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晚清的官僚图谱,我们总能看见一众耳熟能详的名字,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湘军集团的光芒几乎笼罩了整个同治朝的历史叙事。在这样的时代滤镜之下,很多同时代做出实绩的官员被掩盖在主流叙事的缝隙之中,刘崐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位。今天的大众认知里,很多人知道岳麓书院,了解湘军崛起的时代背景,却很少知道,太平天国战乱过后,主持修复这座千年学府、推动湖南地方文献重修的最高长官,并非土生土长的湖湘士人,而是来自云南普洱景东大山深处的寒门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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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重新审视刘崐这一生,不只是为一位被遗忘的历史人物正名,更能够让我们看见晚清时代,边疆士子进入中央官僚体系之后,在地方治理、文化传承当中所能释放出的巨大能量,同时也能读懂传统士大夫内心永恒的矛盾:家国责任与桑梓乡愁之间,往往终难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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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崐,字玉昆,号韫斋,后世文献中亦常写作刘昆,嘉庆十三年,也就是公元 1808 年,生于云南景东曼等乡的普通农耕家庭,光绪十三年于长沙辞世,终年八十岁,最终没能回到他少年成长的澜沧江畔,长眠于岳麓山下,后世长沙学士路的地名,便源自世人对他 “刘学士” 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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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云南地处西南边疆,在科举时代,相较于江南、中原文教繁盛之地,边疆士子想要冲破地域的壁垒,一路考取进士进入翰林院,要付出数倍的艰辛。刘崐的早年求学经历,完全是传统寒门苦读的真实写照,幼年在家乡接受启蒙,十二岁进入景东开南书院研习儒家经典,家境清贫,依靠长久的苦读积累,道光八年取得优贡生身份,道光十二年乡试取得亚元,也就是第二名举人的成绩,道光二十一年,三十三岁的刘崐考中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自此正式踏入清代的权力中心。
很多后世通俗叙事喜欢将科举入仕简化为一朝成名的传奇,可细读刘崐的仕途轨迹就会明白,从云南大山走到京城朝堂,仅仅是宦海沉浮的开端。入翰林院之后,刘崐依次授编修、侍讲、侍读学士,一步步在清中央体系当中积累资历,咸丰十年,他被选为皇太子载淳,也就是后来同治皇帝的侍读,成为帝师,这也是他一生仕途当中十分关键的节点。
需要厘清的一点是,晚清同治朝帝师群体当中,李鸿藻、翁同龢的知名度远高于刘崐,史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刘崐主要承担皇太子经史教习的部分工作,并非唯一的授读师傅,部分民间演绎将其塑造成同治帝最重要老师的说法,存在一定程度的放大,这是我们解读人物时应当区分开的正史记载与后世民间传播的差异。
朝堂之上的仕途从来不是一路坦途,咸丰十一年辛酉政变发生,肃顺集团倒台,刘崐因为过往和肃顺有公务层面的往来,受到案件牵连遭到革职,这是他人生当中一次重大挫折。所幸朝廷并未彻底否定他的才干,之后重新起用,历任太常寺少卿、太仆寺卿,担任江南乡试主考官,之后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署理顺天府尹,一步步重新回到高级官僚序列当中。
我认为这次革职的经历,对刘崐后续的为官理念产生了很深的影响,经历过朝堂风波,他既没有变得圆滑趋附,也没有走向消极避世,反而更加坚守自己的行事准则,他留下过一句自省的话语,凡人之有求于我者,皆使我有求于人者也。因人之求而求人之求,而我失其为我也,可不戒哉。这句话可以看作他立身行事的内心独白,拒绝人情裹挟,不被官场私交绑架自己的原则,这一点,在他后来担任湖南巡抚期间表现的淋漓尽致。
