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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源了权重,没开源产生权重的 “流水线”。
访谈丨程曼祺
整理丨实习生付自文
7 月 27 日,Kimi 公开了 K3 的完整权重和技术报告。这是首个接近 3T 规模的开放权重(开源)模型:总参数量 2.8T,激活参数 104B,支持原生多模态和百万上下文。
本期《晚点聊 LateTalk》邀请 RadixArk 创始成员赵晨阳和华盛顿大学博士生曾致远,从推理与算法两条线拆解 K3:它真的比肩 Fable 5 吗?3T 模型规模、“线性-全局混合注意力” 等改进意味着什么?开源厂商们无法开源的竞争力是什么?
我们也延展讨论了 K3 在美国 AI 界和更广泛的投资市场引起的巨大关注,以及与 K3 直接相关的开源大辩论。
赵晨阳此前曾在《晚点聊》163 期节目中,从 Infra 角度解读了 DeepSeek-V4。在 UCLA 读博期间,他成为开源推理框架社区 SGLang 的核心开发者。SGLang 第一时间适配了 DeepSeek-V4、GLM-5.2、K3 等中国开源模型。
曾致远目前在华盛顿大学读博士二年级,研究大语言模型,师从 Hannaneh Hajishirzi 教授和 Pang Wei Koh 助理教授。
*欢迎对 Kimi K3,DeepSeek V4,GLM 5.2 等领先模型有推理需求的从业者联系赵晨阳(微信号:LoveDeathAndLLM),对 SGLang 项目提出反馈。
使用体感、开源之辨、Transformer 的 “忒修斯之船”
晚点:在讨论具体技术前,我们照例聊一些相对宏观的问题,方便大家进入。两位可以先讲讲自己使用 K3 的感受?
曾致远:K3 在多数场景下的体验与 Claude Opus 4.8 相当,部分任务更好,在 Agent 框架中持续执行复杂的长程任务,不易跑偏,最终交付质量较高。不过响应偏慢,期待及时反馈的用户的体验不够好;此外,面对复杂任务中的模糊信息,它有时会直接替用户做决定,但我偏向是先与用户探讨再行动。
赵晨阳:K3 发布后,我的朋友圈里流传起一个用 K3 复刻的叫 “K399” 的小游戏合集,非常有小的时候的味道。我们团队也用 K3 做了一款仿 Chrome 离线恐龙跳仙人掌的游戏,主角换成 SGLang Girl,终点设置成我们当时达到的推理优化成果:单请求解码速度 423 token 每秒,当然,现在这个数又大幅提升了。
晚点:大家普遍反馈 K3 的前端能力很好。K3 一度登顶 Frontend Code Arena(一个前端开发模型评测榜单,通过匿名的两两对比投票评价模型生成的网页和应用),超过 Claude Fable 5。一个模型在某项能力上表现突出,主要是什么原因?
曾致远:直接的原因是评测和数据。模型团队通常会为特定领域建立评测,在预训练、SFT(监督微调)和强化学习等阶段针对性补充训练数据与任务。K3 在预训练中扩大了代码与渲染图像配对的多模态数据,后训练又加入网页开发任务。它还是一个原生多模态模型,在他们技术报告里描述的 “Vision-in-the-Loop 流程”,能训练写代码、查看页面截图,再根据视觉反馈反复修改的链路,这些设计共同强化了它的前端能力。
晚点:你们身边的人对 K3 还有哪些评价?
曾致远:最近开源技术报告的架构和预训练写得越来越清楚,后训练细节反而越来越少,K3 的报告也是如此。这一方面说明,架构设计与规模化预训练的重要性没有下降。另一方面,不少人应该还是希望后训练也可以有更多信息。
晚点:K3 发布后,美国科技界围绕开源展开了激烈辩论。7 月 24 日,英伟达、微软等五十多家公司,也包括晨阳所在的公司 RadixArk,联合发布了一封公开信《开放权重模型与美国领导力》,呼吁避免过早限制开源模型。黄仁勋在 X 上发的第一条推文就是转发这封信。OpenAI 也表态支持,但没有签名;Amazon 和 Anthropic 则完全缺席。不过 Anthropic 随后表示不反对开源模型,但主张限制大规模蒸馏,并对高能力模型实施强制安全测试。为什么 K3 会引发如此强烈、甚至近乎恐慌的反应?(注:截至本稿发布日期,OpenAI 和 Amazon 已在签署名单中,Anthropic 仍未签署。)
赵晨阳:表面上争论的是开源与闭源,核心其实是争论哪一种模式更安全。几天前 OpenAI 的新模型评测时就曾突破隔离环境,入侵了 Hugging Face 的服务器,尝试直接获得答案。这说明高能力模型会主动寻找规则和环境中的漏洞;一旦被恶意利用,可能带来严重的网络安全风险。
前沿智能应该掌握在少数机构手中,还是在有限管理下向更多人开放?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可能需要类似核不扩散机制的国际治理框架。
晚点:你们公司的立场是支持开源模型的?
赵晨阳:大多数人倾向于在有限管理下持续分享前沿模型,但我个人不赞成把所有事情都开放出去。
晚点:很多人认为,K3 为代表的开源模型进一步逼近闭源前沿,这会冲击 OpenAI、Anthropic 等前沿实验室的估值。美国业界有这种讨论吗?
曾致远:确实有一种情形是,未来企业使用 Coding Agent 时,可能不愿把内部数据交给第三方闭源模型。如果开放权重模型本身,或它经过针对性微调后能满足需求,企业又有私有化部署的条件,就可能转向开源模型。
晚点:其实这已经发生了。Fireworks AI 等公司会帮助企业部署开源模型,一些大型客户也在考虑自建算力,因为部分场景下比使用云服务更划算。另一种观点是,K3 仍然属于 Transformer 路线,可能冲击那些试图在主流架构之外寻找新 AGI 路径的实验室。这是否说明老老实实做 Transformer 的模型,其实上升空间还挺大?
