“重交易轻履约[3]”。

举例来说，用户在飞猪上订一间酒店，实际上是在酒店或分销商的淘宝店铺购买了一件商品，飞猪只提供纯粹的撮合。但在真实履约场景中，用户往往更倾向于诉诸平台解决问题，由此带来了服务成本。

携程在服务体系上的投入一年能达到29亿，客服团队高达上万人，每10个携程员工里就有4个是干客服的。

至于招这么多客服干什么，当你有朝一日身处异国他乡，需要一口流利的英语舌战酒店大堂经理，你就会懂。

涉及境外游的场景，离了携程，谁还跟你用母语无痛开发票、在线找售后，于是在2023年时，携程的GMV体量已经超过了Booking、Expedia等头部海外平台。

2017中国酒店营销峰会，携程COO孙茂华就在现场大倒苦水[4]：

携程做流量很辛苦，还有3万多名员工要养活，一不小心可能就亏损了，希望酒店能够理性看待佣金这个问题。存在即合理，携程希望维持现有的佣金标准。

这段话除了“一不小心可能就亏损”有待商榷，其他内容倒也中肯。这也是携程一直以来强调的主张，即携程的佣金定价包含了大量的服务支出，不仅仅是纯粹的流量交易。

十多年前，CEO孙洁就用携程花费10年才搭建起酒店资源网络的例子劝告过同行：这行不是有了钱就能够直接进入的[5]。

十多年后的2025Q2财报会上，看着同行仍然在前赴后继地试图用砸钱的方式抢饭碗，携程管理层再次回应：“我们不支持纯粹的价格竞争，因为没有高品质服务，无法很好地满足用户旅行需求[6]”。

因此，这次处罚尽管严厉，但并不会改变OTA市场既定的格局，其他平台很难靠单纯的补贴威胁携程的市场份额。

在最容易上岸的时候已经上岸了，携程没那么容易前功尽弃，同行也没那么容易出人头地。

话语权依旧

携程做流量辛不辛苦，酒店行业有不同的看法。

高喊“苦携程久矣”最多的莫过于酒店，作为中国净利润规模最大、净利率最高的酒店集团，华住多次对携程发起抗议。

一次是11年前，OTA平台私自倒挂酒店价格，华住CEO季琦一怒之下联合行业封杀OTA平台，怒喊“谁倒挂停谁”；

一次是3年前，季琦在内部信中再度发飙，称“依赖OTA补客，为了OTA排名各种苟且，价格给的比会员价还低”。

两次抗议，原因一样，但气势更弱，只因十年过去，OTA对华住的分销贡献已从不足10个点，发展到对部分门店贡献过半[7]。

一般来说，OTA平台的话语权与下游行业的集中度呈高度正相关。订火车票只需要12306，所以OTA平台就拿不到什么油水。航空公司经过多年整合，“四大航”份额基本在80%以上，作为直销渠道的航司议价权就很高。

但酒店的市场格局分散得多。格局越是分散，中间环节的平台价值就越大，对应的话语权也就更大。

注意，我们没有说携程“压榨”了酒店，只是陈述很多行业存在的客观现象：上下游环节中，话语权会天然向市场格局更集中的一方倾斜。比如内存厂商集中，手机厂商分散，苹果和小米就只能接受内存涨价的现实。

在连锁化率超过70%的美国，只有大约40%的订单落到OTA平台手里。原因不是OTA平台心善，而是美国酒店业在OTA平台诞生前就完成了市场整合，不用挨资本主义的铁拳。

中国的酒店同行了努力了很多年，今年的连锁化率还是只微增到40%出头，所以反过来有70%的订单涌向了OTA平台。

想要在市场化条件下扭转这种现实，唯一的方法就是继续提高连锁化率。

疫情三年期间，个体户批量倒闭，让酒店的连锁化率迎来过一个增长小高峰，3年间涨了近15%，走完了过去10年的路。与之对应，携程当时的酒店收入增速开始低于机票，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好景不长，很快市场复苏，伴随着报复性旅游，个体户也开始报复性返场，于是2023年之后，连锁化率又开始以近乎直线的走向龟速波动。

酒店同行太努力，大家都扩张等于大家都没扩张，不仅把连锁化率卷低了，还把利润卷没了。

第三方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内地酒店的供给增长了3.2%，但需求只增长了0.4%，反映在收入上，酒店每间可售客房的收入也同比下滑了3.4%。四大酒店集团的核心经营指标也无一例外都在下降[8]。

酒店的利润率提不上来，携程的苛捐杂税可能是一个因素，但不是主要原因。

酒店行业的特殊性在于，固定成本已经砸进去，房间多空一晚都是亏，加上产能严重过剩，只能陷入内卷的恶性循环。

反垄断的愿景是积极的——把自主定价权与经营权真正还给酒店，但酒店是否有底气行使这些权力，又是另一码事。

尾声

将目光放远至整个中国互联网行业，携程不仅毛利率和净利率一骑绝尘，营收增速也羡煞同行。

在最近一个季度的财报里，携程的营收涨了17%，利润虽然下滑了42%，但仔细一看，剔除对外投资亏损这些非经常性损益，依然是双位数增长。

放眼互联网行业，大厂小厂的增速都放缓至个位数，连拼多多都降到了11%，难怪各路诸侯看着携程的增长，口水流了两丈远，纷纷盯上酒旅这块肥肉。

时至今日，梁建章的两句名言至今仍有含金量：一句是携程的血液里流淌着盈利基因，另一句是携程拿着高倍望远镜都看不到竞争对手。

携程现在要做的事说来简单，该服从的服从，该整改的整改，然后继续低调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