同治六年,五十七岁的刘崐被正式授任湖南巡抚,来到长沙上任,此时距离天京陷落,太平天国运动结束刚刚过去三年,湖南作为湘军的发源地,经历长年战乱之后,整个社会局面处在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状态当中。一方面,湘军大批军功人员崛起,湘籍武将遍布全国,地方势力空前壮大;另一方面,连年兵祸让湖南民生凋敝,多处文教古迹毁于战火,民间会党活动此起彼伏,地方吏治积弊丛生,一省巡抚要面对的局面,远比纸面看到的更加棘手。
很多人会把刘崐在湖南的功绩全部归为文化建设,但是我们不能脱离当时的社会现实去孤立看待历史人物,文化复兴是建立在地方秩序重整的基础之上的。初到湖南,刘崐便大力整顿吏治,在很短时间内弹劾革除数名庸碌贪鄙的地方府县官员,即便面对不少出身湘军体系的部下,他依旧坚持依规处置,即便是自己赏识提拔起来的李元度、席宝田,在军务出现重大纰漏之时,他依旧如实上奏参劾,不徇师生旧情,这在当时的官场环境里,是需要极大勇气的,毕竟湖南遍地都是湘军旧部,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无处不在。
我认为,这恰恰体现出传统儒家士大夫 “公义大于私恩” 的信念,他赏识人才、愿意发掘后进,但不会把私人情谊凌驾于政务法度之上,这也是我们评价晚清地方大吏,不能只看文化建树,更要看见其行政风骨的地方。
在社会秩序逐步趋于稳定之后,刘崐将大量精力投向了战乱之后的文化修复事业,这也是他留给后世最厚重的历史遗产。岳麓书院在太平军攻打长沙的战火当中大半遭到损毁,这座传承千年的文教阵地房舍倾颓,典籍器物多有散失。同治七年,刘崐主持开展了清代历史上对岳麓书院最后一次大规模修缮工程。
他向朝廷奏请经费,统筹地方士绅力量,对书院进行修复扩建,按照史料记载,这次工程当中,原有建筑修复的占五成,新建建筑占两成,改建增修占三成,几乎对书院整体格局完成了系统性重整,完工之后,刘崐亲自撰写《重修岳麓书院记》,刻碑留存,这块石碑至今依旧保存在岳麓书院御书楼长廊之中。除了岳麓书院之外,城南书院、湖南贡院、长沙天心阁与部分古城墙,也都在他主持之下完成修复重建,天心阁经过这次修葺,奠定了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建筑基础格局。
很多人会产生一个疑问,一个从云南过来的巡抚,为何对湖南本土文教事业倾注如此巨大心力?在我看来,这和刘崐本身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他出身边疆,深深明白文教对于一方土地的意义,一个地方的存续,不单单依靠军事和赋税,更需要文化根基来维系人心。经历战火之后,如果书院凋零、文献散佚,即便战乱平息,地方精神脉络也会就此断裂。
所以除了实体书院古迹的修复,他积极推动《湖南通志》的编修,也就是后世所称光绪版《湖南通志》,这部大型地方志由曾国荃、郭嵩焘、李元度等湖湘学者参与总纂,全书三百一十五卷,系统汇总了湖南一地的地理、人物、艺文、军政史料,时至今日依旧是研究清代湖南最重要的地方文献典籍之一。
刘崐作为巡抚,主导倡修,统筹筹措资源,协调各方士人参与编纂,为这部巨著的成书提供了关键的行政支持。当然我们也需要客观看待,整部通志的完成是一大批湖湘学者集体劳作的成果,不能把全部功劳归于刘崐一人,但不可否认,倘若没有他在封疆大吏位置上的推动,这部志书的修撰很难顺利启动推进。
在政务之外,刘崐在书法领域同样拥有很高造诣,史料记载他的书法取法颜真卿,笔力浑厚森张,气息浑融庄重,同时吸收钱南园的书风影响,在晚清书坛自成面貌,在当时湖南,官绅士子都以求得他一幅墨迹为荣。但是十分可惜,如今刘崐存世的书法作品数量稀少,《滇绎》《云南通志》当中都留下了对他书法的评价,后世研究者普遍认为,他书法上的名望,很大程度上被自身的官声、政绩所掩盖,并没有得到后世足够多的关注。
除去书法,留有《刘中丞奏稿》八卷传世,大量奏折原件收藏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这些文本是研究同治朝湖南社会治理不可替代的一手史料,反观他个人的诗词文集,流传下来的却非常有限,这也造成后世对他个人思想世界的挖掘,受到原始文献不足的客观限制。
在晚清复杂的朝堂环境当中,刘崐和曾国藩、曾国荃等湘军核心人物有着大量公务往来,也存在私人层面的交谊,曾国荃还专门为刘崐撰写过七十寿序,高度肯定他识人用人的能力。但是刘崐始终保持独立的立场,既和湘军集团保持合作,又不会完全依附于湘军势力,作为朝廷委派的封疆大吏,他要兼顾中央朝廷的意志与湖南地方的现实情况,这种平衡,是同治时期多位湖南巡抚都需要面对的难题。