赵晨阳: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存在 “老老实实做 Transformer” 这回事。这次 K3 混合使用 KDA 线性注意力和 MLA 全局注意力,用 Attention Residuals 改造残差连接,FFN(前馈神经网络)采用稀疏专家,甚至基本取消了显式位置编码。这些部件早已不是 2017 年的原装 Transformer。
所以与其说 Transformer 还有空间,不如说 Attention 已经成为一种接口:信息如何混合、残差如何连接、FFN 采用什么结构,都可以重新组合。它像 “忒修斯之船”,甲板和龙骨不断被替换,船名却保留下来。
这可能让试图用全新架构推翻 Transformer 的研究者失望,但好处是新组件可以迅速进入主流模型。KDA 从 Kimi Linear 论文提出到被用于 K3,不到一年。技术只要有效,就不必等待整个新范式出现。
晚点:最近的一个讨论是,Fable 5、Opus 5 和 K3 的进展,让一些人认为模型已经可以参与生产高质量数据,再让下一代模型变得更强。这条 “自我改进” 的线真被跨过了吗?
曾致远:这个过程是逐渐发生的,而不是从 0 到 1 的跳变。随着模型能力提升,Agent 可以承担越来越多的数据生产工作,包括检索资料、合成和筛选样本、搭建强化学习环境、运行评测以及分析失败案例。
人的角色也会从规定每一步怎么做,转向定义上层目标、约束和验收标准。尤其是 OpenAI、Anthropic 等前沿实验室内部的研究员,可以接触到最前沿的模型,他们的闭环程度会不断提高。
赵晨阳:K3 技术报告里有一个直接的例子,K3 的早期 checkpoint(模型训练到某个阶段时保存下来的参数状态,这里可以简单理解为早期版本的模型)已经可以参与 kernel(直接在 GPU 上执行的底层计算程序)开发,这也能帮助后面的训练。
在推理领域,我们把这类系统也叫 KDA,Kernel Development Agent(K3 用的注意力机制 Kimi Delta Attention 的缩写也是 KDA)。相关任务从单算子优化到巨型算子的融合,涉及 CUDA、Triton、ThunderKittens 等流派,以及 BF16、FP8、FP4 等数值格式。(注:CUDA、Triton、ThunderKittens 均为开发高性能 GPU 算子的工具或编程方式;BF16、FP8、FP4 为位宽依次降低的数值格式,位宽越低,通常越节省计算和显存资源)
它的奖励设计有两层。首先每个 kernel 有一个 PyTorch(由 Meta 开源的深度学习框架)基准版本作为性能底线,也用于检查正确性。如果模型写出的 kernel 数值误差超过阈值,直接记零分。再和专家写的高性能 kernel 比较,模型实现越接近硬件性能上限,奖励就越高。
他们也会惩罚作弊行为,比如恶意重放 CUDA Graph(将一组 GPU 操作提前记录下来并重复执行,以减少调度开销),或者通过缓存输入输出来 “打表”。最后的效果很好。我们团队也有顶尖的 kernel 工程师在尝试做这样的事。
Kernel 开发很适合形成 RSI(递归自我改进),因为它有三个特点:
奖励准确且便宜;
性能和正确性容易验证;
作弊方式也有限。
因此,在有明确验证的领域,模型已经可以在清晰边界内不断提升。但这还不能说整个模型训练开始了广义的 “自我进化”。
更广泛的 RSI 仍然很难。现在缺少的不完全是模型能力,也包括 evaluation 和 harness。2025 年数学和编程进步很快,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两个领域相对容易评估。但编程任务也在变难,过去可能只是写一个小函数,现在可能要在大型代码仓库里开发新功能,这类任务很难评估,所以编程的进步速度也可能放缓。
晚点:K3 没有延续此前中国模型追求极致性价比的路线,大家主要吐槽它贵、响应慢,我接触的不少应用公司没有迅速接入 K3。它慢主要是因为算力紧张吗?
赵晨阳:新模型刚发布时,serving stack(模型在线推理和对外提供服务所需的一整套软件系统)还需要持续优化,会暂时 “又贵又慢”。但我认为 K3 目前的价格和速度仍在合理范围,尤其是价格并不差。
在 Agent 场景中,成本有两个计算口径:每百万 token 的单价,以及完成单个任务的总成本。对于复杂的长程任务,后者更有意义。不同模型完成同一个任务消耗的 token 可能相差数倍,便宜的模型如果不断绕路,最终反而更贵。
K3 技术报告显示,在 Kimi Code Bench 2.0(Kimi 内部用于评测 Coding Agent 完成端到端软件工程任务能力的 benchmark)上,K3 的得分比 Claude Fable 5 低 4 分,但成本只有后者的 38%;K3 在 high effort 档位已经追平 Claude Opus 4.8 的 maximum effort,成本约为其三分之一。在 BrowseComp(用于评测模型通过浏览、检索和推理寻找复杂信息能力的 benchmark)上,它的单任务成本也相对较低。因此仅从官方 API 来看,我认为 K3 的性价比很好;如果自行部署,那要把存储、电力和水冷等成本算进去,就很难简单比较了。(注:K3 官方 API 的价格是:缓存命中的输入每百万 token 0.3 美元,未命中为 3 美元,输出为 15 美元。相比之下,DeepSeek-V4-Pro 分别约为 0.004 美元、0.44 美元和 0.87 美元)
关于慢的问题,一方面,现在还没有足够多的应用真正需要 K3 这种规模的智能。另一方面,模型刚发布时的速度,更多反映架构有多新、serving stack 有多难适配,而不一定代表架构本身就慢。Kimi 这样的顶尖模型团队在设计时已经考虑了训练和推理效率,后续通常可以通过工程优化把成本和延迟降下来。
推理体验通常有三个指标:一是首 token 延迟,也就是发出请求后多久开始返回内容;二是 decode 速度,也就是开始回复后生成 token 的快慢;三是队列等待时间,因为后台同时可能有大量请求。
首 token 延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前缀复用,而不只是算力。K3 报告举例说,一个典型 Coding 请求可能包含 40 万 token 的已有前缀,而本轮新增内容只有 4000 token。缓存命中后就不必重新计算前面的 40 万 token,因此成本和首 token 延迟都可能相差几个数量级。
但 K3 的 KDA–MLA 混合架构也让前缀复用变得更复杂。传统 KV Cache(键值缓存,保存 Attention 处理历史 token 时产生的中间结果,避免生成新 token 时重复计算)像只往后写的笔记本,已经计算好的前缀不会改变;KDA 则维护固定大小的 recurrent state(循环状态),每处理一个 token 都会反复更新,像不断擦写的白板,多个请求要共享它就更困难。
这里 K3 的方案是把前缀的哈希粒度和物理块的分配粒度解耦,把前缀切成较小的片段进行管理。SGLang 也借鉴设计了三种操作:需要修改时先复制一份,关键位置保存状态,用完后再把更新后的状态交给缓存继续复用。具体实现比较深入,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 SGLang 团队的技术博客。
晚点:就美国一些限制开源的讨论,从技术上看,已经开放的模型还有可能被限制吗?
