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窝在沙发上磕瓜子看电视,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发小건国发来的:"老哥,在忙不?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建国认识三十多年了,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可他这两年在外头做小生意,一直不咋顺当。这话头一开,我就猜到八九分——准是借钱。
果然,没过两分钟,他又发来一长串:"哥,我妈查出来是肝上的毛病,得住院。医院那边催着交八万押金,我手头就凑了三万,还差五万。你先借我应应急,我半年内一定还上……"
我盯着那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我媳妇儿从厨房探出头,锅铲还在滴油:"谁啊,愁眉苦脸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瞅了一眼,脸立马就沉下来了:"老李,我把话撂这儿。建国这人我知道,实诚是实诚,可他媳妇儿那个花钱的架势,你又不是没见过。烫头发一次八百,孩子上的那个啥早教班一个月三千多。五万块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可他妈住院……" 我嘴上还想争。
"住院?谁知道是真是假!" 媳妇儿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咱儿子明年就要中考了,补课费一年小两万,你爹的高血压药也不能停。咱家又不是开银行的!"
我沉默了。屋子里就剩下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声,还有窗外邻居家小孩练琴那走调的《小星星》。
想了半个小时,我给建国回了句:"兄弟,最近实在紧张,儿子要中考,家里开销大。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找银行贷款也行啊……"
发出去以后,那头半天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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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得有一个多小时,才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跟一根针似的,扎在我心口,闷闷地疼。可我一想到媳妇儿的脸色,一想到家里那本明明白白的账,又劝自己:人这一辈子,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我又不是不帮,是真帮不上。
从那以后,我跟建国就断了联系。他没再找过我,我也没好意思主动开口。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秋天。
那天我在菜市场买排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微信头像是朵蔫了的百合花。
我点开一看,心里"咯噔"一声——是建国媳妇儿,秀兰。
她发来一段语音,我按了半天才敢听。
"哥……"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建国走了。上个月十五号,肝癌晚期。"
我当时就愣在了肉摊子跟前,卖肉的王胖子问我要几斤,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哥,我不是找你算账的。" 她后面又发来一段,"建国临走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他说对不住你,那次借钱,其实不是给他妈治病……是给他自己。他早就查出来了,怕你担心,也怕你觉着钱借出去打了水漂,就编了个瞎话……"
我拎着那袋排骨,站在菜市场当中,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秋风卷着地上的白菜叶子,打着旋儿往我脚边扑。周围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可我耳朵里嗡嗡的,啥都听不见。
建国啊建国,你个傻子!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想起来——去年过年,他来我家串门,脸色是有点发黄,我还打趣他:"哥你这脸色,是不是喝多了?"他就笑,说没事没事。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病了。
我颤着手给秀兰回电话,那头一接通就是压抑的哭声。她说建国最后那三个月,疼得整宿睡不着,家里的车卖了,房子也抵押了,可还是没留住人。
"哥,他不怨你。他说你也不容易,儿子要中考,老人要吃药……他就是想在走之前,再听你叫他一声兄弟。"
我"扑通"一下就蹲在了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天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烤红薯的三轮车"突突"地开过去,那股焦香味儿钻进鼻子,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烧,是建国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去卫生院。我想起我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这辈子,你就是我亲哥。"
五万块钱。
我这辈子挣过、花过、也存过,可从来没有哪五万块钱,像这五万一样,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不是钱的事儿。是我在他最难的时候,没伸出那只手。是我拿着一本"算得清清楚楚的账",把三十多年的情分,一笔勾销了。
媳妇儿知道这事儿以后,也沉默了好久。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小声说了句:"当初……是我短视了。"
我没接话。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墙上,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有些账,是能算清的。有些情,一辈子都还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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