网络上部分通俗文章流传刘崐奉命监视曾国藩、劝说其裁撤湘军的故事,这类说法缺少核心一手档案的直接佐证,属于后世演绎成分偏重的叙事,主流史学研究当中不会将其作为确定史实,我们在阅读相关内容的时候,应当对这类传闻保持审慎态度,区分档案史料和后世文学化的想象。
同治十年,刘崐卸任湖南巡抚职务,结束封疆大吏的生涯,之后便留居长沙。命运给予了这位老人沉重的打击,在巡抚任上,他的妻子、独子、儿媳在同一年相继离世,暮年的刘崐独自抚养孙辈,承受着家庭接连丧亲的苦痛。少年离开景东,在官场辗转数十年,他内心始终放不下遥远的故乡,垂暮之年,他甚至变卖自己的朝珠,凑集路费,一心希望能够回到云南景东,回到澜沧江边的故土,但是终究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光绪十三年,八十岁的刘崐在长沙去世,就此永远留在了三湘大地,墓葬安置在今天长沙岳麓区学士路一带,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坟墓荒于野草,当地人只知此地葬着一位 “刘学士”,却说不清完整的生平事迹,之后经由后裔寻访考证,才确认墓主身份,被列为长沙市不可移动文物,被岁月遗忘的墓冢,恰好映照出人物身后寂寞的处境。
回望刘崐的一生,从景东大山里的寒门少年,到翰林院帝师,再到湖南巡抚,宦海四十余年,经历革职风波,见过朝堂倾轧,主持战乱之后的地方秩序重建,修复千年书院,主持地方志编修,却客死异乡,归乡之愿终生落空。
我认为,读刘崐,不能简单用 “名臣” 两个标签做盖棺定论,他不是曾国藩那样改变整个时代走向的核心人物,但是他代表了晚清时代一类非常珍贵的士大夫群体,他们来自文化边缘的边疆地区,依靠科举打通阶层壁垒,进入帝国权力体系,没有一味追逐权势,走到地方封疆位置之后,把儒家 “教化一方” 的理想落实到一件件具体事务当中。今天很多人讨论湖湘文化,目光大多聚焦于本土崛起的湘军人物,而常常忽略,在战乱之后文化复苏的关键节点,一位来自云南的封疆大吏,为湖湘文脉的接续做下诸多实事。
同时,刘崐的人生也照见传统士大夫无法挣脱的宿命。读书出仕,是为家国尽责,可一旦踏上宦途,便被时代与官职所束缚,故乡成为遥不可及的念想。他一辈子恪守原则,不徇私情,坚守本心,在朝堂风波之中几经起落,身后却慢慢淡出大众记忆。造成这种被遗忘的原因是多重的,一方面,他没有留下大量个人诗文著作流传,现存材料更多集中在官方奏折档案。
另一方面,晚清的历史叙事长期被湘军核心人物所主导,作为外来的湖南巡抚,自然更容易被叙事边缘化;还有一层现实因素,他埋骨湖南,家乡云南景东留存下来的相关文物、家族文献历经岁月损毁,可供传播的实物素材有限,使得这样一位重要人物,只留在地方志和专业史料当中,少为普通大众知晓。
放到今天,重新梳理刘崐的事迹,意义并不只在于还原一个历史人物的生平。在地域视角上,我们可以看见清代西南边疆士子的突围之路,在交通闭塞的年代,边疆读书人要克服地域、资源的重重局限,才能够走到全国政治舞台;从治理的角度,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战后重建的样本,战乱之后的治理,从来不止军事维稳,修复书院、整理地方文献、重塑地方文化认同,是社会复苏当中不可缺失的一环。
而从人格的角度,身居高位却拒绝人情绑架,公私分明,不忘故土却终难归去,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拉扯,也让数百年后的我们,得以触摸到一个有血有肉的古代读书人,而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官职罗列。
当然我们也不必把刘崐过度美化,他终究是晚清封建官僚体系当中的一员,他所有施政举措,立足于维护清王朝地方统治秩序,存在时代固有的局限,不能用现代的标准去苛求古人。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时代局限,就抹杀他务实的政绩与文化贡献。
历史研究的魅力,就在于看见那些被宏大叙事掩盖的人物,拨开后世演绎的迷雾,依托奏折、地方志、碑刻这些一手史料,还原一个真实的、复杂的历史个体。刘崐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可他以封疆大吏的身份守护文脉,从云南无量山走出来,将自己人生最后的光热留给了湖南大地,这份跨越地域的担当,值得被更多人看见与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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