赵晨阳:模型权重一旦发布,会被大量复制、建立镜像,还会被量化、微调,产生越来越多的衍生版本。因此,政策可以限制未来的发布和传播,但没有办法 “下架” 已经流出的模型。
晚点:随着开源模型逐渐逼近闭源模型,会不会有团队在模型足够强之后转向闭源?
赵晨阳:“开放模型逼近闭源模型” 本身很难衡量,因为模型只是 AI 产业链的一部分,上游还有数据和硬件,下游还有推理和分发渠道。而且权重本身在产业链中的比重正在下降。
K3 开放了权重,也开放了 MoonEP(Kimi 为超大规模 MoE 模型训练开发的专家并行系统)、FlashKDA(KDA 注意力机制的高性能算子实现)、AgentENV(面向 AI Agent 的隔离运行环境) 等基础设施。但没有开放强化学习环境、用于生成任务的知识图谱系统,以及合并前的专家 checkpoint。这没有问题,行业里很少有公司会开放强化学习环境,其中也可能涉及安全风险。
这些没有开放的部分是公司的深层护城河。全世界可以获得 K3 这一代的智能,但没有得到如何造出下一代模型的完整流水线。
开放权重缩小了这代开放模型和闭源模型的能力差距,但不一定能缩小双方的迭代速度差距。模型迭代还需要环境、验证和算力,这些都超出了权重本身。
晚点:开放权重还有一个弊端,用户自行部署后不再使用官方 API,数据无法回传。OpenAI、Anthropic 等闭源公司则可以通过 API 和自有应用,获得大量真实用户的高质量 prompt。
曾致远:美国一些前沿实验室能把 Coding Agent 做好,一个关键就是建立了用户数据飞轮。对于算力有限的国内公司来说,不开放权重,也很难仅靠自己的算力承接海量推理请求。不过,即使权重开放了,目前有条件部署 3T 模型的机构仍然很少。
晚点:总结而言,K3 是一个怎样的成果?
曾致远:K3 是首个接近 3T 级别的开放权重模型。开源模型从数百 B,发展到 1T,再到今天的 3T 级别,是令人振奋的进展。
注意力机制改进:线性注意力首次被用到这么大的模型上
晚点:K3 在架构上的整体思路和亮点是什么?
曾致远:K3 的整体思路,是让信息在序列和深度方向上更高效地流动。序列方向采用 KDA(Kimi Delta Attention,一种 Kimi 去年秋天提出的线性注意力机制) 和 Gated MLA(带门控的多头潜在注意力,多头潜在注意力通过压缩键值表示降低缓存和推理成本)组成的混合注意力:大部分层用低成本的 KDA 处理上下文,周期性加入全局注意力。深度方向采用 Attention Residuals(注意力残差,Kimi 今年春天提出的一种残差连接改进),让后层可以选择性读取前面层的表示。
我比较关注的亮点是 NoPE,就是不使用显式位置编码。同期的 DeepSeek-V4、GLM-5.2、MiniMax M3 都还保留了部分的 RoPE(旋转位置编码)。当然模型仍然知道 token 的顺序,因为 KDA 在更新 recurrent state 时,gating(门控)和 decay(衰减)本身就对顺序敏感,能够隐式编码位置信息和信息新旧程度。
训练百万上下文模型时,通常会逐步扩展上下文长度。K3 先从 8K 扩到 64K,再在后期扩到 256K 和 1M。NoPE 的好处是,扩展上下文时不需要重新调整 RoPE 的参数或进行插值。这个设计在 Kimi Linear(Kimi 于 2025 年 10 月发布的混合线性注意力架构及实验模型,总参数 48B、激活参数 3B,以 3∶1 的比例混合 KDA 与全局 MLA,并采用 NoPE,支持 100 万 token 上下文)已经采用过,K3 的突破在于把它扩展到接近 3T 的模型,并支持 100 万 token 上下文。
晚点:K3 仍然是一个 MoE 模型,其中很重要的问题是路由专家的分配。kimi 自己说他们提出的 Quantile Balancing 解决了 MoE 大规模训练不稳定的问题。它是不是 K3 能够接近 3T 的关键之一?
曾致远:本质上它解决的是专家负载均衡问题。MoE 模型中,每个 token 只会选择一部分路由专家激活,但整体上,最好各个专家被选中的频率大致均衡。否则,一些专家得不到足够的 token 和梯度,训练不充分,无法发挥这部分参数的容量;另一些专家接收的 token 太多,也会给基础设施带来压力。
早期普遍的做法是在 MoE 的损失函数中加入额外的负载均衡指标,鼓励不同专家被更均匀地选中。这个方法整体有效,但需要在模型质量和负载均衡之间做权衡,也容易成为训练不稳定的原因。
DeepSeek-V3 的一个重要改进,是把主要的负载均衡换成偏置更新的方法。Router 会先给各个专家打分,并在分数上额外加一个偏置,再根据分数选择专家,专家过热就降低偏置,过冷就提高偏置。这个偏置只影响专家选择,不改变原来的训练目标。但 DeepSeek-V3 对偏置采用固定步长更新。每一步只判断专家是过热还是过冷,再按照固定幅度向上或向下调整,因此仍然需要设置步长这个超参数(训练开始前由研究人员设定、而不是由模型自动学习的参数)。
K3 的 Quantile Balancing 则直接根据分数的分布,估算偏置应该调整多少。K3 每个 token 要从 896 个路由专家中选择 16 个,因此可以把加上当前偏置后排名第 17 的分数,看作进入前 16 名的门槛。
对于某一个专家,可以观察它在整批中距离每个 token 的门槛还差多少。偏置越大,它能够跨过的门槛就越多。系统据此直接计算新的偏置,使这个专家大约能被 16/896 的 token 选中,并从下一个训练步长开始使用。这样就不再需要设置固定的更新步长。
K3 接近 1000 个路由专家,每个 token 只选择 16 个,稀疏程度非常高,要稳定、快速地维持负载均衡也更加困难。所以我猜测,Quantile Balancing 应该是 K3 能够稳定扩展到接近 3T 的重要因素之一。
晚点:也就是说,DeepSeek-V3 的方法主要判断一个专家是过热还是过冷,但没有精细到量;K3 则会进一步判断过热或过冷的程度。
曾致远:DeepSeek 的思路更像是逐步调整;K3 是根据历史信息估计下一步的偏置量。两种方法各有优劣,最终还是要看实验效果。
晚点:前面提到了 K3 采用线性注意力和全局注意力混合的方式,而 DeepSeek-V4 是总体稀疏注意力优化路线。我觉得 K3 这次在接近 3T 规模上使用线性注意力,是比较激进的改进。他们如何平衡线性注意力的弊端?给业界带来了什么启发?
曾致远:这套混合架构此前他们已经在 Kimi Linear 上验证过了。当时的总参数量是 48B,而 K3 将其放大到接近 3T,总参数规模扩大了近 60 倍。结构上就是三层 KDA 搭配一层全局 MLA 的 3∶1 结构,以全局注意力弥补纯线性注意力在长距离检索上的局限。
此前约 400B 大小的 Qwen3.5,也采用了三层 Gated DeltaNet(添加门控衰减的线性注意力架构)搭配一层 Gated Attention 的 3∶1 设计。相比之下 DeepSeek-V4 没有使用线性注意力,而是在 Softmax Attention(Transformer 中常用的标准注意力机制)框架内,通过 KV 压缩和稀疏注意力(不再读取全部历史 token,而是只选择其中一部分参与注意力计算)的组合提高长上下文效率。
所以 K3 带来的启发是,不同注意力可以承担不同功能,不必把全局注意力和线性注意力理解为二选一。K3 证明了这种混合架构可以扩展到接近 3T 的前沿模型规模。
晚点:这个 3∶1 的比例是怎么决定的?去年我和 DeltaNet 的核心作者之一杨松琳聊过线性注意力,她当时说这个混合主要靠经验和实验,现在业界有了更多方法上的指导吗?
曾致远: 从公开资料看,比例仍然主要靠实验决定。Kimi Linear 是先在一个 16 层的小模型上比较不同配比。实验结果显示,3∶1 的 Perplexity(困惑度,用于衡量语言模型预测下一个 token 的能力)效果最好;1∶1 的验证效果几乎相同,但全局注意力更多,资源占用和推理成本也更高。因此 3∶1 在效果和效率之间取得了更好的平衡。
K3 基本沿用了这个比例,并在最后额外加入一层 Gated MLA,确保模型最后一层注意力是全局注意力。
不过技术报告里没有提到,Kimi 是否在更大规模上重新测试所有比例,因为这种实验成本非常高。模型团队通常会先在小模型上完成消融实验(逐一移除或替换某个模块,比较模型效果,从而判断该设计是否有效)和架构搜索,再通过 Scaling Law 验证整套架构和训练方案能否稳定放大。因此,3∶1 不一定是 3T 规模下绝对最优的比例,但它已经被验证可行。
晚点:K3 支持百万 token 上下文。线性注意力通常容易遗忘较早的信息,K3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曾致远:这是线性注意力的一种取舍。它把任意长度的信息压缩进固定大小的 recurrent state,缓存和每一步的计算量不会随上下文长度持续增长;代价是不同信息会在有限的状态中互相干扰,较早、较细节的信息可能被覆盖,根源还是固定状态存在容量瓶颈。
KDA 用了一些方法来更好地管理这部分有限记忆。比如 Delta Rule:先看当前记忆已经能预测出什么,只把预测的偏差写进去;Channel-wise Forget Gate,让不同通道学习不同的信息保留时间。K3 还给 retention factor(保留系数)设置了下限,避免模型一次遗忘得过于激进。但这些设计只是更有效地管理有限记忆,不能从根本上消除容量瓶颈。经过很多步之后,信息仍然会衰减。
K3 真正缓解百万上下文遗忘问题的关键,还是混合注意力架构:每三层 KDA 加入一层 Gated MLA,模型最后一层也使用 MLA。MLA 可以直接关注所有历史 token,提供全局信息交互,因此不需要 KDA 把百万 token 的每个细节都保存在固定状态里。
晚点:MiniMax-M1 此前也采用过类似的混合注意力,后来 M2 又换回了全局注意力。技术思路相似,最终效果却不一样。
曾致远:一个技术路线本身合理,不代表具体模型一定能做好。数据、基础设施和大量执行细节不同,最终效果可能就会有很大差异。
晚点:注意力结构的变化也会带来基础设施的变化。上次讨论 DeepSeek-V4 的注意力机制时,晨阳提到线性注意力的理论优势可能还需要几代大模型验证。现在 K3 是否已经给出了验证?这种新结构会给基础设施带来哪些影响?
赵晨阳:正好可以更新一下我的判断。
第一,K3 毫无疑问是对线性注意力路线的一次有效验证。它是一个 2.8T 参数、支持百万 token 上下文的主线模型,而且采用 NoPE。K3 的 MLA 层也不使用显式位置编码,位置信息由 KDA 的递推状态更新、门控和衰减机制提供。因此,模型扩展到百万上下文时,不太需要重新调整 RoPE 的频率和基数,也不需要通过 YaRN(一种扩展 RoPE 上下文长度的方法)进行插值和外推。这套设计扩展得很自然,最终效果也很好。
第二,我此前认为稀疏注意力在工程上更容易实现,这个判断也没有错。SGLang 团队花了很大精力,才把线性注意力需要的 recurrent state 纳入现有的前缀缓存系统,让 K3 这种 KDA 和 MLA 混合模型也能复用前缀。长期来看,这些兼容问题可以通过工程解决,但代价是推理框架会变得更加复杂。
刚才也提到了,线性和稀疏也不是简单的二分。K3 证明了这种混合架构的模型也很强大。我相信,在百万上下文下,真正能够把 KV Cache 搬运、Prefill(预填充)和路由等成本压下来的架构,大概率都会是异构的。对于 SGLang 来说,这意味着推理框架需要同时管理多种形态、不同生命周期的 Attention,对工程抽象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晚点:架构越复杂,需要解决的工程问题也越多,你们所做工作的价值也会更大。
赵晨阳:希望如此。
晚点:KDA 混合了线性注意力和全局注意力,理论上能够提升效率。Kimi 官方表达是,在百万 token 上下文下可以实现 6.3 倍的解码加速。这个数字应该怎么理解?
赵晨阳:简单说,在模型规模相同、上下文达到 100 万 token 时,以线性注意力为主的混合架构,生成 token 的速度可以达到全注意力架构的 6.3 倍。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
在 Decode 阶段,模型每生成一个 token,都要读取历史信息。全注意力模型需要读取整个 KV Cache,而 KV Cache 会随着上下文长度线性增长。100 万 token 的 KV Cache,规模大约是 1 万 token 时的 100 倍。
线性注意力把历史信息压缩到固定大小的 recurrent state 中。无论上下文是 1 万 token 还是 100 万 token,大小基本不变。
以 SGLang 对 K3 的适配为例,K3 包含 69 层 KDA 和 24 层 MLA。69 层 KDA 为每个请求保存的历史状态固定在约 54 MB;24 层 MLA 则为每个 token 额外分配约 27 KB,百万 token 上下文大约需要 27 GB。
也就是说,K3 的缓存开销是固定的 54 MB,再加上随上下文增长的 27 GB。如果前面的 69 层也全部使用全注意力,还会再增加数十 GB。存储占用降低后,KV Cache 的搬运成本也会下降,最终带来解码加速。
这种优势在长程 Coding Agent 场景中最明显。如果每个请求都占用上百 GB 的 KV Cache,即使是容量很大的 HBM(高带宽显存),也很难同时容纳几十个请求。
晚点:除 KDA 外,K3 的另一项新设计是 Attention Residuals(AttnRes,注意力残差)。这项成果今年春天发布后还获得了马斯克点赞。当时 K3 已接近定版,团队内部讨论过是直接采用,还是留到下一代模型。最终由杨植麟拍板,将它直接放进 K3。这项技术从发布到进入主线模型,速度非常快。它和 DeepSeek-V4 使用的 mHC(流形约束超连接)有些异曲同工,都是在改进残差连接。
曾致远:Attention Residuals 主要解决信息在模型深度方向上的流动问题。
标准残差连接展开后,当前层看到的是初始 embedding 和此前所有层输出的直接相加,每一项的权重都固定为 1。随着模型越来越深,Residual Stream(残差信息流)会不断增大,新一层写入的信息容易被稀释;后层也无法主动选择需要的前层表示。
Attention Residuals 的思路相当于把普通 Attention 旋转 90 度。普通 Attention 在 token 之间选择信息,Attention Residuals 则在不同层之间选择信息。每层有一个可学习的 pseudo-query(伪查询向量),和当前 token 在不同深度的表示进行匹配,再通过 Softmax(归一化概率权重)决定从哪些层读取信息。
Pseudo-query 本身由所有 token 共享,但不同 token 在各层的表示不同,因此最终的注意力权重仍会根据 token 内容变化。也就是说,每一层都可以按照当前内容,选择性地读取此前不同层的信息。
晚点:DeepSeek-V4 的 mHC 也是想提高信息在不同方向上的流动效率。两种方法哪种潜力更高?
曾致远:mHC 会维护多条并行的 Residual Stream。每一层先动态混合这些信息流,形成这一层的输入,再把这一层的输出分发回不同的信息流。它还会约束混合过程,避免模型变深后,信息和梯度被无限放大。
Attention Residuals 则更像为每一层提供一份历史目录,让它可以直接找到前面某个阶段产生的信息,并选择性地读取。
只看理论表达能力,Attention Residuals 的上限可能更高。mHC 仍然要把历史信息递归压缩进固定数量的 Residual Stream;Full Attention Residuals 则可以让每个 token 直接关注所有较浅层的输出。打个比方,mHC 更像 RNN(循环神经网络)或线性注意力,信息通过有限状态逐层传递;Full Attention Residuals 更像 Transformer,可以直接跨层读取信息。
但实际效果仍然取决于具体实现。K3 使用的并不是所有层之间直连的 Full Attention Residuals,而是 Block Attention Residuals:先把模型层划分成多个 block,在每个 block 内汇总信息,再在不同 block 之间做 Attention。
晚点:这就有点像层与层之间的稀疏注意力。
曾致远:是的,它可以降低保存所有历史表示带来的显存和通信成本。目前可以确定的是,K3 和 DeepSeek-V4 已经分别证明,这两条路线都可以扩展到前沿模型规模。
从 MuonClip 到 Per-Head Muon,Kimi 又改进了优化器
晚点:和 DeepSeek-V4 一样,K3 也使用了 Muon 优化器。Kimi 此前在 K2 中提出 MuonClip,推动 Muon 在大规模模型训练中稳定使用;这次 K3 又提出 Per-Head Muon。优化器为什么重要?Per-Head Muon 相比 K2 使用的 MuonClip,有什么具体改进?
曾致远:模型根据一个 batch 计算出梯度后,优化器要把这些梯度转换成稳定、有效的参数更新。具体的过程是,损失函数决定要优化什么,梯度告诉我们局部上大致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优化器则进一步决定最终采用什么方向、迈多大一步,以及如何利用历史梯度降低噪声,处理不同方向的尺度差异和冲突。好的优化器可以让模型在相同计算量下收敛得更快、最终损失更低,同时减少训练中的不稳定和 loss spike。
Muon 的核心是:先根据当前梯度和历史梯度计算 momentum(动量),再对它进行近似正交化,然后用来更新参数。这样可以避免更新过度集中在少数几个占主导地位的方向上。
在多头注意力中,注意力信息虽然以大型投影矩阵的形式存储,但各个头在计算逻辑上相对独立。普通 Muon 把所有头放在一起进行正交化,不同头的梯度和 momentum 可能互相干扰:大尺度头容易主导整个矩阵的更新,小尺度头则得不到充分优化。
所以 Per-Head Muon 的核心,就是对每个注意力头做单独的正交化。这样不同 head 的更新尺度会更加均衡。K3 技术报告认为,这可以平衡不同注意力头的训练动态,改善大规模训练的稳定性。
晚点:Kimi 提出 MuonClip 后,在业界得到很多应用,相比之下 Per-Head Muon 的实现难度如何,未来有被更多团队使用的潜力吗?
曾致远:算法上 Per-Head Muon 很直接,就是把矩阵按照注意力头重新切分,再并行处理这些小矩阵。
难点主要在大规模训练中,Q、K、V(注意力机制中的查询、键和值。模型通过 Q 与 K 计算信息相关性,再按照结果读取 V 中的信息)。通常会被融合和切分,优化器状态(优化器在训练过程中额外保存的数据)也分散在不同 GPU Rank(分布式训练中一张 GPU 或一个计算进程的编号)上。系统既要保证每个注意力头的逻辑边界不被打散,又要高效重建完整的 head block,把大量小矩阵合并计算,避免过高的通信成本和频繁的 kernel launch(CPU 或 GPU 运行时向 GPU 提交一次 kernel 执行任务)。
K3 为此做了专门的工程处理,例如把数据通信和正交化计算做成流水线。
晚点:Muon 最早是在个人开发者 Keller Jordan 提出的开源项目 nanoGPT Speedrun 上诞生的。就是大家在统一的小模型标准任务上竞争,看谁能以最短时间完成训练。最近,RSI(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一家研究 AI 自动化科研和递归自我改进的公司)也用自动化研究系统挑战了 nanoGPT Speedrun,拿到了最快速度,超过过去两年多社区里的研究者的努力,那未来优化器能不能由 AI 自己改进甚至创造?
曾致远:社区已经有了一些早期尝试。优化器的研究大概是:提出方案、编写代码、运行实验、观察损失和稳定性曲线,再根据结果继续改进。这些目标和评价指标都很清晰,因此越来越多的工作可以交给 AI Agent。
但一个优化器在小规模实验中表现好,不代表在大模型、长训练周期,或不同参数形状上仍然有效。因此另一个有价值的问题,是让 Agent 研究如何设计小规模实验和规模化阶梯,使得到的结论能可靠地推广到大规模训练。这样能够用更少资源快速验证,加速整个迭代流程。
晚点:你说的这个方向如果能实现,也可以用在优化器改进以外的很多模块上。
曾致远:当然,就是让 AI 设计一个较小的实验场景,使实验结果具有较强的可迁移性。以及模型架构改进、强化学习算法调整等,关键问题都是如何让小规模实验更准确地预测大规模训练结果。
晚点:现在业界有哪些团队初步掌握了这种能力?
曾致远:大家都在做,有的团队整体做得更好,有的团队在特定领域更强。美国的前沿实验室,比如 OpenAI 和 Anthropic。他们一方面资源更多,另一方面小规模验证的流程和基础设施也更成熟。
晚点:很多人认为,美国前沿实验室的算力可能比中国公司多一到两个数量级,因此未必很需要细致地提高算力利用率;中国团队因为算力有限,反而会更谨慎地设计前期实验,寻找各种工程优化。这种观察成立吗?
曾致远:有一定道理。比如 DeepSeek 的很多工程优化非常极致。但也不要低估美国前沿实验室的优化能力,他们也有很深的积累。
晚点:有一种说法是,Anthropic 在模型架构上没有做特别多复杂改动,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数据和基础设施上。
曾致远:确实有这种印象。他们比较相信把基础的方法做到扎实,再持续扩大规模。
后训练:九个专家蒸馏合并
晚点:Kimi 这次在技术报告里有一个后训练的设计是,先训练九个专家模型,再通过 MOPD(多教师在线蒸馏)合并成统一模型。为什么是这种先分后合的思路?
曾致远: MOPD,也就是 Multi-Teacher On-Policy Distillation,最近已经成为一种常见的后训练方案。公开采用类似路线的模型包括 MiMo-V2-Flash、DeepSeek-V4、NVIDIA Nemotron 3 Ultra(英伟达推出的 Nemotron 3 系列旗舰开源 MoE 架构模型,总参数量约 550B,每次推理激活约 55B 参数)和 K3。它的主要优势是把不同领域的研发过程解耦,方便大模型团队内部的多个小团队并行工作。
通用推理、Coding Agent 和通用 Agent 不只是数据不同,训练环境、奖励策略、Rollout 长度(强化学习训练中,模型一次生成并与环境交互的轨迹长度)、评测 Harness、强化学习算法和基础设施都可能不同。如果把所有内容放进一次联合强化学习,不同领域、奖励和训练设置就会耦合在一起。各个方案即使在自己的团队里有效,合并时也要解决如何共同训练的问题,技术和协调压力都很大。
MOPD 让每个团队只需要在自己的领域内训出效果最好的专家模型,最后再统一进行蒸馏,这样各个团队可以独立迭代,最后的合并也更简单。
晚点:像 Attention Residuals 这样的架构创新,通常会单独写成论文,但 MOPD 这类方法好像不会专门出一篇文章。为什么有这种区别?
曾致远:一项工作能否形成独立论文,一个重要条件是能否被定义成干净的研究问题。
Attention Residuals 各种指标都比较明确。MOPD 更像是避开了一条复杂的联合训练路径,它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在于减少不同领域之间的耦合,而不是把另一套方法完整实现出来,再进行清晰的对照。
晚点:如果一种方法不公开发表,最初提出它的人是否就少了职业上的 credit?
曾致远:美国的前沿实验室之间相关信息传播很快,一个好想法是谁提出的,小圈子内部通常都知道。即使没有公开论文,也不一定影响提出者的业内认可,只是外界未必知道。
晚点:预训练通常是在一个过程中混合大量不同类型的数据;后训练随着任务变复杂,现在出现了先拆分、再合并的趋势。长远来看,MOPD 和联合强化学习相比,哪一种潜力更高?
曾致远:目前确实有研究显示,MOPD 可能比直接进行联合强化学习效果更好,但这类结论非常依赖具体的实验设置,未必能推广到所有模型和规模。现阶段采用 MOPD,主要还是因为更方便。
晚点:MOPD 中的 D 代表 Distillation,也就是蒸馏,业界现在有很多相关讨论。模型蒸馏最初是什么意思?
曾致远:最基本的定义,蒸馏就是把教师模型的能力传递给学生模型。最经典的用途是模型压缩:先训练一个能力较强、规模较大的教师模型,再把它的能力传递给更小、更便宜的学生模型。
MOPD 的目的不是压缩模型,而是合并能力。K3 从同一个基础模型出发,分别训练不同领域、不同推理强度的教师模型,再把这些专家的能力传回给统一的学生模型。
具体算法上,蒸馏是学生模型先自己生成一条轨迹,相关领域的教师模型再对学生生成的轨迹打分,提供稠密的奖励信号,用这个奖励信号去提升学生模型。
更传统的蒸馏通常是教师模型预先生成一批固定答案,学生模型在这批离线数据上模仿教师的输出。
晚点:MOPD 是 On-Policy Distillation,我们平时语境里的蒸馏更接近 Off-Policy Distillation。这两者的区别是什么?
曾致远:Policy 指正在训练的学生模型。On-policy 是学生模型按照当前策略亲自生成轨迹。Off-policy 使用的轨迹则不是当前学生生成的,例如教师模型提前生成并固定下来的答案。
晚点:哪一种学习效率更高?
曾致远:不同场景下有不同的结果。在合并多个专家能力时,On-Policy Distillation 通常更合适。但这种方法通常需要获得教师模型对各个 token 的概率判断。如果只能拿到教师模型输出的答案,就只能进行 Off-Policy Distillation。
晚点:假如 Anthropic 自己蒸馏自己的模型,能不能把模型进一步变强,实现所谓的 “左脚踩右脚,原地飞升”?
曾致远:这目前更多是一种愿景。蒸馏主要是在模型之间转移或整合能力,很难在没有可靠外部监督的情况下,持续创造新的能力。要稳定提升模型,可能采用的算法包含蒸馏,但关键还是能否获得可扩展的外部监督信号。
Infra 挑战与变化:另一个 KDA 也很伟大
晚点:从推理层面看,K3 的基础设施改进有哪些整体思路?你们也第一时间做了 K3 的适配,过程中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
赵晨阳:可以从投机采样讲一下 KDA 架构带来的挑战。投机采样会先用一个小的模型快速猜测一批 token,再让真正采样的目标模型一次性验证这些 token。验证完成后,可能只有前几个 token 会被接受。因此,目标模型必须保留验证前的状态,以便猜测错误时回退。
对普通全注意力模型来说,这很容易。但 KDA 是对每个 token 的递进状态进行原地重写。验证一批 token 后,状态已经向前推进,不能简单删除末尾内容来恢复。如果为每一步的完整状态都制作快照,69 层 KDA 带来的存储和搬运开销又会很大。
我们的做法是不保存完整状态,只保存每一步状态的极小投影,大约只有 1 KB。需要回退时,再从验证前的状态出发,利用这些输入重放被接受的 token,重新构建正确状态。
这就像记录棋谱,不需要每一步都拍下整个棋盘,只要记录每一步怎么走,就能回退复盘。后来 K3 技术报告也独立采用了类似设计。双方此前没有就此讨论,但顶尖工程团队面对同一个问题,往往会得出相似的解法。
晚点:这次 K3 还开源了 AgentENV(面向大规模 Agent 强化学习的开源环境平台)。前面提到,模型权重只是一次训练的产物,而环境可以反复用于产生下一代权重,因此是更重要的护城河。你看到了哪些有意思的思路?
赵晨阳:AgentENV 的一个特点是,它没有为了安全而尽量限制模型的能力,而是通过更好的隔离方式,来放宽模型的能力边界。可能他们相信未来模型会拿到更高的系统权限。
Agent 越强,探索行为往往越激进。早期使用容器运行沙盒(Sandbox,与宿主系统隔离的运行环境),但很容易出现内核崩溃或内存死锁。K3 团队没有继续依靠普通容器,而是使用 Firecracker(亚马逊云科技开发的轻量级虚拟化技术)运行隔离程度更高的微型虚拟机。
总结就是,他们赋予模型更高的系统权限,同时提供更可靠的技术隔离。即使一个 Agent 把自己的沙盒弄崩,也不影响其他沙盒。
晚点:除了隔离,AgentENV 还解决了哪些问题?
赵晨阳:第二个重点是持久化的 Rollout 和沙盒状态,解决 Agent 的长尾问题。
一条 Agent 轨迹可能包含上千次工具调用,累计上百万 token。假设一次采样 16 个请求,其中可能有一两个请求特别慢。例如某个外卖接口一分钟后才返回,整个 batch 就会被这些长尾请求阻塞。
Kimi 在 K 1.5 的论文里就提出过 Partial Rollout,不必等待所有轨迹都结束。当一定比例的轨迹完成后,就先用已经完成的部分进行训练;未完成的轨迹暂停并保存下来,下一轮再继续执行。这样可以加速整个采样过程。
从系统层面看,模型和环境的历史状态都要尽可能保留。例如保存模型上次采样的 KV Cache,避免下次采样时重新执行一次很长的 Prefill。
但这会带来强化学习侧的数据过时问题。一条轨迹的前半部分可能由上一版本的 checkpoint 生成,后半部分则由当前版本生成,因此它不再是严格的 On-policy 数据。
K3 通过逐 token 正则把每次策略更新约束在一个局部范围内,从而容忍一定程度的数据过时。可以理解为是用算法上的宽容换取基础设施的自由。
晚点:K3 还强调,让强化学习环境与模型推理时实际运行的环境尽可能一致。这是怎样实现的?
赵晨阳:他们把 Agent Harness 拆成了一组可以配置和组合的模块,包括工具接口、System Prompt、上下文管理策略、Skills、Memory 和其他组件,再通过不同组合模拟多种主流 Agent 运行框架。
这样可以避免模型在训练时过度适应某一种 Harness。比如模型只在美团上训练点外卖,换成饿了么后就不会用。让模型在多种 Harness 组合中训练,可以提高它对不同工具、接口和工作流的泛化能力。
晚点:也就是说,模型训练完成后,无论上层使用哪一种 Harness,它都能比较好地适配?
赵晨阳: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效果肯定不完美。随着 Agent 使用越来越广泛,我们对 Harness 泛化能力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
晚点:闭源模型也有这种需求吗?例如 Anthropic 或 OpenAI 的模型,主要运行在自己的 Harness 中。
赵晨阳:同样需要。即使是 Claude Code 这样的闭源平台,也可能接入 Slack、Gmail、日历等不同组件。它们本质上也是不同的模块和运行环境。
对 Anthropic 来说,问题可能不是从美团换到饿了么,而是从 Gmail 换到 Outlook。对人来说操作逻辑相近,但如果没有专门设计,模型仍然可能对特定接口过拟合。
晚点:除了 AgentENV,K3 还有 FlashKDA 和 QAT(量化感知训练)等基础设施改进。这些设计分别带来了什么变化?
赵晨阳:先看 FlashKDA。Softmax Attention 的 kernel 主要是在和显存带宽做斗争,而线性注意力的 kernel 更多和串行依赖做斗争。
KDA 在一个 chunk(分块)内做并行计算,但在 chunk 之间是串行传递 recurrent state。最朴素的实现是,计算一个 chunk,就传递一次状态,但会让大量计算资源在等待过程中空转。
FlashKDA 是 Kimi 团队基于 CUTLASS(英伟达提供的高性能 CUDA 模板库)开发的 Chunkwise Kernel。它尝试把 chunk 内计算和 chunk 间状态传递重叠起来,让一部分计算资源处理当前 chunk 时,另一部分工作能够同时推进,从而减少等待。
Softmax Attention 在读取历史 KV Cache 时,已有缓存基本是只读的;KDA 的 recurrent state 则会被原地覆盖。因此,kernel 还要考虑状态什么时候持久化、写入哪个缓存位置,以及如何避免覆盖其他请求正在读取的状态。它也使 kernel 与缓存管理之间的边界变得更模糊。
QAT 是 Kimi 的拿手技能了。K3 从 SFT 阶段就开始进行 QAT,让模型有更多的时间适应量化噪声。K3 还强调,强化学习的采样阶段和训练阶段采用一致的量化方案。
从强化学习的角度看,策略梯度成立的前提是:用来训练的数据,最好由当前正在优化的模型产生,而不是来自更早版本的 checkpoint。即使使用同一个 checkpoint,如果训练时采用 BF16,采样时采用 NVFP4,也会导致产生数据的策略和正在优化的策略已不完全相同,这也是一种 Off-policy Mismatch(离线策略偏差)。
这种偏差会使梯度计算不够准确,对 MoE 模型尤其可能造成严重的训练不稳定。因此,K3 的思路是让强化学习采样和训练尽量采用一致的精度与配置,确保训练中优化的模型,尽可能接近实际产生数据的模型。
晚点:这件事实现起来困难吗?这是主流公司普遍能做到的,还是能够体现一家公司的基础设施水平?
赵晨阳:非常难。很多公司需要维护一整套庞大基础设施,甚至组建专门的 kernel 团队,才能做到。所以 Kimi 的技术能力非常领先。
晚点:你此前称 DeepSeek 是基础设施领域的 “巨鲸”。类比来看,Kimi 处于什么水平?
赵晨阳:我不想简单给公司分高下。坦率说,国内模型公司的基础设施能力普遍很强。
晚点:K3 技术报告提到,它在 kernel 优化测试中,曾为一家 “alternative vendor” 的 GPU 编写 kernel。虽然报告没有披露具体厂商,但有没有可能利用 K3,加速它自身在国产芯片上的适配?
赵晨阳:这是比较明确的。虽然我们不能确定最终交付到生产环境的 kernel 是否由 K3 编写,但至少从性能和正确性测试来看,K3 的能力已经很强了。
另外,现在整个模型和开源推理生态发展得非常快。过去,国产芯片厂商想在模型发布当天支持新的 AI 模型,难度很大。最近,摩尔线程已经能够借助 MUSA(元计算统一系统架构)和 SGLang 的生态,在 K3 发布后很短时间内完成适配,并达到不错的运行效果。
可以想象,Kernel Development Agent 会对整个芯片产业产生很大的推动。
晚点:这会影响英伟达的统治地位吗?
赵晨阳:这个问题我无法判断。
晚点:CUDA 的生态优势,很大程度上来自丰富的 kernel 和较强的通用性。假如 AI 能自动为其他芯片编写 kernel,理论上会不会削弱这种优势?
赵晨阳:我有朋友在 AMD 做 AMD 版本的 CUTLASS,也有朋友在英伟达开发下一代 DSL(领域专用语言),他们都在大量使用这类 Agent。也就是说,这项技术不是只会帮助挑战者,英伟达也能用它加快自己的迭代。
另外,KDA 即使已经很擅长优化当前的 CUTLASS,未来出现新一代 Tensor Core(英伟达 GPU 中专门执行矩阵乘法等 AI 计算的硬件单元)后,仍然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它并不是一次学会就能自动泛化到所有新硬件。很难说 Kimi Delta Attention 和 Kernel Development Agent 哪个更重要。(笑)
26 年还剩 5 个月,能看到开源超过闭源吗?
晚点:你们认为,下一个最强开源模型多久会出现?
赵晨阳:最近看到 Qwen3.8 Preview 发布时提到,他们的模型能力正在以天为单位迭代。智能前沿的加速度并没有降低,反而可能是人类的想象力跟不上了。但除了 Coding,我目前还没有看到下一个明确的爆发点。
晚点:今年还剩五个月左右。我们可能看到开源模型超过闭源模型吗?
曾致远:一般认为,OpenAI、Anthropic 等前沿实验室内部的最强模型,会比已经公开发布的模型领先半代到一代。现在最强的开源模型,主要目标还是追平目前已经发布的最强闭源模型。
因此,开源模型追赶的并不是静止的目标,实际最强闭源模型和开源模型之间仍然存在代差。至少在今年剩余几个月里,我不认为这个趋势会发生明显变化。
晚点:梁文锋最近提到,下一代模型的标志是具备持续学习能力。你们觉得下一代模型还需要实现什么能力?
赵晨阳:我理解的持续学习,不只是不断提高模型智力,还有它面对新的系统时,也能迅速适应并持续优化。
以 Kernel Development Agent 为例,它现在可能已经很擅长优化 CUTLASS,但等下一代 GPU 编程 DSL 出现后,可能还需要额外训练才能做好。即使在 kernel 这样目标清晰、结果容易验证的领域,当前模型的泛化能力仍然有限。所以我们距离真正的 RSI 还有一段距离。
曾致远:假设持续学习确实是下一代模型的核心能力,目前一个很大的问题是,我们缺少衡量这种能力的方法。持续学习是一个从弱到强的连续过程。我们首先要建立更完善的评测,判断当前模型的发展程度,才能进一步讨论它距离目标还有多远。
晚点:接下来模型能力会沿着当前路线持续上升,还是会出现平台期?
曾致远:我猜测仍然会有平台期。即使有突破也不一定意味着出现巨大的范式变化。可能只是在工程执行、数据、训练方法或基础设施上解决了一些关键问题。其实最近半年没有出现特别本质的范式突破,更多是在现有技术平台上继续提高。但即使只提高了一点,普通用户感受到的产品体验也可能已经很不同了。
题图来源:Lincoln - “Full 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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